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龙之年》韩希声

7、晕头转向迷雾森林 要是杜莉亚

　　迷雾森林是龙骨山七大不可思议当中最稀松平常的一个。
　　“经常有人走入迷雾森林就再也出不来了……这不就是常见的迷路和瘴气吗？”我看着材料，得出了自己的结论。
　　顺带一提，排在它上面一个的“不可思议”是“被神秘剑士击杀的伙伴”，记载了很多人发现自己带着“挑战强者”愿望前来探险的、优秀的剑士伙伴，死在森林某处、受了致命剑伤。这种记录一直从数百年前到最近接连不断。
　　“你怎么也开始用异世界的思维思考问题了？是异世界小说看多了吗？”学者毫不留情地嘲笑我道，“我们这个世界可是有魔法的。”
　　可恶，他难道知道我每天关了灯在床上点着照明术痴迷低魔和无魔法小说的事情吗？
　　“迷雾森林就在群龙无首大酒店选址不远的地方啊……”
　　我岔开话题，翻阅着资料。
　　群龙无首大酒店是目前唯一已经完成招商引资，并且没有撤资的核心建筑，位于靠近山脚聚落但又能贴近山上风景的地方。我们下一阶段的招商引资大会和以备不时之需的接待工作都会在大酒店进行，而大酒店本身也是景区规划的重要组成部分，堪称是游客上山必经的第一站。
　　也就是说，大酒店的地位非常重要。
　　“留着这片森林，就像在家门口种了一棵随时会爆炸的杀人树，”学者说，“还得是经过帝国疯狂科学家改造的那种，由数十个绝望的博士生一起研发，爆浆在脸上之后会……”
　　“得得，我不想知道你在学院的同学实验室出事故之后死得有多惨。我们还是回到这个迷雾森林的事情。”
　　此前，大酒店的建设方也曾找人接近过迷雾森林，倒是没有出现传言里出不来的情况，但出来的人全都不愿提及森林中的情况，只说那是一片恐怖的森林。
　　更别提把这片森林推平了。
　　“我们是不是该等人员齐备了再进森林去调查？”学者问，“这样也妥帖些。”
　　我本来也是这样想的。但我有好友留下的情报。
　　数年前开始建设大酒店的时候，好友和森林里的那群生物达成了协议。只要好友履行承诺，他们就不会阻挠景区的开发。
　　所以，现在我必须去确认那个协议。而且必须带着好友留给我的凭证——那凭证里有我绝对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也就是说，我必须亲自前去。
　　我把这套逻辑解释给了学者。
　　“‘绝对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你不会欠了你好友高利贷被裸照威胁了吧。”
　　“比那更糟。”
　　“全息裸照？”
　　“能不能想点别的！”
　　“……无魔法全息裸照？”
　　“……”
　　两天后，我俩拉上好不容易休假的大剑士准备一同上山。
　　大剑士自称刚接待完一批狼人客人，那个夜晚简直是一个狂野之夜。
　　“不过客人们玩得挺开心的，除了有个老头子差点心肌梗死。”
　　“被吓的？”我问。
　　“不，是太爽了。”
　　我不太敢问细节，毕竟我不是毛茸茸控。
　　这就是我们的时代，体验大于结果，生命在于作死。
　　“那群家伙最好别太难缠。”大剑士说，“我连上了三天的夜班，现在分分钟都有杀人的心。你知道海象人的呕吐物是有鱼腥味的吗？你知道狗头人会在厕所隔间里吃外卖吗？你知道吸血鬼会故意吸喝醉了的人的血，然后声称自己只是喝了点鸡尾酒吗？”
　　“这儿还有吸血鬼？”我有点震惊，印象里他们长生种都是离群索居的。
　　“以前没有的，不过好像那群想来蹭猎龙热度的北方佬带了几个来。他们和吸血鬼关系好得穿一条裤子。”
