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龙之年》韩希声

17、极乐之人极乐宴 于是，她给

　　一只小绵羊站起来带领我们进入了门内。
　　“真是连魔鬼都想不到的天才设计……”学者喃喃自语道。
　　这间屋子的内部比外表看起来大一些，显然是使用了某种特殊的法术。木制家具上摆着富有生活气息的青瓷餐具和茶具，柜子里收纳着食材、茶叶、漂亮的摆饰，墙上垂着针织挂毯，脚下是柔软的羊皮毯子。
　　很温馨的地方。
　　室内一股甜蜜的气息，一位戴眼镜的少女正坐在椅子上，织一件蓝色毛衣。她的棕色短卷发里夹杂着像是糖果一样的装饰品，围裙一样的长裙口袋里塞满了不知什么东西。
　　不妙。大事不妙。这是最适合恐怖传说的情况。
　　女士一副很不适应的样子。以她平时的穿着风格来说，应该是不太喜欢这种可爱居家的氛围吧。
　　少女一见到我们，便热情地打招呼，邀请我们坐下。
　　在恐怖故事里，这是件进退维谷的事。遵守房主的规则，你就可能中圈套。不遵守规则呢，你可能就会马上被愤怒的房主杀死。
　　我轻轻地把屁股放到了椅子上。少女给我们每人倒了一杯茶。
　　幸好，椅子上并没有安装什么处刑机器。我努力让自己从屁股大分裂的噩梦中挣脱出来，看了看我的同伴们，他们都没有喝茶。
　　小屋的门陡然关上了。我暗叫不好，恐怖演出要宣告开始了。
　　为了这次探访，我可谓做足了准备。我到神殿为所有人购置了能够抵御常见诅咒的多合一护身符，掏出了我家底里的净化术、防御术、清醒术卷轴，还为除了女士之外的三个人都准备了一次性的替身法术（女士拒绝了，说她自己有更好用的玩意儿）。
　　这也是因为有了上次的教训，以及大剑士的正面例子。
　　但是，此时此刻，我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招数应对才好。
　　我已经许久没有面临过真实的危机了。而我本来就不是擅长应对紧急事件的人。我只能坐在原地，坐以待毙。
　　“哎呀，风把门吹上了，不如四位就留在这里吧？外面的风雨这么大，呵呵……”
　　令人胆战心惊的发言。
　　“呃，请问这个‘留下’是字面意思上的留下躲雨吗？”学者傻乎乎地问了出来。
　　与此同时，我感受到了真正的压迫感。如果说，此前的神像猴子只是让人吓一大跳，木精灵只是让人因恐惧而背后发凉……此时此刻，我是真的感觉到我的身体在抗拒这里的空气。组成我的每一个小颗粒都在尖叫着“快逃”。
　　一张嘴自少女脸的中央裂开，血红的肉鲜血淋漓地露出，从中吐出一条长满牙齿的舌头，舌头上害缠着棕褐色的粘液。
　　“嘻嘻，你以为你还能躲过这场雨吗？！”
　　我和学者都看呆了，只不过并不是预料之外，而是没想到对方现身得这么快。烤鸡则不顾一切地尖叫起来，他大概在学校从未见过这样的仗势。
　　只有女士镇定地站起身，伸手掐住了那条舌头。
　　“好痛！你是什么家伙……哦？”舌头收缩回去，少女恢复之前的容貌，“你很像一位故人。你的祖先是……？”
　　“‘女哲人’塞西莉亚。”女士报上了似乎是她先祖的名讳。
　　“哦！原来是那位疯婆子的孙孙孙女啊。好吧，看在故人情深的份上……今天给你们一点不被杀死的机会。”
　　少女——就称她为牧羊女吧——摸着身边的小绵羊，恢复了刚刚文静柔弱的外貌。现在我们已经知道了，这多半是她作为某种邪恶生物假装出来的表象。
　　牧羊女看着在场的四人，悠然地说：“如果你们能取悦我，我将把你们迎进极乐的天国；如果你们做不到，马上就让你们下地狱。规则由我来定，谁支持谁反对？”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觉得，陪她玩还挺开心的。我悄悄看向旁边的几人，烤鸡更是乐得手舞足蹈，女士似乎努力在克制着什么，只有学者仍是一脸呆相。
　　……不对。
　　我以前听好友说起过，场地魔法有很多流派。好友擅长的是所谓【忘却】的场地魔法，其主要效力是抹去某种东西的影响或是改写人的记忆。而在诸多场地魔法中，还有一派被称为【极乐】的场地魔法。它的主要效果正如其名，是通过使人达到某种欣喜、狂热而最终达到使用者的目的。
