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龙之年》韩希声

38、我自愿铲平龙骨山 宣传的艺术

　　这几天，一群人带着发高烧的重病患般的狂热，涌入了此间的龙骨山。
　　还记得在我们的大酒店开业之前发生的事情吗？我在休息室写了红字，让其他人认为杜莉亚和她的党羽准备干点什么，于是一群热血青年云集至此。
　　在我们处理其他事情的这几天里，这群人已经越来越多。其中大多数人涌入了以杀人狂旅舍为首的各大旅舍，还有一些钱包鼓鼓的人直接住进了新落成的大酒店。我很快向已经回到工作岗位上的女士报告了此情况，只收获一张便签——“有趣”，便没了下文。
　　看这意思是要放权给我，让我来处理。好吧，既然如此，也不能辜负信任。
　　我决定采取缓缓图之的方式，简而言之呢，就是，啥也不干。
　　这当然不是说真的什么都不干！实际上，由于人员数量众多，已经严重超过了这附近现阶段的负荷，食宿交通都面临着严峻的危机。对于他们要来龙骨山这件事，我无能为力，而且我很清楚，这种事只会越抹越黑。但对于他们来了龙骨山这件事，我得好吃好喝款待着。
　　不仅如此，人群中还出现了一些神秘的状况。恶龙的崇拜者和想杀恶龙的人同时慕名而来，并在酒馆里互扯头花。有人放出谣言，说这里的食物和水里有能让人变成龙的东西，所以既有人严格拒绝饮食这里的任何本土产物，也有人疯狂地搜集本地的餐品和饮料。就拿大史和大剑士来说吧，他们每天要接待癖好和要求完全相反的两类客人，这些客人还往往难以一眼看出——毕竟，表面上，大家都装着对恶龙深恶痛绝。
　　于是我找来了我的狗头军师——三风。他们思考了一下，认为要在短时间内扩容招待人数，就必须调动附近的农户。农户饲养的喷火龙可以解决运力不足的问题，运来物资，也帮助人员流动。农户自身当然也是最好的物资和场地供应源。
　　“我们此前带着宣传团队去张贴广告的时候，想着有备无患，就做了一些调查。”女性狗头说，一如既往的冷静，“这附近的农户对于景区建设大多喜忧参半，认为大量人员涌入会影响到他们正常的生活。”
　　我想到了谢苗大叔和伊万大叔。不知道“老伊万的女儿被莫名其妙的人骗走了”这件事是不是已经传开了。如果真是这样，龙骨山旅游景区团队在他们眼里就该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邪恶组织了。
　　但既然上次娜塔莎等人失踪那次把喷火龙叫来了，大概女士已经和俩老爷子和解了？我决定把安娜叫过来问问。
　　“这个啊……”
　　安娜很快来到了我们面前，露出有些令人不安的表情，说道：“实际上，我是通过向导联系了我父亲，他当时应该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雇佣行为——根本没和女士联想到一起。”
　　这儿还埋着雷呢。
　　由此可见，女士确实是很信任安娜对自己的追随吧。如果安娜不是崇拜她到了某种程度，又或者不是一个有力的助手，女士是不会冒着风险任用她的。
　　“我父亲在附近的农户当中还算颇有影响力。”安娜喜忧参半地说，“也即是说，解决了我父亲的问题，就能解决这个问题。”
　　反之就是问题根本解决不了。
　　“那，我能问一下吗，你还是谁之前似乎提到过，之所以不能去追随女士，不仅是因为订好了婚约，有家产要继承这之类的原因，而是有别的理由？”我回忆着之前的对话。
　　“我父亲……不，我的祖先和一位了不起的家伙有所约定。可能是头龙，可能是个吸血鬼，我不知道。我们必须世世代代做好准备，为那个家伙服务。但我觉得那家伙的棺材板多半都快烂成灰了。”
　　“所以你不相信这种约定？”
　　“只是口头约定而已。如果对方真的想对我们做点什么，也不会受到约定的限制吧。”
　　我对此不置可否，但既然安娜这么想，她就有这么做的权利。