　　总之，我们上山了。路过建筑工地的时候，大酒店的衰败景象着实让我们为景区的未来更加担忧。建筑材料胡乱堆放在围挡已经破损的工地上，几个年纪大的门卫坐在路边抽旱烟，“抓紧赶工，今年竣工”的红白横幅已经褪色，像一条不新鲜的五花肉。
　　但我们谁都没有说出口。真相就像成人用品，平时只能放在柜子里，拿出来洗洗干净得见天日的时候，要是被不那么熟的朋友撞上了，还得一本正经地指鹿为马。
　　迷雾森林之所以能得到这个命名，就是因为它像一团龙须酥一样，有着明显的边界。白色的迷雾将一片森林整个笼罩，并延伸到离天空更近的地方，远远超出森林的高度。那里面一定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事先说好，我不保证进去之后能确保大家的安全……”我说。
　　“都到这儿了还婆婆妈妈什么。”大剑士说，顺带抓住了转身想跑的学者。
　　我们走进了那片浓雾。
　　起初，伸手不见五指。如果不是牵着大剑士的衣角，同时和他们一直对话者，我恐怕都不敢确认同伴仍在身边，或者在身边的仍是同伴。
　　但这只持续了一会儿。那迷雾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遍布整片森林，而似乎只是……一层屏障。
　　我们进入了一片黑夜。这让我们感到诧异。因为我们出发的时候分明是白天。
　　我们很快明白为何会有这样的状况。因为在我们面前，一群如同扑棱蛾子的生物正将我们围住。而在我们身后，浓雾依然浓郁，并且蠕动着，仿佛下一秒钟就能向我们扑来。
　　我们一开始就被瞄定了。
　　他们面带狰狞的微笑，露出白色的尖牙，眼白里搀着几根青色的血丝。我们向后退了几步，但随即便回到迷雾中，在这种情况下放弃视觉是找死，我们只好又来到他们身前。
　　“别别别吃我，我还有我的学术梦想没有完成，呜呜呜……”
　　大剑士踢了瘫到地上的学者一脚，但自己的表情也不好看。她身上只带了一把长剑，而她又是近战型的，面对这种显然是敏捷居上风的生物，根本没有一点胜算。
　　“导游！你的小把戏呢？快用上！”
　　“等等，再等等，我朋友和他们是有约定的……”
　　“约定？再不动手，我们就要变成约定里的烤肉了！”
　　但我没敢告诉大剑士的是，我其实是个不擅长战斗的法师。我的大多数技能能发挥作用，都是基于敌人只有一个，或者有其他支援的情况下。现在能用的唯一方法，也相当于自断五指。
　　但我还有一个最后的办法。这个办法很危险，不到必要之时不会使用。而且那就意味着……
　　大剑士和学者可能要为我而死。
　　飞虫们一步步靠近，而后扑到我们身上，我闭上眼，准备好迎接第一波攻击。
　　……然而预想的痛感没有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咯咯咯”的笑声。
　　我睁开眼，大剑士正像打蚊子一样驱赶着脸上约莫小臂长度的小东西。她的表情很困惑，但显然没有受到伤害。
　　“善！汝等甚是可爱！”
　　像是合唱般的声音自半空中传来。那些面目狰狞的生物很快切换到一副讨喜的，甚至可以说美丽的面容。
　　“吾等乃木精灵，龙骨山三千年来真正之主人！刚才是为汝等献上的助兴节目，可还满意？”
　　木精灵们拍着手，蝴蝶般的翅膀在月光下轻盈地扇动着。总觉得他们是在嘲笑我们刚刚战战兢兢的模样。
　　“……还行吧。”我随意点评了两句，“你们是想来点惊悚戏码吗？”
　　“正是，正是！”
　　他们的声音，说老实话有点吵。但也没法关掉。
　　学者已经开始在我耳朵旁边低声说明。
　　“木精灵是很罕见的生物，据说他们像蜂群一样有着群体意识，除此之外很少有关于他们习性的记载。不过我在一本野史上读到过……说他们很爱捉弄人，而且特别喜欢反转剧情。据说不少反转反转再反转的小说就是他们赞助出版的。”
