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拍卖会 “引山弟 ...
-
城市的月亮，疲惫地躺在黑丝绒的天幕上；移动的车辆，抖擞着车灯往钢铁森林的敞亮处撞。
庄园内浓郁的玫瑰香氛被繁华裙摆上熏人的香水气息所替代，人来客往，钻石、珍珠、流光的定制礼服充斥着整个阔大的庄园。
主人家自修的车道从山脚直爬到山腰，路灯很暗沉，只能堪堪照亮车顶，方逢野从车里走出来，单手扣上西装扣子，收敛凌｜乱还带吻｜痕的衬衫，另一只手的手掌撑着车身，内里瘫在后座的男孩还在调整呼吸，讨好的媚｜眼惹得他一阵笑。
“表现不错，这辆车送你了。”他将车钥匙甩给男孩，朝司机摆摆手，吊儿郎当地往前走。
皮鞋踩着红砖没走几步，他拉下鼻梁上架着的墨镜，回头看从后面车辆里走出来的人。
送丧一般的黑色风衣，外套的翻领上别了蛇骨样式的金领针，被黑暗遮了半张脸，也能够让人感受到轻蔑傲慢的天性，一大股死人味，还有一股血腥劲。
那人看也不看他，一手插着兜，一手拿着枝荷花，神情冷郁，擦身而过时方逢野才反应过来是陆明生。
“嘿，你不是不来吗？你耍我？”方逢野脾气上来，拉着袖口就要上前理论，结果对面的人突然站定，暴戾地盯着他，眼睛被冷漠烧成了两只黑漆漆的大洞，怪瘆人的。
“没事，朋友嘛，我大度，我不怪你，”方逢野灿灿笑着，看向他手中的荷花，“怎么带这玩意儿来？”
陆明生的记忆零落、残缺，像被刮了鳞的鱼，在案板上被一刀一刀往下挂，清醒的时候血淋淋的鱼从他额前游过，留下他发疯的证据。
他的骨骼一寸一寸动，半天才僵硬地看向手中的东西。
茶楼小池里开得最盛的那枝荷在他手里。
他静了一会儿，笑得很短:“可能是刚抢了人，拿来炫耀的。”
方逢野:“……”
方逢野一直觉得陆明生是个神经病，此刻这个想法更加坐实，同他不遑多让的精神状态，用刀往骨子一扎，都能涌出各种毒素的神经病，他很欣赏。
他肺腑的毒是存储着只给方溯一人的，陆明生则是把恶毒作为唯一活着的动机，与恨同生，撞在他路上的人，都要被他剜一刀。
方逢野有时会去想，恨一个人的方式无外乎都是报复，但爱一个人的方式却因人而异，傻子有傻子爱人的方式，疯子有疯子爱人的方式，他看向被陆明生捏得很紧的花茎，有些好奇，陆明生爱人的方式会是什么样的？
进入大厅时，拍卖场上欲望和虚荣无比亢进，穹顶挂了一层碧色的琉璃灯，光圈随着人群的躁动在颤抖，在来自金钱的一种微妙香气中，每一个人都散着那种可悲又腐烂的欲望。
他们坐在二楼的回廊里，身旁的罗马圆柱很巍峨，投下的阴影盖住了陆明生的脸，墨灰的坐席上，攒着各种颜色昳丽的服装，林引山出现时，就像是杂色的窗格子里，月亮从黑沉沉的云里出来了。
米色的纯棉短袖，整个人很白净，莲子似的，不着任何珠宝装饰，就像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学生，但他一进来，名利场上尔虞我诈的交谈无外乎都变成了长辈对小辈慈爱的关怀。
真心可以没有，但表面功夫一定要做足。
“这是……这是引山吧，好多年没见，长抽条了，气质好，穿什么都好看！”城东的地产巨头孙子阳花甲的年纪，年轻时声色犬马亏空了身体，见他来了拄着手杖也要站起来去拉他的手。
林向津止住自家弟弟要伸出去的手，揽着人往前走，在前排落座。
林引山不喜欢被人簇拥，不喜欢成为众人的目光中心，他捧着侍者递过来的温柠檬水，垂着头，安安静静地生着闷气。
如果可以，他只想呆在家里，将世界上所有的噪声都阻断，闭上眼，深呼吸，转动笔尖，去感受做完一套试卷后的那种愉悦感。
“嘴唇一直抿着会不舒服。”林向津把他交叠的手分开，一颗很精致的奶酪卷撑开了他抿着的唇，“不甜，尝尝。”
批着月光的小王子在灯影里白濛濛的，露在外面的一大截手臂更是像一团柔软的白雾，他半睁着眼，慢腾腾地点点头，末了又觉自己的坐姿实在不成熟，单手扶了下眼镜，两只手都板正地摆在大腿上，给人一种在上公开课的感觉。
