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龙之年》韩希声

40、以血祭奠的仇敌 术士长老一

　　“其实，本来此事是不应该让您知晓的……但您懂法术，又和那家伙接触过。”
　　一路上，烤鸡吞吞吐吐的，似乎不太愿意把详细情况直接告诉我。这让人更感焦急了。该不会是那些大宰术士和帝国的什么人起冲突了吧？这可是积累了数千年的恩怨。要是调解起来，至少得费十几个社区大妈。
　　“是谁，出了什么事，需要我提供什么？三句话能讲清楚吗？”
　　烤鸡英俊的脸上显露出扭曲得像树人皮肤一样的表情。看那表情大概意思是：“到时候您就知道了。”
　　穿过一系列的暗门、活板门、传送门，我们终于到了那地方。只听得一阵激烈的靡靡之音传来，像是有人在里面蹦迪。
　　我用眼神示意烤鸡，确认我们没有找错地方。
　　我记得大宰术士是最不喜欢这种世俗享乐的生活的。他们认为真理和哲思才是生活的目标。好吧，也许有一些大宰人也喜欢蹦迪，可是他们至少死要面子，不会纠集一帮好友一起蹦。他们最多和家养小精灵还有使魔偷偷在家行乐。
　　烤鸡没有回复，只是掀开帘子，捂着脸对我说：“进去再说吧。”
　　哇，真是大开眼界。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半裸的大宰术士。而且还是中年以上的。从我感知到的魔力水平来看，他们至少都是大宰社会里的中级长老级别的人士了。也许里面还有几位大长老和大法师。
　　他们勾肩搭背、放声大笑，伴着北方诸国作秀派贵族最喜爱的流行音乐，相互散发着充沛的荷尔蒙信号。有位胡子拖到地上的老者朝我抛了个媚眼。有位大妈朝我飞吻了一下。好几个皮肤打褶子的光头正凑在一起相互上下其手。那场景让人看了只想把眼睛抠出来。
　　我“哐”地一声关上了门，心想距离我当年去大宰访学也没过多久，怎么世风日下，大宰的老头老太都变成这样了。
　　烤鸡也是一样的表情。
　　我好像意识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上个星期。”
　　“……你怀疑是牧羊女的【极乐】？”
　　“这可是长老们啊！其中有几位发过终身禁欲的誓言，甚至有一位修行的法术流派就是以独身的能量为基础的。除非是中邪了，否则我不相信他们会集体发癫。”
　　烤鸡一副痛惜的表情，简直就像快要吃到嘴里的烤鸡被人一脚踹飞到了地上那么痛苦。可能他真的是一个很崇敬师长的正统大宰术士吧。我还以为现在的小资历都更加新派了，会像金属乐的歌词一样干翻传统和权威。
　　我想了想，打开门，又看了几眼，若有所思。
　　“……您有办法了？”
　　“把这个做成直播，效果应该不错。帝国人会乐死的。”
　　“你就别消遣我们了……”烤鸡看起来快哭了。
　　好吧，说正经的。
　　场地魔法是一种优先级很高的法术。古老程度和复杂程度就不必说了。其底色强度也超过其他的法术，就像是亮的灯光会遮蔽掉暗的灯光一样，用一般的法术是无法将其遮盖的。甚至有人认为，场地魔法直接关涉到这个世界运行的本源，是一种“根源”型的法术，就像血脉、天分和灵感一样无法破除和更改。
　　也就是说，要正面硬刚疑似牧羊女的场地魔法。是绝对不可能的。
　　且不说我没有那个能力，就算我有那个能力，这种强度的对抗，也会把周围其他波及到的人的法术神经直接轰成渣渣。到那个时候长老们就不是失去底裤和晚节不保的问题了，而是直接变成法术废物乃至人类残骸了。
　　所以，唯一的办法是，“溯源纠本”。
　　其实就是，用类似读心的办法，顺着长老们身上的法术痕迹，倒推回法术使用者的源头。
　　这是现阶段唯一能够联系上牧羊女的方式。小屋已经被烧毁，那家伙的本体又行踪不定。
　　然后，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摆明事实说明利害……不存在的。
