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盲女（二） 游岁的眉眼 ...
-
戚悯总以为只要自己谨慎再谨慎一点，强大再强大一点，就可以护住小傻子。
就像当年拼尽全力护着她的皇兄一样，皇兄护不住戚悯，正如戚悯护不住游枝。
戚悯不敢再问游枝的死状，草草地结束了这个话题，夜很长，戚悯睡眠又很浅，好不容易睡着后却又梦见了曾经。
她梦见手握刀刃，双手沾满鲜血的自己刚从大理寺腥臭的地牢里离开就看见站在地面廊道口的小傻子，她整个人都站在光里，而自己就像是一头深陷泥泞里的狼，望着光，脚却麻了。
自从假扮皇兄坐上太子这个位置后，戚悯都数不清自己到底杀了多少人，那些贪官污吏，那些通敌叛国的叛徒，那些偶然发现她秘密以此来威胁她的……
太多太多了。
戚悯知道自己站不到阳光下了，以乐悠公主戚悯的身份。
“殿下。”身旁的侍卫低声提醒着，“王妃来接你回宫了。”
“知道了。”戚悯敛起方才在牢里那凶狠的神色，麻木僵硬的脸勉强挤出一抹笑来，一步一步，朝光里走去。
自从游枝嫁进东宫，阿二每天的任务就从打探各地暗报变成王妃的贴身侍卫，不管王妃去哪儿她都得跟着。
马车上，小傻子抱着阿二刚买来的糕点，动作笨拙地分着:“殿下一块，我一块，阿二一块，我一块，我一块，我再一块……”
阿二咬着手里唯一的糕点，哭笑不得道:“哪有这样分的。”
戚悯将自己手中那块送给阿二，她笑着摇头:“你还指望跟一个傻子讲道理？”
阿二咬着糕点说:“太医说了，王妃傻是因为小时候发高烧把脑袋烧坏了，如果当年及时治疗的话，应该会很聪明的。”
“倘若定武侯府真的在意这个女儿，又怎会让她烧坏脑袋，变成如今这般智力不全之人。”
戚悯敲敲阿二的脑袋说:“平时让你多读点书，你偏不听。这位三小姐并非是定武侯亲生，乃是他故友的女儿，等定武侯找到这个孩子的时候，她就已经是个傻子了。”
阿二欲言又止:“那殿下你……”
话音未落，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小傻子差点从座位上摔下来，戚悯眼疾手快，率先捞住小傻子的腰，还未坐定，又是一颠簸。
戚悯登时黑了脸，将小傻子交给阿二后就掀开帘子，但见两侧宫人小厮整整齐齐跪着，大气都不敢喘。
戚悯问:“怎么回事？”
为首的侍从回道:“回殿下，不知怎的，这马方才突然受了惊，不受控制……”
戚悯下车，绕着马车走了一圈儿，然后就在马儿的后腿上发现了一根极细极小的银针，戚悯当场就笑了。
如今放眼整个皇宫，还没有人敢暗算她，如果对方的目标不是她，那就只能是小傻子，那些人想杀了游枝。
离间她和定武侯。
上车后，戚悯将银针包在方巾里递给阿二:“给孤查。查出来后秘密处死，记得不留痕迹。”
阿二接过方巾，眨眼间就消失了，阿二轻功极好，算得上是整个皇宫里轻功最好的暗卫了，她也是所有暗卫之中唯一以真面目示人跟在戚悯身边的。
没过多久，李大人病逝的消息就传进了宫里，然而不过半月，其女栗嫔生产大出血，母子双亡。
宫里其他嫔妃都说栗嫔没福气，进宫五六年好不容易有了身孕，眼看着就要母凭子贵过上好日子了，结果孩子在胎里就断气了，栗嫔大出血，听到这个消息一口气没上来也死了。
宫里又热闹起来。
小傻子不明所以地问:“栗嫔娘娘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被关在一个小盒子里？”
戚悯说:“她睡着了。”
小傻子开心道:“栗嫔娘娘可好了，上次我去她宫里玩，她做的雪花莲子粥可好喝了。”
闻言，戚悯当即就蹙起了眉:“什么时候？”
小傻子不确定地说:“好像是前几天……”
话还未说完，戚悯就拎着小傻子的衣领，急匆匆赶回东宫，太医拎着药箱一路小跑跟过来。
太医为小傻子诊完脉后，神情有些复杂地看了眼戚悯，又看看游枝，支支吾吾半天才吐出一句:“殿下恕罪，王妃这是误食了至寒至阴之物，伤了身体，日后恐难有身孕……”
戚悯看着太医，沉默了很久很久。
片刻后她才开嗓:“孤像是如此毫无底线的禽兽吗？”
太医连忙低下头:“微臣绝无此意。”
“罢了，”戚悯疲乏地揉揉太阳穴，摆摆手说，“开几服调养身体的药。”
太医将药方交给戚悯后就快步离开了。
戚悯心里本来憋着气，想教训教训游枝不让她再吃外面陌生人给的东西时，结果转头就瞧见自家王妃早就被熟悉戚悯阿二带到书桌前，有模有样地练起了字。
这下，戚悯是有火都没处发了，只能往肚子里咽。
看完小傻子写的字，戚悯笑了，不是发自内心的笑，而是无奈中又夹杂着无可奈何的笑。