　　我想起一个名为“极乐的女巫”的传说……这是旅游学院必修课的一节内容，但我听课不认真，当年又没做笔记，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
　　牧羊女见我们没有反驳，便拍了拍两下手，身旁的羊立刻直起身子，走到柜子旁边，端出来一些像是茶点的东西。
　　只不过，那东西在柜子里就那么放着，仿佛已经放了几百几千年。
　　而在见识了牧羊女的真容之后，我们是绝对不敢吃那东西的。
　　“请吃。”她带着一些恶作剧般的语气说，“这里面可是加入了爱的特别配料哦~”
　　“她说的是致死量的糖。”女士毫不犹豫地抓起一块茶点放入了口中。见最为镇定的女士都出手了，我们也跟着吃了起来。
　　“嘿嘿，塞西莉亚的孙孙孙女就是不同寻常，尝尝这个怎么样？”
　　突然，烤鸡发出了一声“呕”的声音。他接住喉咙里跳出来的某件东西——刚刚还是一块巧克力蛋糕，现在已经是一只黑色条纹的蟾蜍。
　　我和学者都有点想吐，并且学者真的不顾死活地吐出来了。但女士看起来还是镇定自若。谁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刚刚把一只蟾蜍咬碎了吞了下去。
　　“不错不错，你真是很让我喜欢啊，留下来做我的小羊怎么样？我会好好用鞭子来爱你的~”
　　“是吗？很可惜，”女士掏出自己的手帕擦了擦嘴，“还轮不到阁下。”
　　牧羊女显得有些失望，不过，她很快开始了正式的“考核”环节。
　　“俗话说得好，不会唱歌的人就会被恶鬼吃。我要你们每个人都和我做一件事，对不出来的人马上就做成叉烧肉哦~”
　　不知道是在吓唬我们还是真的。但是，从我感受到的源源不断的魔力流来看，恐怕她真的能做到这一点。这种看起来历史悠长、实力雄厚，又常年隐居无聊得半死的上古生物，最喜欢把短命种玩弄于股掌之间了。所以我很能理解女士的策略，一方面让她感到一定的顺从和畅快，另一方面又不能百依百顺，要适当地反抗让对方感到“有趣”，才能把握一定的主动权。
　　“谁先来？”她交叉着双手，见无人应答，便忧郁地将自己的脑袋摘下来梳理了一番，而后把脑袋抛到我的怀里。
　　在我的手里，她对我说：“你来对我的歌，我要听你的答案！”
　　于是，她开始唱歌。别说，还怪好听的。
　　“小河流水清又清，今天我要死夫君，夫君打骂苦难忍，死了夫君好出门。”
　　上来就这么难啊。
　　学者看起来是在忍笑。我只想打他，要是他惹得那家伙不高兴了，说不定真的会把我们都杀掉的。烤鸡已经神魂颠倒，满脸都是对牧羊女的迷恋。极乐还有这种效果吗？那我和女士理当也体验到同样的感情……噢，我的好友让我对大多数的场地魔法免疫了，作为代价是我自己也不太能施展场地魔法。那女士呢？想一想心里还挺精彩的。但学者为什么没有这种感觉？是同一种场地魔法在不同的人身上效果不同吗？
　　“小哥，我可没有给你胡思乱想的时间哦。”
　　糟了。牧羊女的表情趋于凶猛，我只好糊口乱诌起来：
　　“大河淌水浊又浊……”
　　“嗯哼？”
　　“今天我要死老婆！”
　　“很好。”
　　“老婆……”我看了一眼学者的提示，他猛力挥动着胳膊，我会意道，“老婆打人如猛虎……”
　　最后一句要接什么？要押韵，还要符合情理，还得让这家伙满意……
　　牧羊女已经伸出舌头，那舌头就快贴到我脸上了。
　　“老婆……老婆死了车不堵！”
　　天哪我在说什么。
　　我的文法课老师如果知道我在搞这种东西，一定会杀了我的。
　　“……”牧羊女沉默了很久，舌头也一直保持着和我脸的近距离。
　　“好啦好啦，算你过关。下一个谁？”
　　……
　　牧羊女和学者进行了一场复杂的哲学辩论，最后我也没搞明白到底是谁赢了。
　　她还邀请烤鸡过来，与她在桌子上共舞。烤鸡满脸羞涩，甚至还踩到了牧羊女的脚。不过看起来，她好像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最后，轮到女士了。
