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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变故 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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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房间的门虚掩着,没有合上。
于卓君朝正厅瞥了一眼——那两人还在旁若无人地依偎着,小声说笑着,空气里弥漫着某种甜腻的气息。她心里没来由地浮起一阵躁意,像有什么在抓挠,视线最终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扇半开的门,郑明苒的房间。
……就看一眼,似乎不要紧?
于卓君不得不承认,她对这位身兼数职“最讨厌的同学”和“即将生活在一个屋檐下的继姐妹”产生了不必要的好奇心,就像漩涡一样,席卷来临了。
她停在门外,先望进去第一眼。
房间的主调是白色,大片大片、毫无杂质的白。
墙壁、窗帘、床单,甚至书桌,都是一尘不染的素白。整个空间像被漂洗过,透着一股精心维持的神经质感,缺少活人居住该有的温度与杂乱。
然后,是第二眼。
于卓君呼吸一滞,脚下无意识地往前迈了两步,又猛地定在原地。她睁大了眼睛,目瞪口呆地望向房间内侧那一整面墙壁——
红与金,汹涌地占据了全部视野,一整面的墙,全都由这两种颜色构成。
数不清的奖杯、奖牌、证书,被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安置在贴墙而立的玻璃柜中。那柜子显然是量身定做,严丝合缝地填满了整面墙。
水晶的、金属的、镀金的,各种材质折射着冰冷的光;烫金的字体、猩红的缎面,在雪洞般的房间里迸发出一种近乎暴烈的炫耀与突兀,在纯白的房间里突兀至极。
郑明苒……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
于卓君认真的思考了两秒,觉得郑明苒大概病得不轻,离神经病也就一步之遥了。她对这类荣誉的执着,简直到了病态的程度,离常人理解的范围已经很远,近乎偏执。
在于卓君家里,奖状虽然也多的数不清,但是这个和于爱媛两人都从来没对这一张薄薄的红纸有什么敬畏之心,只觉得是废纸一张。
学校最爱发这种三好学生奖状,于卓君可谓是拿到手软,只在上去领奖装逼的那一刻有些快意。于爱媛更是从小放养她,每次看见奖状还没有抢到优惠券激动,久而久之,于卓君对这些奖状甚至有些嗤之以鼻。
郑明苒就不同了。依照她对这些奖这么重视的程度……
这面墙像一座无声的丰碑,供奉着她所有的战绩与荣光,也暴露了她内心深处的某种饥渴与脆弱。
于卓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想到了和郑明苒产生矛盾的缘由,正是因为郑明苒觉得自己抢了她的四润之星——“润德”、“润学”、“润志”、“润行”,每班四个名额的改良版三好学生奖状。
于卓君心道:难道郑明苒真的是因为这个跟她不对付?郑明苒真的就因为这一张丢脸的奖状,对自己耿耿于怀至今?
*
上学期期末。
于卓君是真的没把这些学校发的狗屁奖状当做一回事,在最开始郑明苒没给她好眼色看的时候,她甚至都不知道郑明苒是因为奖状这事生气,莫名其妙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姜佳欣告诉她的。
她听完之后,感受了十足的不可思议,甚至还怀疑了一下自己是不是被姜佳欣戏耍了,差点笑出声来:“你真的没骗我?就因为这个?”
“我骗你干嘛?”姜佳欣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我也觉得离谱,不就是个四润之星吗?被表彰上了还要打印大头照贴公告栏上,这种丢脸的奖也能让她难受,还真是大开眼界。
“但看她的反应,十有八九就是因为这个。听说名单公布那天,她回宿舍就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晚饭都没吃。”
于卓君真心实意地气笑了,内心中开始莫名涌上一股恼怒:“她就是因为这个这几天都不理我?”
“对吧……这几天她心情都不好,但是有事跟她讲,郑明苒都会回。但她就是不理你。”
讲着讲着,姜佳欣凑近过来,嘴巴亲密的贴着于卓君的耳朵,道:“跑操的时候,你不是帮老刘登记作业去了吗?也就晚到了两三分钟,郑明苒直接把你记旷跑操了,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大火气,还害你被老班给骂了。”
为了一张她根本不在乎的奖状,郑明苒竟能做到这个地步?于卓君嗤笑了一声,觉得郑明苒真是莫名其妙。
……
于卓君细细回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面奖杯墙的画面此刻就在眼前,让她忽然对郑明苒的“在意”有了具体而微的体会。
那或许不是简单的“好胜心”,而是某种更深、更偏执的执念。
门内的红金色光芒依旧冰冷地闪耀着,与门外正厅的温馨笑语格格不入。
于卓君收回目光,心里那点躁动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她轻轻将那扇虚掩的门带上了些,转身离开,但那个白色房间与那面奖杯墙的景象,却始终烙印在她的脑海里。
……
临近傍晚。
于卓君躲在屋子里刷了一会儿手机。但是心烦的时候,连手机都难玩下去。她有些暴躁的将手机摔在被子上,最后还是坐在新的书桌前,将包里带着的数学试卷给写了。
她写的全神贯注,原本躁动的心被学业一压,彻底凉了半分,开始心如止水的与数列做斗争,大脑被过量的知识塞到发昏,倒也没有心思再去思考旁人了。
——直到一声巨响。
于卓君没带耳塞来,在正式住到这间屋子之前,也不好理所当然的把自己当做房间的主人,自然也没关紧门。
听到“砰——”的一声之前,于卓君本来还轻轻翘着凳子,在这一声惊雷之后去,吓得不轻,笔差点从手里甩飞出去。
发生什么事了?