　　“这位森林之友，似乎对吾等的癖好了然于心呐！”木精灵们再度发话了，“不错，曾有一段时期，吾等酷爱反转，无反转不成书，不过那已是过往故事，现在我们更偏好直截了当的创作——”
　　而后，他们从不知何处变出一杆杆木头长矛，指向我们，其中一根差点戳到了大剑士的眼珠子。
　　“说出汝等来此的真实目的，否则全部砍头！砍头！”
　　“呃，但是你们的武器是长矛，要怎么砍……”
　　“住嘴！砍头！”
　　我看了看大剑士和学者指责的眼神，决定不再讲其他的废话。
　　“好的，我们是来邀请你们履行曾经的约定，同我的好友……”
　　我举起一张泛黄的纸，展示给他们看。
　　他们聚在一起，触角相互触碰，好像是在交流什么。很快，他们得出了结论，齐声道：“诚然，诚然，我们曾与汝友约定。那是许久，许久之前。是十年？还是二十年？”
　　“没那么久吧？！”学者吐槽道，并对我低声说，“这群家伙在山里日子过糊涂了。”
　　“这不重要，”我说，“你们是否还承认这一约定？我提醒一下你们，虽然我的好友暂时不能出现，但最快半年，最迟不过数年，那家伙就会亲自前来。”
　　“嘻嘻，这家伙是想威胁吾等？”
　　“咯咯，你是在虚张声势！其实那家伙早已死透了吧！”
　　“你的好友？你和那家伙是何关系？为何会有此信件？如实招来！”
　　木精灵们再度涌上来，只不过，这一次他们举起的长矛有了些真刀实枪的意味。我吞了口唾沫。我没有想到这群家伙即使见了信件也不相信我说的话。看来我还是在山下和平的世界里待得太久了。
　　我不想让大剑士和学者死。那么只能牺牲一下我好不容易培育起来的小东西们。虽然眼前的敌人数量众多，但如果拼了这条老命，用精神法术控制住其中一部分，然后我们一起杀出重围，还是有可能的。
　　但就在这时，我感受到一丝奇异的气息。我转过头去。
　　一团红色的液体浮现在半空中。
　　木精灵们看到那团液体，很快像见了鬼一样扔掉了长矛，甚至有一些收起翅膀，跪倒在地。
　　“……明白了，大人。”
　　他们的态度终于变得稍微缓和一些。不过，脸上的嘲讽表情仍没有褪去。
　　“不好玩。”他们打着哈欠，其中几个摸着大剑士刺挠的头发，还有几个扯着学者的胡须，“吾等可以履约，不过前提是，带来和从前同等好玩的东西。”
　　这倒是听起来像会和我朋友结下约定的家伙们。要是杜莉亚斯卡拉还活着，如果是为了好玩，我朋友连她的鳞片都敢揪。
　　木精灵们见我们有点傻眼了，便客客气气地做出手势，示意我们下山再想想。我们便听从了指示。我暗自心想，下次一定要做好充足的人手准备再上山，可不能像这次一样被人像案板上的肉一样切了。
　　下山的路上，我们几人都有点沉默。或许是还未从刚刚的惊吓中复苏过来，又或者，是刚刚的状况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说老实话，我也不太能理解。我的朋友到底是怎么唬住了这帮像是地头蛇一样地位的家伙？他们在迷雾里面到底做了些什么事？为什么以前进去探索的人会说自己遇到了“恐怖”的事情？
　　我戳了戳学者的胳膊，他摇摇头，没想到连博学的他这一次也没辙了。
　　“别看我，我本行又不是学历史的。”他说，“呃，虽然我读的历史书可能比一些历史专业的学生还多。木精灵很长时间里离群索居，没有人知道他们这么做的原因。”
　　走到大酒店附近，看着那堆颓圮的建筑，我正准备给众人打打气的时候，却见到一个建筑工人匆匆跑过来。
　　“导、导游先生，您快过来看看，我们正在打地基的地方出了状况！”
　　我心下一惊，心想这可不是小事，连忙跟着那工人赶去了他所说的地方。
　　在那里，站着一个有点眼熟的年轻人。
　　我还记得他。是之前的屠龙士。

作者有话说

　　无魔法全息裸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