这写的什么狗爬的字？
狗写的都比这好看！
阿二吓坏了，连连往后退。
戚悯顺势坐在了小傻子身旁，小傻子有些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
戚悯:“……”
她抬眸，看向阿二:“你平时都教她些什么了？”
阿二无辜脸:“没，没啊，就正常的练字，识字，殿下，你不能因为王妃她嫌弃你身上的味儿就把锅甩我身上吧。”
戚悯压眉:“……你出去。”
阿二扁扁嘴，出去就出去，殿下最近翻脸比翻书还快。
在皇宫大院里，向来是没有什么秘密可言的，后宫那些妃嫔除了琴棋书画外，也尤爱打听各宫八卦。
这不，东宫的事很快就传出去了，也不知道她们同游枝说了什么，晚上戚悯刚躺下，小傻子就抱着自己的枕头，披着被子入室抢劫般扑到了她床上。
还一个劲儿地说着“洞房”之类的话，戚悯牙都要咬碎了，这到底是谁教的！
好在游枝很好哄的，随便讲个故事就哄睡着了，小傻子懵懵懂懂地问:“殿下，什么是转运珠啊？我问阿二，阿二都不肯告诉我。”
戚悯给她掖了掖被子，问:“谁跟你说的？”
游枝:“没人跟我讲，我看话本子上说以前有个商人为了发财就购买了很多很多盲女帮他做转运珠，殿下，转运珠是什么珠子啊？有珍珠好看吗？”
戚悯不咸不淡地回道:“话本子上写的都是假的，这世上不存在什么转运珠。”
“可是，如果没有转运珠的话，那些盲女姐姐岂不是就拿不到工钱了？”小傻子很是沮丧。
“不会。”戚悯安慰着。
不仅拿不到工钱，连命都会没有。但这句话戚悯没有说出口，即便说了，小傻子也听不懂。
所谓转运珠就是用一些特殊手段将还未成型的胎儿从母体剥离出来，保佑生意顺风顺水的东西，那些盲女也不是商人雇佣的伙计，而是培育转运珠的容器。
黑市里一颗转运珠的价格和一块品相优良的妖兽肉都不相上下。
更可悲的是，这种事情还屡禁不止。
戚悯就曾带人捣了一个做转运珠的黑心窝点，那时，她亲眼看到数十名正值芳龄的姑娘被固定在床板上，肚子空落落的，血流了一地，胎儿没了，命也没了。
满屋都是血，没人知道她们死前经历了怎样非人的折磨。
*
梦醒之后，是长久的沉默，她心脏的抽痛告诉戚悯，她很在意游枝的死，至少她无法接受。
推开房门，戚悯就看见在院子里架锅烧菜，阳光透过云层斜射下来，少年整个人都在发光，有那么一瞬间，戚悯仿佛看到了游枝。
游岁的眉眼和小傻子很像。
可他们并不是亲兄妹。
难道说……
但很快，戚悯就否定了这个想法，怎么可能，这可是欺君之罪，定武侯断不会做出这种事。
游岁回头，发现戚悯看着自己，他挑了下眉:“怎么，小爷脸上有字？”
戚悯:“……”
就这臭屁的性子，根本不可能是她的王妃好吧！
戚悯探头看过去，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游岁坦然答:“炕馍呢，赫连姑娘一大早就去商会了，我估摸着出城也就这几天的事儿，所以做些干粮路上吃。”
“离这儿最近的镇子都要两三天的脚程才能赶到，可不得备点东西，不然到时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孩子饿了怎么办？”
戚悯有些惊讶:“你想的还蛮周到。”
“那是，要不然这活儿怎么不派我大哥来呢。”游岁边将炕好的馍放在盆里，边扯出一块新面团烙在上面。
戚悯语气诚恳:“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你大哥得守着南离城？”
游岁不服气道:“我也能守啊，论行军打仗，我不比我大哥差。”
戚悯:“那好，我问你，如果敌军在距离南离城十几公里外的荒郊驻扎，且兵力比南离城守城军加起来还要多一倍不止，这场仗你该如何取胜？”
游岁无所谓耸肩说:“这还不简单，我直接假扮敌军混进去，然后在他们的粮草里下泻药，保证他们没力气开战。”
“……”
戚悯深吸一口气:“不可伤人和。”
“嘶，”游岁摸摸下巴，有些发愁地说，“那就不好办了，不过我还有一计，白天开战，等到了晚上，敌军休息的时候，我就派人将战场的尸体都背回来，点上火抛回去，火烧他们大本营。”
从来没听说过这等野路子的戚悯都震惊了:“你你你，你这有伤天和吧？”
幸亏游岁是定武侯的亲儿子，但凡生在敌国，戚悯寝食难安。
游岁:“我还有一计……”
戚悯打断他:“我知道了，你爹娘不让你留在南离城是对的。”
这么损的招也就只有他这种混世魔王能想出来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