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龙之年》韩希声

51、你需要一场摧枯拉稀的商战 于是我用龙

　　招标大会的第三天，我突然觉得事情有点不太对。
　　厕所排队的人数比起前两天增加的不少。不仅如此，我在走廊上碰到的供应商表情都像被人锤了一晚上的肉馅。
　　可能是供应的餐食出了问题？
　　我们的人在山上找到了一群自称为“流动农民”的人，他们将故土携带在空间法术的背包中，不论走到哪里，都用故乡的土壤种植作物，故而种出的植物有着复古且异域的风味。他们已经过这样的流浪生活过了数百数千年，我们是经过了许久的交涉，才让他们愿意把自己在龙骨山上种植的植物拿出来作为我们特色菜的原材料的。
　　难道是他们从中作梗？毕竟据我所知，这帮人几千年来都不太喜欢和其他民族合作。
　　总之，比起搜查真凶，现在更需要的是，拯救供应商们的肠道。
　　于是，我的“拯救肠胃大作战”就这么开始了。
　　实际上，导致人拉肚子的原因有很多。饮食不洁净，法术诅咒，神圣法术的后遗症，【拉肚子】场地魔法，等等。我得一一排除其他的可能性，才能确定该使用什么方法来解决问题。
　　不过幸好，我在学院读书的时候专门修习过此类法术——这是一个导游必备的知识素养，因为有一些古代遗迹和城市就会对外来者施加这样的诅咒，据说这样能帮助他们抵御外敌。我还留着那时候的笔记和那时候购买的魔法道具——一根头顶粉红色光溜溜臀部造型球的法杖。
　　根据我的笔记，只要用古老的龙语念出这样的语句——“该拉的拉，不该拉的不拉”，针对人们的诅咒法术就会得到消减。但如果是纯粹的物理问题，即吃坏了肚子，这句话就起不到作用，这时候就需要使用另一种记载在小本子上的治疗魔法，并大声念出“所有混乱的局面都会像厕所冲水一样流逝而去”，大家就会恢复正常了。
　　至少我的笔记上是这么写的。
　　我带着我的工具和笔记，站在厕所门口，低声念道：“该拉的拉，不该拉的不拉！”
　　有人看了我一眼，大概不知道我在嘟囔什么。另一个人对我缓慢地说：“人、太、多、了、需、要、排、队。”
　　他大概以为我是语言不通的外地供应商。
　　等了一会儿，人群并没有散去的意思。好吧，看起来不是诅咒的问题。
　　于是我用龙语接着念：“所有混乱的局面都会像厕所冲水一样流逝而去！”
　　这下有反应了。
　　排队等候的人们表情骤变。如果说，刚刚他们的表情是焦急的等待……
　　此刻他们的表情就是痛苦的折磨。
　　甚至有两个人嗷嗷怪叫了起来。
　　……这法术的效果好像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我又仔细看了一眼我的笔记，底下写着一行小字：这种法术会一劳永逸地使得被施术者排出体内的污物，注意补充液体。
　　噢，好吧。
　　看样子我该撤离现场了。
　　……
　　当天晚上，女士找到我，问我对此事有没有什么头绪。
　　“我们怀疑是饮用水系统被投了毒，自带水源的客人都没有受到影响。”她说，“目前没有排除复龙运动的嫌疑。”
　　“哈，女士，您怎么直接认定他们就是嫌疑人。”
　　“他们连刺杀我和手之人的事都做得出来……更何况。”
　　“是么？要是我是复龙运动的人，我就不玩这种过家家小行动。”
　　女士不置可否。我知道我是无法说服她的。
　　“需要我做什么？”我问，“我还以为您会亲自下场。”
　　“我的法术类型的确适合追查踪迹的工作。但我现在……真的非常忙。”
　　她握紧拳头，而后放松。我注意到她的衬衫领口沾了一小块茶渍，说明她今天忙得连换衣服的时间都没有了，或者说她已经注意不到这样的小事了。
　　“是什么事遇到困难了？”我看着散落满桌的演算稿纸，上面满是我读书时代就一点也读不进去的数学和几何，我印象中那是法术中测线学分支的内容。
　　“很多事。”她近乎是恶狠狠地喝了一口茶，“我已经派人去加强各处水源的守卫了。”
　　此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在哪里给水源投毒的呢？这是我接下来的工作内容。
　　这对我来说其实是小菜一碟。我顺着所有的供水处盘了一圈。
　　这次的守卫团队是外包的团队，负责供水处的守卫，因为没有什么危险的可能性，所以由单人担任，而且基本上都是些老弱的保安队员。这也是出于控制成本的考量。
