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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贪香(二) 只要不说话 ...
《怪物志》曾言:“状似人,身有畸,每逢九月上岸产卵,寄于人体,是为贪香。”
这是一只还未发育完全的贪香。
此时此刻,客栈彻底乱成了一锅粥,这些平民百姓虽说每年都在和这些怪物打交道,但说到底,靠的是官家的势,若真要让他们自己上,早吓得六神无主,很少有人能保持冷静。
戚悯看着那些食客手忙脚乱地从后厨搬来木板,又不知从哪里翻出来锤子和石钉,欲封死门窗,普通人的想法都是这样的,既然我打不过你,那就让你没办法进来。
这家客栈的门窗因为戚悯及时贴了符因此并未损坏多少,只要他们不作死揭下符咒,活过今晚应当不成问题。
于是戚悯便也放心地向掌柜的买了两壶烈酒,挂在腰间,又要来一块粗布,三下五除二将贪香的尸体包起来,收拾妥帖后就要出门,老大娘蓦地拽住她的衣袖,身音有些嘶哑:“外面这些妖物凶猛的很,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老大娘心意是好的,奈何戚悯去意已绝,她轻轻佛去大娘的手,叮嘱道:“万不可揭去门窗上的符咒。”
说完她就推门出去了,甫一出来,外面的白烟就呛得戚悯连咳好几声,仿佛快将肺给咳出来了,她看着掌心中的几缕血丝,合拢,又不动声色地擦去,迈出去的步子都是虚浮的。
方才,她不该妄动真气的。
街道寂寥,月色朦胧,就连灯都无几盏亮着,戚悯勉强借着月色来到城郊的义庄,如今城里的人都被困在诡谲的妖域之中,隔绝了外界,也无法出去,不然戚悯会在城外的坟山上随便刨个坑给这只贪香烧了。
况且,这种东西要是处理得不干净,当心妖族那群小心眼儿的连夜爬过关来屠城。
寒风一吹,更冷了,戚悯不由裹紧了身上单薄的袍子,又抿了口烈酒,身子这才暖和了一点。
不知怎的,许是喝了点酒,戚悯竟想起她东宫里的那位傻子王妃,不知她如今可还安好,应当没人敢欺负她的,她走之前写了和离书,将所有事都安排好了,游家……应该会护着小傻子。
城郊的这家义庄自许多年前失火烧死二十三条人命后就一直荒废着,平时也没什么人来,都嫌晦气,当然,也怕真的撞见鬼。
据说,曾有三两名幼童在义庄荒废的半年后闯入这里玩耍,意外发现此地竟灯火通明,隐隐还有嬉笑打闹之声,那些小孩回去后就生了一场大病。
东街的神婆说小孩子阳气弱,这是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被缠上了,此后,此地不论晨昏,大门上都贴着驱邪避煞的黄符。
门口更是种着桃木,还有石狮压阵。
然而——
今夜的义庄大门上的符咒却掉在地上,还被人踩了一脚,而且,庄子门口的灯笼竟亮着惨白的白光。
这是有人来过了?
戚悯压下心中的疑虑,思索再三还是决定进去探探情况,毕竟以她现在的身体情况,也无法支持她赶去其它义庄焚烧贪香的尸体。
况且,如今能在妖域里自由行走的除却修士也不会有其他人,戚悯来到院里,当年那场大火来得诡异,走得也诡异,至今都还是大理寺的悬案。
院内陈设繁杂,沾满了灰尘,戚悯一面嫌弃地走着一面观察着仅剩的几间木房,这几间靠近水井,因此在那场大火中幸免于难,还保留着原样,只是墙角处还依稀能看见火烧的痕迹。
戚悯弯腰,冲院里那几堆有半人高的坟头草拱拱手:“叨扰了。”
说完她就进了屋,贪香这类妖喜水,最惧火,死后半个时辰内只要能接触到水就能死而复生,算得上是它们的种族优势了,因此,这半个时辰内贪香并未完全死透,而是处于假死的状态,这种时候用火去烧只会适得其反,所以戚悯打算先歇歇脚。
剩下的这几间屋分明是这家义庄的停尸房,烧毁的应该是义庄主人家及伙计的屋舍,入门既见佛像,那佛端坐莲台,低眉微笑,金身前的果盘空空如也,蛛网缠绕。
佛像身后无光,门窗都被大理寺钉死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站在门外远远一瞧,竟还有点渗得慌。
然而戚悯是见过世面的人,光是佛她就见过百八十种,自然也不会被这尊野佛吓到,她施施然走进房里,看向地上刚熄灭不久的火堆。
这里果然有人。
火堆重新燃起,戚悯弯腰捡柴火的同时顺便瞟了眼房梁,屋里没有点蜡烛,因此并不能看清楚房梁上的东西。
那约摸不是东西,而是人。
戚悯出去走了一会儿,回来时手中拎了口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破铁锅,大小刚好合适,她将锅架在火上,又变戏法似的从随身的乾坤袋里掏出一小口袋黄米,抓两把丢进锅里熬成稀粥。
待到粥开了,她撩起眼皮,又朝屋顶看了眼:“还不下来么?你家小孩儿肚子咕咕叫的声音我都听到了。”
话音刚落,地面尘土飞扬,月光洒在阴暗的角落里,勉强勾勒出两道人影,一大一小,一高一矮。
“你是什么人?”瘦高的身影问。
戚悯:“本地人。”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你是鸿武院的修士?”