于卓君搁下笔,慢慢起身走到走廊,发现是郑明苒回来了。
她没像在学校时那样一丝不苟地扎着高马尾,一头乌黑长发散着,垂在肩头、背脊。不同于于爱媛精心打理的波浪卷,她的发丝有种野蛮生长的、不加驯服的味道。
玄关与客厅之间有两级矮阶,她就孤零零地立在台阶下,仰着脸,目光直直钉在站在客厅中央的郑栩和于爱媛身上。
郑明苒就孤身一人站在台阶下,抬眼瞪着在客厅中央的郑栩和于爱媛,眨也不眨,嘴角扯了扯,最终连一个难看的笑容都没有牵出,只露出一种近乎痛苦的讥诮神情。她就那样静默地、死死地,盯着台阶上的两人。
于卓君在走廊的阴影里,恰好对上了她转过来的视线。短短一瞬,她清清楚楚看见了郑明苒眼中翻涌的不屑与嫌恶,那情绪如此鲜明,几乎像刀子一样划过来。
随即,郑明苒便移开了目光,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
“去哪了?”
郑栩的声音低而厚重,压着一触即发的怒意。他往前踏了半步,身形在吊灯下拉出沉重的影子。“你知道我和你阿姨等了你多久?我生你养你,吃的穿的少了你哪一样?你非得在今天、在这种时候,这么不懂事,这么不要脸?”
于爱媛在一旁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眼神示意他缓和些。
郑明苒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郑栩,”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冰冷,“你把我当女儿看过吗?你今天就算牵一条野狗进这个门,我也拦不住你。怎么,我还得摇着尾巴管它叫妈,是吗?”
她顿了顿,下颌线绷得极紧,似是想要再说些什么,但是最终放弃了。
“没什么好说的了。”
说完,她抬脚踩上台阶,一步,两步,肩膀擦过于卓君身侧的空气,带起一阵风。
郑明苒没有回头,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扇属于她的房门。
“砰——!”
又是一声巨响,门被狠狠摔上。整面墙似乎都随之轻轻一震。
客厅里死寂一片。郑栩胸膛起伏,脸色铁青。于爱媛轻轻抚着他的背,低声说着什么,目光却悄悄飘向于卓君所在的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与叹息。
于卓君站在原地,脑海却止不住慢放着郑明苒那令人心惊的面庞,最后默默退回房间,轻轻掩上门,将那一室令人窒息的空气关在门外。
书桌上的台灯亮着暖黄的光,试卷还摊在原处。于卓君坐下,重新拿起笔,笔尖却悬在纸上,久久落不下去,最后也没有再动笔。
走廊外隐约传来压低的话音,是郑栩仍带着怒意的的声音,和于爱媛温柔的劝解。那些声音模模糊糊,听不真切,却像潮水般从门缝底下渗进来。
她忽然想起郑明苒刚才的眼神——那双漆黑而滚烫满的眼睛。
于卓君从来没有在郑明苒眼神中看到过那样深的情绪。
听着门外的声音,于卓君手轻轻地在桌上点着,心情不觉得尴尬或者低沉,反而是有些期待。
她想到郑明苒的脸,兀自乐了一会,也不知道自己在开心什么。
在开心些什么呢?
实际上,她对母亲这段的恋情,甚至可能是即将到来的婚姻没有任何好感,只觉得有些隐隐的恶心。
她是很爱母亲的,同时也是恨极了她。恨她不够爱她,恨她爱的人太多,恨她让自己从小就失去了像普通的母女一样相处的机会。
而最恨的是,于爱媛让她那么早就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个同性恋。
恨了这么多年,说到底,一切不过是爱在作祟。她天生对“父亲”这样的角色充满抵触,可无论心里翻涌着怎样大逆不道的念头,她终究只盼于爱媛能真的开心。
所以,看见郑明苒方才那毫不掩饰的嫌恶表情时,于卓君感受到一股近乎战栗的快意。
看到于爱媛和郑栩俩人不痛快,她就觉得惬意,那两人的僵硬与尴尬,竟成了她情绪的养分。这快感如此鲜明,如此汹涌,以至于此刻再想起郑明苒的脸,于卓君发现自己竟再也挑不出什么不好——
那张脸上拧着的厌恶、紧抿的唇,绷紧的眼神,在记忆里反而淬炼出一种野性,鲜活,近乎攻击性的美。
……
于卓君起身,慢慢走到窗边。
夜色已经渗进天空,远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大地睁开了倦眼。
她忽然很好奇,郑明苒现在在做什么。
……
母亲的声音从门缝里漏进来一点,带着笑意,柔软而轻快,那是只有陷入爱情时才会有的语气。
于卓君听在耳里,心里那点隐约的恶心又泛了起来,可与此同时,另一股更加鲜明、更加滚烫的情绪缠绕上来。
她不是一直等着看于爱媛的爱情再次碎裂的样子吗?
不是一直暗自盼望,总有一天母亲会明白,那些来来去去的恋人,谁都给不了她真正想要的陪伴吗?
于卓君拉上了窗帘,内心泛起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