　　据女士所说，因为我早期烧钱烧得过于放飞自我，我们现在只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其中一个保安队员神情闪烁，我很快查出，有一天晚上值班的时候，他睡了过去，睡得很死。
　　而那天正是肠胃困扰出现的前一天夜里。
　　不过，虽然这个保安队员在睡觉，但很巧的是，这个供水处设置在酒店前台的附近，我很快找来了前台当值的年轻女性。
　　“噢……是有那么个客人，一个脑袋有人家三个大，还长着灰色的绒毛。他好像在供水处前面停留了很久。而且醉醺醺的。”
　　根据这一特征，我迅速找到了那个供应商。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和新认识的供应商朋友喝酒。
　　“啊？什么？我往饮水处里倒东西？我不记得啊……”
　　我用孢子试探了一下，他确实没有说谎。
　　说明他真的喝断片了。
　　不过好在，他的秘书，一位年轻狗头人，并没有喝断片。
　　狗头人说：“‘灰狼’先生那天晚上得到了一位朋友赠与的酒，不过，好像是因为对酒的质量不甚满意，他喝了一口就把那酒倒进供水处里了。我当时实在没拦住。”
　　我赶紧组织人检测了剩下的水，但里面一点儿剩余物质都不剩了。
　　这时候，前台小妹之二提供了新的线索。
　　“那天晚上有个客人把供水处所有的水都打走了。”
　　这个客人也很好找，因为他就是一个熟面孔。
　　——差一点。
　　我找到差一点的时候，他对此事完全毫无概念。我把客人们腹泻的报告拍到他面前，告诫他此事非同小可，事关龙骨山的荣誉和声名，要求他必须做出解释。
　　当然，我是在虚张声势。不过这招很奏效。
　　差一点战战兢兢地说，是一位客人请他多打些水来，他和他的朋友要冲服一种从北方带过来的特殊茶饮。
　　于是，差一点就打来了五个供水处的水。
　　客人们自备了大型的魔法储水器，把所有的水混合在了一起。
　　而后第二天，他们用这个储水器泡成的茶，招待了所有路过的客人和供应商。
　　至此，真相大白，这是一个典型的流行病学现场。我们对零号病人进行了追踪，发现送灰狼那瓶酒的家伙，和灰狼同属一种特殊的种族，他们种族的胃部非常坚强，甚至可以承受强酸。
　　所以，他们的美酒自然是其他人无福消受的东西。
　　总之，我获得了调查报告，并把调查结果公之于众……
　　但即便如此，清洗干净那些厕所还是花费了我们很大功夫。清洗干净龙骨山的荣誉就更花功夫了，在那之后很久的八卦报纸上，我们都被称为“有味道的景区”……
　　如果说窜稀事件尚且是无心之失，接下来的这件事就是有心之举了。
　　帝国的一批商人忽然找到我们，说他们被一群大宰术士蓄谋已久地攻击了。
　　他们个个身上带伤，有的人还被变成了怪物的模样。帝国人珍视的骄傲与高贵在他们身上荡然无存。
　　这样的恶性事件，我们是必须想办法调查个水落石出的。尤其是民族/种族问题，是这次旅游协会和世界联盟再三强调必须注意的问题。
　　不过我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现象。帝国人当中，有那么几个人支支吾吾的，好像有话要说。
　　等到所有人离去之后，我单独敲响了每个人的门，说是要登记伤势情况。
　　实际上，我是单独找到了那些人。
　　“你是不是觉得，这件事有点什么问题？”
　　那几个帝国人头摇得像拨浪鼓，这样的反应倒也正常。
　　我想了想，接着问道：“那，你们愿意出面指认吗？”
　　继续摇头。
　　实际上，很奇怪的是，所有的商人都只声称被袭击了，被提到要求指认犯人的时候，却集体拒绝了。
　　这事情一定有鬼。
　　当务之急是找到和他们打斗的那批大宰术士。但这很困难。如果是一般人，打架之后肯定会去当地的医院或者术士、法师那里处理，但既然他们自己就是术士，就能绕过这一层。
　　不过，我也有我的办法。
　　治疗法术是需要材料的。
　　而且，龙骨山并不是一个战端频仍的地方。我们上山的队员有自己的治疗法术材料供应商，面向外人的售货商只有那么几个。
　　我找到其中规模最大的那个商人，来到她的店面中。
　　“德米尔‘鎏金’，”我按大宰术士的方式尊称了她的头衔“德米尔”和绰号“鎏金”，“您对这件事有没有什么头绪。”