　　在她面前，我和烤鸡们只有一个选项。
　　滑跪求饶。
　　那可是连女士都只能乖乖领受屈辱一吻的古老存在。
　　于是，我开了一张单子，让烤鸡去采购要用的材料。
　　“干净崭新的白色亚麻布或棉布长袍两条，白色羊油蜡烛二十六根，混合香薰……嗯，这些我明白了。”他看着单子上的材料，喃喃自语，“羊皮纸和墨水本来就有上等的，应该不需要另外准备吧？……等等，这个烤鸡三只、大饼十个、蜂蜜一罐、啤酒一桶是怎么回事？”
　　“那是等会儿给我俩享用的晚饭。拜托，施法之后会很饿的。”
　　烤鸡朝我翻了个白眼，但还是照办了。看起来他也有一定的大型法术项目经验，知道除了啤酒之外其他的内容还不算离谱。
　　布置现场的时候，我俩顺带聊起了天。
　　“话说烤鸡，我其实一直不太明白，你们和龙应该还算有渊源吧，怎么会到今天开始阻止杜莉亚斯卡拉复活的？还和复龙运动闹过那么多次冲突？”
　　他一边把蜡烛摆好，一边笑了笑道：“这就是所谓的皈依者狂热吧。我们只是想向其他人证明，我们不是所谓的龙的走狗。只是三千年了，这顶帽子还是没有摘掉。所以，杜莉亚斯卡拉是我们大宰人心里的一根刺。”
　　“那你自己呢？你怎么看龙的问题？”我小心地把薰衣草撒在法阵的中心，并注意不要踩到白垩画出的咒文。
　　“我吗？其实，我并不恨龙。但我又不可能不恨龙。为了生存，我们必须与之为敌。如果他们是我们的敌人，那他们就是恶的。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律吧。”
　　“嗯……”
　　这家伙看起来年轻，心智倒是意外的成熟。
　　“不过，这几十年，好像龙和大宰术士的矛盾没那么尖锐了？”我凭着印象发问。
　　“您听说过三千年前龙族出逃异世界的传说吧？”
　　“啊，是听说过。”
　　“在五十年前，异世界的传送方式被彻底掌握之后，我们的族人就开始致力于寻找异世界的龙并将其赶尽杀绝……本土的龙反而成了灯下黑。不仅如此，其他国家同样把精力放在开拓异世界上，这也是复龙运动这几十年再度兴起的原因。”
　　言语之间，法阵已经布置好。我俩在木桶里沐浴，换好长袍。
　　不知为何，烤鸡突然抽了风地扭了扭腰，并冲过来和我击了一下掌。
　　“这是干啥？”我挠头。
　　“没什么，挺高兴的，终于不用忍受长老们那副样子了。”
　　“别想的太美，我们面对的可是牧羊女大人。”
　　施法的地点就在蹦迪房间隔壁，这样能够确保魔法能量以最短路径传输到这边来。所以，我们还能听到隔壁的喧闹嘈杂。
　　“想好怎么向她道歉了吗？你们可是扬言要把人家的屋子烧了。”
　　“……要不我把长老们的半裸照片送几张给她？”
　　“这是正道。”
　　之所以要选用新长袍和沐浴，就是为了让身体尽可能的开放，更便于连接上陌生的法术能量。只是，隔壁的能量实在太过繁杂，要从中找出牧羊女的多少有些困难。幸好她的古老程度是他人无法企及的，只要稍微花点心思，还是能做到。
　　我尽可能不让心里窜出杂念。通过读心术结成的连接是双向的，也就是说牧羊女也会知道我们心里涌现出来的每一个念头……
　　没有回应。难道是我们牵动传输路线的力量还不够大？
　　看来，得来点劲爆的饵料。我脑子里回忆着刚刚在隔壁看到的“耀眼”景象，将其夸大了数十倍之后放到连接之中，期待牧羊女闻着味儿赶过来大吃特吃。
　　既然她干下了这档子事，势必就是期待着反馈的。
　　没有回应。难道是那家伙到别处逍遥快活去了？可是，既然要维持法术，那么人应当就是保持在相对的清醒状态。还是说古老生物有我们无法理解的自有规律……
　　“……导游先生，许久不见。”
　　一道声音如甜蜜的利剑刺进我的脑海。那家伙来了。
　　“阁下在玩乐这方面真是无人能及，在下属实佩服。”
　　“嗯？塞西莉亚的小孙女没有来呀？真是可惜。”
　　怎么，你还记着那茬儿吗。
　　“什么叫‘我还记着那茬儿’，你要是不说我都要忘了。只是关心一下而已。要不要我把心理筹码调整一下？”