方溯在旁边一直看他，他人很温和，语气也很轻:“可惜啦，今天的拍卖图册，并没有家庭教师这一项，不然的话，就能直接把人拍回去，给引山弟弟当场开课。”
林向津手中的酒杯晃了晃:“你别开他玩笑，不然他晚上拿我撒气，我可没撤。”
“引山弟弟这么乖，也会耍小脾气呀？”
“嗯，一生气就把自己锁房间里看书，谁来找他都不理人。”
林引山睁大眼睛，看他们两人一唱一和地调笑他，像一只沐浴在湿气中的小狗，因为害羞鼻尖有些发红。
他这个人不知道该怎么表露生气，伤心也学不会，遇到事情除了沉默就只剩下沉默之后憋出的笑。
“哥，方大哥，你……你们……”他叹气，咬了咬牙，最后生无可恋地笑出了声，眉眼弯着，像一枚青涩的果子渍透了蜜糖，很饱满的溢着酸甜的气味。
陆明生吞了口水，强烈的饥饿感让他的恨愈发浓烈。
他要品尝林引山，品尝嘴唇，品尝张开的蝴蝶骨，咬下去，撕扯血艳艳的肉，骨头都要嚼烂，不过在开动之前，他得先掐着他的脖子，掏走他容纳别人的眼。
果子是他的，现在还不到成熟的季节，可它却已经在摇着果蒂来向所有人展示它多｜汁的内里，这是不被允许的。
“操，方溯这个傻逼居然也在。”方逢野原本正百无聊赖地同楼下的前前任眉目传情，眼睛那么一扫，蓦地站起身，舌尖被自己咬出血来。
血呛住他的喉咙，他一边咳嗽，一边恶狠狠的盯着那半扎着头发与人交谈的背影。
陆明生不屑地笑了一声，恨一个人，能把自己恨得咳嗽，恨得连命都丢了的，也就方逢野了。
“怎么，想现在搞死他？”陆明生用餐刀划开荷梗，撕开带刺的表皮，“恐怕不太行。”
“死不了，也得让他脱层皮。”他拍拍手，翘着二郎腿，目光缠着方溯，偏头吩咐助理，“安排几个人去炒价，他要什么，你就顶什么，顶死他！”
陆明生剥完皮，用方巾捆好后，双手交叉垂在膝间，冷冷地睥睨楼下的喧闹。
“尊敬的各位场内、网络客人和委托人，晚上好。”
拍卖台上，一身正装的男人微微俯身，几位身穿旗袍的工作人员立在一旁，快门声顿时炸起，长焦镜头对准前后的两面巨大的电子屏幕。
穹顶灯光暗下那刻，拍卖会正式开始。
“我们的第一件拍品，1687号，安妮娜·卡奇的《无尾的睡鱼》，我们起拍价，两千五百万……”
“两千六百万，两千八百万，现在两千八百万，还有加的吗？回到场内中区，三千九百万……”
屏幕上的数字不断地往上滚，林引山握着号码牌，又看向委托席。
“哥，为什么不电话委托人来拍卖会呢？线上也挺好啊。”
林向津没回答他的问题:“吃你的点心。”
方逢野一动不动地盯着方溯的动作，但方溯一直只在跟林引山交谈。
“引山弟弟有想要的吗？今天有四幅世界级名画，收藏意义还不错。”
林引山摇了摇头。
“1089号，联邦印象画大师孟随的《睡梦中的女人》，我们起拍价，一千万……”
林引山接过侍者手中的特调热茶:“孟随？是孟阿姨的姐姐吗？”
“是啊，十四岁就是绘画天才，奎尔印象奖的夺魁者，不过比起画作本身，名声的主要来源还是来自人们对于她死亡的探究。这幅画是她生命前的最后一幅。
方溯歪歪头:“有人说，这幅画预知了她的死亡。”
林引山的睫羽塌下来，眼睛带着铅的暗沉色泽，像下雪的阴天，他摩挲着手里的杯子，热气往脸颊上烘，在价格抬至一千三百万时，他看向搁在一旁的号码牌，但林向津打断了他的动作。
“如果不是因为喜欢，就不要买，不然只会徒增烦恼。”
创作者逝世百年甚至千年的作品叫做历史瑰宝，可逝世时间不过十七年且作者以诡异姿态亡于画布上的作品，就显得诡异而晦气了，此时场上的竞买人大多是国外的客人，江城一带的商贾政客们，就没见一个举号牌的。
林引山确实不喜欢，他的艺术天分太浅薄了，对音乐、绘画他的兴趣无限接近于零，因为它们并不能给他成绩上的反馈。
如果十岁那年他在提琴大赛的舞台上没有拉断那根弦，不被大家调侃在拉风箱，他是一定会举起牌的。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