　　鎏金是位黑皮肤、带有神秘异域气质的美丽女性。她笑了笑，但那笑绝非善意的笑。
　　“导游先生都没有头绪的事，我这等小小草药商又怎会有头绪？”
　　“既然如此，我能看看店面里的治疗草药储备和账目吗？”
　　如果有大量的草药消耗，一定会非常明显地表现在账目上，这么短的时间也不太可能做出一整本假账。
　　然而，查账的结果是，店内近期并没有草药的大量异常消耗，仅有的消耗也是卖给了帝国人。
　　鎏金咯咯笑着，朝手边的香炉吹了口气，香烟飘飘悠悠地散到我们面前。
　　“给您个提示吧。这件事里，大宰术士们并没有用到任何草药。”
　　她一定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是，我知道鎏金这样的人是不得不敬重的地头蛇，所以自然不能和她来强行的。我道了谢，带着我们的人离开了店面。
　　这时，我注意到街对面站着一位红袍子、红发的女性。看到我们之后，她拉起兜帽，转身便要走。
　　“您好！我有些事想请教您……”
　　她盯着我，蓝色的双眼看起来格外冷漠。但是，她开口了，声音显得又是格外温柔。
　　“您有何贵干？”
　　“噢，您也是大宰术士吧？”
　　“是。”
　　“您最近有没有注意到一些动向？比如您的同胞讨论关于帝国人的事情，或者是……”
　　“您相信哪一方？”
　　她这时，双眼里的神情完全变了。我知道，这才是正式交锋的开始。
　　这里毕竟离帝国更近，受帝国的影响也更深远。而大宰术士一直被当成龙的帮凶。故有此问，自然是很正常的。
　　换做其他人，自然会说，“我相信正义”云云的话。
　　但我不一样。
　　“……从目前的状况，我会更相信帝国人。”我说，“除非有足够撼动我结论的证据。”
　　她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仿佛在思考我为什么不说好话来讨好她。
　　“……和我来吧。”
　　她带我走进一间旅舍。我走进来的那一瞬间，大厅内的空气凝固了一刻。
　　十几双兜帽底下的眼睛一齐扫向我。
　　大厅里全部是女术士！
　　红色女术士朝她们一一致意，而后把我带到了楼上的一个小房间里。
　　“要杀人灭口还为时尚早哦。”看到房间里没有人之后，我开了个玩笑。
　　当然，我有全身而退的把握。
　　“您真是幽默。”另一位着蓝袍的女性从墙壁中走了出来，“我们住在隐藏的房间里，这是无奈之举，我们的仇敌太多……当然也包括那些帝国的毛头小子。”
　　“所以，您是来提供另一个版本的故事的？”
　　蓝袍女术士点头。
　　“他们对您说了什么？”
　　“你们攻击了他们。”
　　“这是事实。但你可曾听到他们讲述所有的事实？”
　　“所有的……？”
　　蓝袍女术士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条，我看了一眼，像是男性的笔迹，用帝国北方语言写了一句，像是邀战的话。
　　“也就是说，是他们找到你们，要和你们打架？”
　　“对。”蓝袍女术士说，俏皮地笑了笑，“而且他们输了。”
　　“……完败。”红色女术士补充道。
　　“完败？”我回想了一下小伙子们的样子，和“大宰术士没有用草药”的说法。
　　“实际上，”蓝袍女术士的脸笑得快溢出来了，“他们根本连我们的衣角都没碰到。我们这边唯一一位受伤的姐妹，是因为太高兴庆祝的时候喝酒喝多了撞到了柱子上。”
　　女术士们的说法并非虚妄。我很快向脸皮薄的帝国人当中脸皮最厚但又相对有善恶心的其中一人证实了这一点，只不过他求我不要告诉他的同伴。
　　不过，在得知我已经录音了他的话语之后，他露出心如死灰的表情。
　　帝国人最重视忠诚了。
　　当然，我许诺，如果他的朋友们不再死鸭子嘴硬，我会想办法不让他暴露的。
　　最后，帝国人大概是认识到了自己的确是干了不光彩的事，在我说明“我向女术士们求证了并无此事”之后，他们脸上的伤一个个就变成了“自己摔的”“朋友打的”“喝醉了磕的”。
　　这样的事情在招标大会期间，一天要发生好多次，真是累死人了。
　　不过，更麻烦的，关于蓝石的事情，才是真正使我忧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