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龙之年》韩希声

52、影子与那块石头 “不。我们

　　野牛是此地黑色线网首领“多爪”的二把手。和许多其他恶毒的谣言一样，多爪被传闻为一位蜥蜴人。
　　招标会的第四天，避无可避的，我们和野牛以及他们的手下进行了会面——当然，是在女公爵的默许之下。
　　这次的野牛和我第一次遇到的那个野牛看上去很不一样。他没有再磕磕绊绊地念手上的小抄，甚至没有展现出丝毫的胆怯。他表现得极为得体、流畅、精明。
　　上次会面结束之后，我后来又去找服务生确认过情况。
　　服务生说，他所了解的那个野牛明显不是那样的。
　　难道说，上次我们见的是冒牌货？或者另有隐情？
　　女士看到野牛的时候，稍微皱了皱眉。
　　“怎么了？”我问，并不指望得到答案。
　　“没什么。想起了一些事情。”
　　野牛和对面的代表在桌对面坐下。不知道他们的条件是怎样的，又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女公爵已经让康斯坦丁暗中给我们划定了谈判的底线，而我和女士自然又有各自的心理底线。
　　总之这不会是一场轻松的谈判。
　　女士率先带着玩笑却质问的语气说道：“我们这边可是全员出动，您这边的一把手到了如此境地还是不准备展露真容么？”
　　野牛也笑了笑，似乎完全不为所动。
　　“就像复龙运动的‘真血’神龙见首不见尾，才能在这么多年的斗争中保全性命，我们的多爪大人也是一位谨小慎微的角色。”
　　“听起来像是您和真血有过来往。”我扮演好奇者的角色，旁敲侧击道。
　　野牛倒是直言不讳：“我们的确有关于真血的情报。如果我们合作愉快，这点情报根本不算什么。”
　　据说真血是杜莉亚斯卡拉的女儿，或者数代之后的后裔。
　　然而这无从求证。对龙来说，只有母亲、外祖母和更高的女性先辈，能够基于“龙脉之血的召唤”当面辨认或遥遥感应到眼前的人是自己的儿女，子女是无法倒推自己的母亲是哪一头龙的。所以这种说法无论如何都只是一种说法。
　　但总会有些蛛丝马迹，使得判断得以成立。比方说，听到自己母系长辈的全名，一些龙就会感到紧张不安。虽然这种感觉很难直接描述。
　　如果真是他们所声称的那样，真血将是复活杜莉亚的关键。因为，在复活仪式当中，最有能力插足的就是血亲。血亲的血肉能够干扰仪式，也能推进仪式。
　　对我们来说，这当然是很关键的情报。
　　……不过是否有必要为了这情报做敏感的交易？
　　时至今日，女士并没有真正理解到蓝石的重要性。如果我告诉她那和杜莉亚复活相关，对我和好友来说都并非好事。况且，我尚且不知道女士来到这里的理由，假如最坏的情况，她是试图复活杜莉亚斯卡拉的那一派，我就必须对她有所防备。
　　“……那么言归正传吧。”野牛说，“蓝石是一处有着特殊景观的美丽圣地，我们很高兴能和你们共同开发。”
　　女士轻轻笑了笑，问道：“是么？萨巴库家族会为了一块美丽圣地闹到家破人亡，龙骨山地区黑市的首领会为了一块美丽圣地不惜血本？”
　　“世界上总有因为美而处处留痕的地方，您不也不例外吗？”野牛反客为主，但他并没有说清楚这指的是什么，“我们对您的了解非常充分，提出的条件一定是符合您要求的。”
　　“噢，我猜阁下对我的了解还不及我的十分之一呢……”女士倒是一如既往地风轻云淡。
　　“诚然。不妨先听听我们的条件吧。蓝石和盾山居都在我们的手中，我们也不打算将这两块区域出售给您和您的朋友们。但我们不想错过龙骨山大开发的好时机，我们希望能够批准让我们找来的建筑团队入场，对这两块区域进行改造。”