　　“那你对女士有提起这件事吗？”三风问。
　　“当然！”安娜点头，“女士只是笑了笑，然后说了一句很费解的话……”
　　“什么话？”我问道。
　　安娜有点故弄玄虚地挑了挑眉毛。
　　“她只让我告诉我父亲一个人。但我觉得那句话根本不像会起作用的样子，我父亲也不是会被一句话劝说的人，所以我没对他说。”
　　情况陷入了奇异的僵局。女士好像知道点什么，但我们又无法向她求证。显然她的本意就是让这件事秘密地传递下去。但没有人知道说出这句话会不会反而起到反效果。
　　“……安娜，我们认识的那位女士是个怎样的人？”
　　“我想，是会把要做的事情分配给所有人，但是不告诉任何人自己的最终目的吧。”
　　“就是这样。所以你去试试吧，说不定那是能让你父亲回心转意的神奇咒语。”
　　我们来到安娜的老家时，伊万大叔正在面色铁青地照料喷火龙。但看到女儿归来，他故作紧绷的脸上其实还是浮现出了一丝笑容。
　　“怎么，不跟着你那位女士做她的走狗了？”
　　三风挠了挠脑袋，似乎是感觉自己疑似被冒犯了，但找不到证据。
　　安娜握紧拳头，犹豫地看了我一眼。我对伊万大叔大声说：“安娜有话要对你说。”
　　伊万大叔放下手里的饲料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而后，他张开双手，示意安娜过去。
　　安娜匆匆地迈开步子，而后，来到伊万大叔身边。我这才意识到，在女性中还算中等身材的安娜，在父亲面前显得如此像一个小女孩，这样也多少稍微能理解其父的保护之心——尽管这种心情本身在很多时候对当事人就是可憎的。
　　她以和自己步伐同样快的速度说完了那句话。伊万大叔的表情凝固了一瞬，而后很快变得比我们刚见面时更加铁青。
　　“你从哪儿知道这句话的？从哪里？！”
　　安娜被吓了一跳，老老实实地说是女士告诉她的。
　　伊万大叔站在原地出神了一会儿，而后是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如此……”
　　那之后的事情进展得格外顺利。我们借到了伊万大叔家喷火龙的使用权——这次不再是偷偷摸摸，而是光明正大。伊万大叔还承诺会帮我们说服其他人。
　　说老实话，这事情比一开始的状况更加邪门了。
　　如果是以前的我，面对这种越来越让人头大的境地，大概会像三千年前的大部分龙一样，干脆逃往异世界去躲避灾祸了。
　　可惜，一跑了之解决不了问题啊。
　　物资的缺乏解决了，但一部分人的心理障碍并没有卸下。他们认为龙骨山的水土有问题。毕竟，这里曾经无数次弥漫起绿色浓雾。
　　这个问题，我们可以用一个之前在勘探中的小发现来解决。
　　还记得我们和向导上山的那次吗？我们发现龙骨山上有不属于这里的土壤和植物。起初我们对此感到很诧异，但在后来的勘探中，逐渐有了这样的报告：“山上居住着一群移动农民。”
　　虽然我们没有直接和他们打照面，但通过生活的痕迹和农作物种植的规律，我们可以推测出的确有这样一批人在。
　　我后来向学者请教了一番，他说在古代记载中确实有着这样的一批居民，据说他们是为了躲避帝国的政治迫害（也有一说是躲避当时还统一的北国严酷统治）而选择流浪生活。但是，流浪字面意义上地并不意味着抛弃故土，他们将故乡的泥土用法术压缩起来储存在背囊中，并以场地魔法来模拟气候，在远离故乡的地方发展了独特的种植业。
　　我实在是没有时间自己去和他们联络，所以我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向导——他是团队里熟悉此地地貌，并且并非帝国人士的存在，我想他应该能找到这些人，并设法说服他们供给我们食材。
　　安娜见眼前似乎没有什么要解决的事情，便准备回去继续处理女士“留给她的一大桌子文书”了。
　　“等等，安娜。”
　　“嗯哼？”