　　“似乎有位小姐一直在抗拒极乐的狂欢呢。”牧羊女打量着女士，“对你来说应该很困难吧？毕竟你不像那边那个呆头学者一样，自己就是极乐的信徒。”
　　原来如此。看来，学者潜在的法术天赋和眼前这位美丽的怪物是一致的。一致的法术天赋会更容易拮抗。
　　这样一来，经过使用者本人证实，我也明白那些带着【极乐】效果回去之后做出惊人举动的人是怎么一回事了。
　　“既然阁下知晓我的想法，也应当明白，我既不会乖乖听阁下的话，更不会把我心中的念头一一说明给阁下听。”女士喝着茶，就像是那茶里没有放可怕的蟾蜍血也没有放致死量的糖，“阁下打算怎么拿我取乐呢？”
　　“哎，真是油盐不进的人。”牧羊女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副苦恼的样子，而后，轻敲着桌子，“过来一下，塞西莉亚的小小孙孙女。”
　　女士有点不明所以，但犹豫了一下（大概是在拿我们所有人的生命和她心里想的某件事上称掂量）还是来到牧羊女的身边。
　　牧羊女踮起脚，微笑着拍了拍女士的肩膀——她比女士要矮一些，毕竟女士属于是中等略高的女性身高了，而我们的这位老恶鬼显然是先天营养不良，看起来还没刚上中学的小女生块头大。
　　电光火石之间，她抓住女士的衣领，肆无忌惮地吻了上去——
　　那是一个漫长，而且想必令人痛苦的吻。
　　牧羊女坏笑着向后退了几步。但是，很快，她脸上没有了预期的欢乐。相反，她显得有些困惑和迟疑。
　　因为女士就像什么反应都没有一样。不，这么说有点奇怪。她就是什么反应都没有。愤怒、悲伤、诧异、被冒犯、尴尬、激动，任何情绪都没有。
　　“唔……这不好玩。”
　　牧羊女似乎也知道踢到铁板了，有点悻悻地坐下来，女士仍然是像吃了什么油腻的东西一样，掏出手帕擦了擦，而后坐下来抿了一口茶。
　　……这让我更觉得她是个比恶鬼更可怕的家伙了。
　　“好啦，你们也陪我玩了很久了。”牧羊女给自己找了台阶下，“说吧，你们来这里是要干嘛？”
　　我抓住机会，告诉了对方木精灵想要恐怖体验，以及我们想要建旅游景区的事。
　　“嗯，就是说，我可以和那群家伙玩，然后最近这几十年少杀点人……”
　　其实是不要杀人。前一个要求好像也不太对。但我感觉这不是谈条件的时候。
　　“没问题，反正本来也不是我非杀不可的。”她打了个哈欠，看着我们道，“最后一个问题，开放给你们，雨已经停了，闹腾了这么久，我也累了。”
　　伴随着这句奇妙的话，那种狂喜的感觉好像慢慢消失掉了。是场地魔法被撤掉了吧。
　　没有想到，开口询问的是女士。而且她显得很急切。
　　“能否说说关于杜莉亚斯卡拉的事？阁下在龙骨山许久，应该比我们知晓更多情报。”
　　牧羊女歪了歪头，又意味深长地点点头。
　　“那个小辈啊？她当时来龙骨山，说是要执行什么任务，后来好像被人干掉了……噢，她倒是说过，有件什么东西要放在龙骨山，当时还过来托我帮忙照看……”
　　“那东西在哪儿？”
　　女士站了起来。我从未见过如此激动的女士——虽然在旁人看来，她只是语气稍微激烈了些。但熟识女士的人绝对明白，这对她来说已经是完全没控制住情绪了。看起来，【极乐】到最后还是对她的情绪产生了很大的干扰。
　　“啊，你别急，别急，我得好好想想，都过去三千年了……你要这玩意儿干嘛？那东西只对杜莉亚斯卡拉有用吧。”
　　女士坐下来，恢复了冷静。
　　“我会再来拜访阁下的。”
　　“哦？”牧羊女似乎恢复了恶作剧精神，“那再多几个吻也不介意么？”
　　“……如果是为了这个情报的话，无妨。”女士似乎对此毫不在意。
　　牧羊女仿佛被这种不要命的架势震慑到了，摸摸脑袋道：“好吧好吧，我帮你留意一下，也许在我的什么蛋糕配方里面……对了对了，我是开玩笑的，我对人形生物的舌头没那么大的兴趣。”
　　女士抱着胳膊，看着窗外已经接近结束的雨，不知想起了什么。而她撑伞的身影也在我头脑中久久留驻，让我觉得在她身上一定还有什么更大的秘密。
　　女哲人塞西莉亚……是这个名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