戚悯想了想:“他们被困在外面进不来,现在城里要么是妖,要么就是人。”
角落里的阴影犹豫了片刻,还是出来了,初见第一面戚悯还是有点吃惊的,她听声音误以为对方是个正值年少的少年郎,谁曾想,竟是位如花似玉的姑娘。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往旁边挪了挪:“姑娘,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来这儿……”
话还未说完,那姑娘就炸毛了:“什么姑娘,我纯爷们儿!”
戚悯立马住嘴,尴尬地别过头。
倒不是她眼拙,实在是这位姑娘……啊不,是公子不按常理出牌,不仅涂抹胭脂水粉扎辫子,还穿着粉嫩嫩的春衫,只要不开口说话,那就是个标致的官家小姐。
他身旁还跟着个七八岁的小孩儿,那小孩儿也穿着粉裙子,有了上次教训,戚悯这回聪明多了:“那……这位也是个小公子?”
少年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铜镜,十分满意自己的装扮:“小爷我天生丽质,穿什么都好看。”
“……”
从前还在漠都时,戚悯是最不屑接近这类人的,不管男人女人,多半是朝中权贵圈养的玩意儿,上流圈子很杂,什么事儿都有,能传出来的那都不叫事。
但她又忍不住想,难道这些人生来就愿意过那样的日子吗,有被家中父母用几两碎银卖掉的,有被丢在窑子里自生自灭的,还有卖身葬父葬母的,他们都是可怜人,无非糊口饭吃罢了。
谁又比谁高贵多少呢。
她不过是生的好罢了。
游岁被她那怜悯的目光看得有点发毛,梗着脖子问:“你这是什么眼神儿?”
戚悯很自然地挪开视线,舀了两勺米粥盛在破碗里递给游岁身旁的小孩儿,她说:“那些人手眼通天,盘根错杂,你就这样带着孩子四处跑又能跑到哪儿,他们互相通气,在这种事情上团结得很。”
游岁算是听明白了,这姑娘怕是将他当做哪家偷跑出来的雀奴。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他担心身份会暴露。
游岁顺势接下话茬,嗤笑道:“姑娘倒是见多识广,还未请教姓名。”
“青鱼。”
戚悯并没有说实话,她身份特殊,如今又正值多事之秋,她的真实身份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这个名字是她曾经还位居东宫时为了方便行事而捏造的一个假身份,除了她本人,无人知晓这个秘密。
游岁眸光微动:“方才姑娘自称是露水城本地人,可这夜半三更不归家,反而来此处歇脚,不知为何?”
戚悯笑道:“家?没有家人的家不过是个空荡荡的壳子罢了。”
她的家早在许多年前就支离破碎,离她远去了,那座冰冷的皇宫不是她的家,是她做梦都想要逃离的囚笼。
她和那些雀奴一样,被困在那抬头就能看见的四四方方的天地里,看诸子列侯明争暗斗,尔虞我诈,看天子太后虚与委蛇,阳奉阴违,她或许是真的乏了。
才会在死而复生之后选择平庸。
可说到底,她和雀奴终究还是不一样,于他们而言,她亦是权贵,而困住戚悯的是至高无上的皇权。
外面的月亮悄悄变红了,乌云遮住了大半月光,庄子也暗了许多,疾风骤起,戚悯忽然起身,迅速熄灭身前的火堆,将锅碗丢进暗角,转身就跃上房梁,与黑暗融为一体。
还不等游岁明白外面发生了什么,义庄门口蓦地响起拖沓的脚步声,那声音很轻,像是纸片给地挠痒痒一样,游岁急忙拽着小孩儿隐入黑暗里。
戚悯站得高,因此看得也远,她看见门外稀稀拉拉聚集了一大群没脸没皮的纸人,他们抬着棺材,抛着纸钱,涌进这家义庄。
“落棺!”
最前面的纸皮人扯着嗓子喊了声,棺材也是纸做的,很轻,落在地上连一粒灰尘都未曾掀起。
“祭——”
那纸皮人又开口了,只见白花花的送葬队伍自觉地分开列成两队,有六只纸人从后面飘出,他们手中均端着一个托盘,盘子的正中央列着一颗颗整齐的人头。
戚悯用力抓着心口的衣服,指节发白,她粗重地呼出两口气,生生咽下涌进喉腔的腥甜。
她忘记了呼吸,也忘记了疼痛。
只死死地盯着那些纸人手中的人头。
那些,可都是和她血脉相连的弟弟妹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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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作者不太擅长写古言,综合考虑之下决定先放一放,专栏文章存稿中,随时会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