　　“女士最近在做什么？我是说，她好像既不怎么关心红字的事，也不怎么关注龙骨山快被这群动荡不安的小青年挤爆了的事。虽然她的确被刺伤了，但这不像她的性格。”
　　虽然我知道那红字是我写来故弄玄虚的，但女士理应不知道啊。即便她曾经声称自己很清楚那不是杜莉亚斯卡拉。
　　安娜背着手，轻轻晃晃脑袋：“导游先生，您是在从我口中打探我直属上司的事情吗？”
　　那语气简直像在嘲笑我。这种时候安娜就俨然一个小普莉希拉。
　　“噢……只是关心一下。”
　　“女士有她关注的事情。我想那应当对龙骨山有着同样重大的意义。换个角度想，女士大概是安心地把繁杂的外务托付给您，才有信心去做自己不得不做的事情吧？”
　　噢，我可不吃这套。不过，我还是觉得心胸小小地膨胀了一番。
　　“嗯……也对。你回去吧。女士那边一定给你安排了很多活。”
　　“其实，主要是委员会要求女士处理的工作……他们似乎在要求女士对那天的刺杀事件做出说明，并且，他们在怀疑女士的身份。”安娜犹豫了一下，接着说，“还有您的身份。”
　　“我的？”
　　“是。根据我处理的材料，他们虽然知道女士来自于那个神秘的家族，但对女士的过往一无所知。而您就更有趣了……”
　　好巧不巧，安娜这时接了个通讯，那大概是女士在呼唤她了。于是，她鞠躬行礼，很快离开了我和三风。
　　虽然还有些在意安娜想说的内容，但我总觉得那个电话对她来说来得很是及时——即使没有它，她也不会继续说下去，我敢打赌。那么，看来还是只有下次我去找女士亲自求证了——尽管多半也不会得到答案。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和三风坐下来，商量着如何在接下来的环节里利用宣传工具，引导这些人慢慢地离开龙骨山，同时不要惹出什么乱子。
　　众人被激发的主要原因在于红字和失忆事件，当然，如果他们继续深挖，还会发现一连串的闹鬼事件和山上的失踪事件。这些事件的共同特点是都能被直接指向杜莉亚斯卡拉——即使和她的复活八竿子打不着边，人们仍会无法克制地这样去“思考”。
　　那么，根源的问题还是在于，其一，杜莉亚斯卡拉的复活是一件令人感到恐慌的事情；其二，人们倾向于把所有在龙骨山发生的事情都与杜莉亚联系起来。
　　对于前者，我们经过一番讨论，最终决定，既然杜莉亚的复活“看起来”是件很难完全避免的事，那么不如转换一下思路——利用这个契机，来彻底抑止杜莉亚的复活，并让她的同党被一网打尽，听起来不是更加令人安心吗？
　　同时，我们还决定搜寻龙骨山历史上的神秘事件，对这些事件的解释进行重加工——其中当然也有很多看起来像杜莉亚复活，最后却被证明啥也不是的事件。
　　即便是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恶龙神事件，或许也可以用类似的方式来解决。恶龙神不仅不是一个被亲眼目击过的实体，而且已经有数十年时间没有活跃过了。我们完全可以声称恶龙神已死，是个凡人，或者是某些犯罪分子的传承……
　　宣传的艺术某种程度上就是说谎的艺术。掌握的真相没有变，可用的招式不会变，但我们能够通过表达的排列组合，对人们制造出截然不同的效果。
　　而三风恰好是这方面的天才。
　　“……导游先生，我觉得安娜小姐有什么在瞒着我们。”结束工作后，中间的狗头有些担忧地说。
　　“别胡乱担心了，三风，我觉得今天的晚饭该吃番茄千层面。”
　　当然，我也很担心。
　　如果女士知道了我的身份……
　　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无论如何，我会变得非常被动。
　　而此时此刻，更加被动的人，无疑是我们的学者。
　　晚餐后，大剑士告诉我，他们准备盘问学者。因为在学者借住于大剑士家那段时间，他们又发现了学者的另一些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