　　女士装作毫无把握地翻看手里的资料。其实那资料她昨天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她应该是在想对策。
　　“……我听说盾山居是一块有着独特地貌的小型火山群，但其熔岩是罕见的低温熔岩。火山爆发的时候，喷涌而出的红色物质会让四周‘变得如同浪漫仙境’。这和我们主建筑的设计倒是异曲同工呢，我们的音乐喷泉会从地面的孔洞中喷出。”
　　“是啊，的确是很美丽的景致吧？”
　　如果对方不是野牛这样身份的人，我可能就真信这种说辞了。
　　“而蓝石，是一块生长着古怪纹路的蓝色巨石。虽然没有什么特别出众的视觉效果，却是适合打卡拍照的地点。”
　　“您看，我们就没必要在这种基本的事实上兜圈子了吧？”
　　女士点点头。而后，她问：“阁下准备如何改造这两处地方？我需要基于经济和政治的考量来听取这件事。如果在经济上无法平账，或者造成了不好的影响，我们是无法向我们的上级交代的，这一点您应当明白。”
　　言下之意，是在问对方准备怎么做表面工夫吗？只有我感到有些急了，但又不能在这种情况下向女士和盘托出。只能静观事态变化了。
　　野牛点点头：“自然明白。我们不打算对这些天然的奇观进行大张旗鼓的改建，而是以对游客的保护为设计的要旨。蓝石所在的区域有许多地面裂缝，我们准备用漂亮的有色材料填充满那些裂缝，盾山居的改造则更劳神费力一些，其物质喷发，我们需要控制在有限、安全的范围内，所以会对地下情况进行勘探……”
　　“工期似乎来不及哦？”女士提出了最致命的问题，“盾山居那地方，我是有所了解的。”
　　漂亮！不过这样一来，蓝石不就……
　　“我明白，您是想趁明年的龙陨三千年让整个龙骨山都开放给众人。”野牛说，“不过，我们的方案也有我们的优势。我们是希望为龙骨山提供长期的潜力空间，这种改造的时长是可接受的。”
　　“我倒是有个方案。”女士说，我看到她的微笑，就觉得应该没什么好事，“我们这里有非常熟练的工匠和现成的科研团队，可以让他们协助你们的开发。不过，作为勘探结果的资料，我们双方当然是要共享的。”
　　我感觉到野牛的神情猛地变得锐利起来。
　　他是否察觉到了什么？
　　他是否认为女士察觉到了什么？
　　我却完全不知道他们察觉到了什么。
　　谈判就这样短暂地僵住了一瞬间。
　　“……我能谈谈我对蓝石的看法吗？”我说。
　　“当然。”异口同声。
　　“我的想法是，地面的裂缝，尽管是安全隐患，但也是龙骨山旅游景区的天然特点。而且，刚刚也说了，这座山是有地质运动和温度变化的，如果用普通的材料贸然填充，说不定只会起到反效果。我的想法是，在确认蓝石区域的安全之前，是否可以暂缓此地的开发？”
　　拜托。
　　我不知道他们打的是什么算盘。
　　但据我所知，那些裂缝其实是——
　　上一批试图复活杜莉亚斯卡拉的人留下来的“法术槽”。那是绘制在大地上的符文，只要把法术材料填进去，就能激活法阵。
　　可疑。非常可疑。
　　“这也是您的看法吗，普莉希拉女士？”野牛问。
　　女士看了看我，有那么一瞬间，我有种直觉。我觉得女士和我在某件事上是观点相悖的。绝对的相悖。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有那种感觉。
　　“不。我们希望开发越快越好。”女士说，“我和导游先生共同的意思是，我们的人手也会投入到开发中，这样有利于我们双方共同的利益。”
　　谈判的第一轮就在这种相互试探和没什么进展的车轱辘话中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