　　差点忘了这是读心状态。要是她真的让我去找女士，我猜女士的表情应该会很精彩，事后我的屁股开花颜色也会很精彩。
　　“好了，我每天一个人待着也是很无聊的，不要讲那些无聊的话了。难得见到，就没有什么能让人开心的事情告诉我吗？”
　　我看向烤鸡，他被我要求负责整个系统的稳定，因此他并没有双向接入，也就是说他听不到牧羊女的脑内之声。这也是考虑到这俩家伙之间有着明确的矛盾关系，不宜直接见面。不过，牧羊女其实已经把他的心灵看得清清楚楚了。这一点还是不要让烤鸡知道比较好。
　　“嗯……普莉希拉被人在肚子上刺了一刀，这个算吗？”
　　“啊，她当时表情怎么样？”
　　我在脑海里回忆了一下，应该是传递到牧羊女那儿了。而后，我听到一阵不怀好意的“咯咯”声。
　　“我们在泰哈农尔发现了巨龙的游戏机。”
　　“嗯，这个我知道。当年我也是称霸泰哈农尔无敌手呢。现在那些机器还能用吗？”
　　“我打赌它们像你纯洁的内心一样崭新。”
　　“哈哈哈……这句话我喜欢，你真是个诗人，小家伙。”
　　……我就这么和牧羊女一来一回地聊了半天。
　　她看起来并没有要为难我们的样子。相较之下，她更像是……想找人解闷。
　　这就是孤寡老人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暗叫不好。赶紧用黑色记号笔在脑子里把这个词划掉，取代以“可爱少女”“美丽大姐姐”“聪明的女主人”等等词汇。
　　牧羊女在读心术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的最后，是一声叹息。
　　“唉，我在你们心目中已经变成这样了。想当年牧羊女可是个美丽的传说呢。”
　　我想起在学校时，老师们会偷偷讲起那些从龙尚且居于绝对统治地位时期一路流传下来的故事。那远在三千年的三千年之前，是只存在于口耳相传之中的神话。那时，牧羊女收容了不被巨龙社会所容许的少数人类，是真正意义上的世外桃源。
　　只是，不知何时起，人类开始不再履行与牧羊女的约定。
　　“……好啦，小家伙，这不是煽情的时候。解闷也解够了，是时候让那些老家伙看看自己羞愧难当的样子了。”
　　根据牧羊女的说法，隔壁的大法师们已经开了半个星期的趴体。要不是法师大多身体素质良好，早该累趴下了。
　　“不知道等他们神志苏醒看到自己的样子，会作何感想呢，嘻嘻嘻嘻……”
　　真是古之恶人啊。我心里默默想着这辈子一定不要惹到这位了不起的女士。
　　结束这边的施法之后，我们不忍去看（主要是烤鸡不忍，我其实还是挺八卦的）隔壁的惨状。收拾好手头的东西，我和烤鸡准备好滚蛋了。
　　正在这时，一位大长老忽然推开了隔壁的门。他穿着显然不属于他的长袍，故作镇定，恶狠狠地盯着我看。
　　在经历过刚刚的神秘场合和牧羊女的调侃之后，面对此情此景，我内心警铃大作，祈祷着不要是场地魔法有什么牧羊女的小心机留下的尾巴。
　　而后，大长老缓缓对我开口了。
　　“年轻人，如果你把今天发生在这里的事情说出去……”
　　我心领神会地抹了抹脖子。但大长老摇摇头。
　　“如果你说出去，我会给你一大笔报酬。”
　　我震惊了。
　　烤鸡比我更震惊。
　　我俩的震惊加在一起比刚才蹦迪的烈度还要震撼。
　　啊？啊？
　　不是，大长老要白日宣淫了？
　　我和烤鸡都觉得是大长老精神被折磨得不太正常了。没想到大长老很快告诉我，是因为他想借此机会一改过去人们对于大宰术士的刻板印象。
　　“在这个大家都耽于享乐的年代，太过禁欲只会让大家觉得难以接近。”他一本正经地说，“说不定，改换一下形象，反而能给大家带来崭新的感觉。”
　　得，既然他老人家都这么说了。
　　离开的时候，烤鸡那副表情，像是感觉自己的灵智受到了比来自牧羊女那里更为可怕的亵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