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龙之年》韩希声

16、死者苏生其言也善 广播体操除

　　大剑士扭头看了看我视线的方向，而后像在冬天的北境被浇了一盆冷水的松鼠一样一动不动了。
　　我一开始以为她是凛然不动，镇定自若。直到我看见她眼神里的惊恐，才明白她和四散开来的其他人一样，对那玩意儿有着超乎寻常的恐惧。
　　“嘿嘿嘿……”幽灵阴森地笑着，像是下一秒就会把我们所有人的脖子割断一样。
　　在我们这个世界，死而复生、亡灵界、地狱、天堂这些东西都是常识了。唯独一件事始终没有得到解释，那就是“幽灵”。按道理说，既然根据信仰的不同，存在死后的去处，那就不太可能有游荡在天地间的幽灵。也正是因此，关于其的研究一直很滞后。
　　正是因为无知，我们才会感到害怕。
　　不过，这里有一个胆大包天的人。
　　那就是我。
　　我走上前去，阳光开朗地打了个招呼。还摆出了一副有些羞耻的大开大合姿势。
　　“嘿！幽灵！”
　　那原本一脸衰样的幽灵看了我之后……面色更加阴暗了。
　　“啊啊啊啊啊，为什么你能这么开心，我作为幽灵的意义都被你毁灭掉了！我的意义就是吓人！为什么我吓不到你？啊啊啊啊啊啊！”
　　幽灵像是被太阳照到的阴暗宅家吸血鬼一样，看起来就要化掉了。我抓住这个绝妙的机会，改换了我的姿势，像跳广播体操一样变换身体的姿态，并用更加阳光开朗的语气和它搭讪。
　　“您是打哪儿来的幽灵？是怎么死在这儿的？”
　　“再问就杀了你。再问就杀了你。”
　　“这其实是我在大学学到的一门课哦，叫‘幽灵事件基本应对方法’，在我读大学那个年代，就像现在大学里的微积分课程一样普及。”
　　幽灵松开了大剑士，将两手搭在我的脖子上，做出要掐死我的动作。
　　“我是专门来找你们的。”那声音阴森怨念，让人实在没办法联想到什么好事。
　　“哦？那要来杯茶吗？”
　　“……你真是我见过最恐怖的人类。”
　　幽灵似乎放弃了吓人的尝试，将长长的头发捋起来，露出一张普普通通的年轻男人的脸。而后，他指着一旁的神像猴子：“我当年就是被它们杀掉的。本来，我的朋友可以把我复活的，但它们很快把我的身体吃掉了。我的身体变成了猴粑粑，散落在森林的各个角落……然后我就变成了幽灵。”
　　幽灵飘到猴子上方，竖起了中指。然后，他对我们说：“没什么，我只是来道谢，顺便吓吓你们，太多年没见过活人了，有点无聊。”
　　“所以你才是这片森林里的鬼？”大剑士问。
　　“我的确吓到过不少人。”他很自豪地说，“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好点子。
　　于是，我很快一边跳操一边和幽灵先生谈好了约定，他日后可以在我们划定的规定区域内随意吓人，而且我们会提供源源不断的人给他吓——只要他不在规定以外的区域出现。
　　“哦，听起来还行。”他淡淡地说，“真的有你们说的这种好事吗？会有人掏钱只为被别人吓？”
　　“可多着呢。”我得意地叉起腰。
　　幽灵还告诉我们了一个情报。最近在山上经常有人挖来挖去的，不知道是在寻找什么。
　　“而且不止一拨人。”他打着哈欠，“有时候我睡着觉呢就被吵醒了。”
　　这可不是个好消息。总之，我们得多加注意——虽然正门有门禁，但后山却是时时可以溜进来的。
　　下山的过程相对愉快了很多。告别幽灵之后，我们终于结束了这一趟的苦役。唯一的问题是——
　　“汝等说那只是猴子？可恶！不够有趣！吾等渴望更多！”
　　因为答应了幽灵，我们要在木精灵面前隐瞒他的存在（他似乎很怕木精灵），我们只能告诉木精灵这片林子里有猴子。显然，这无法使他们满足。
　　看来，要讨好木精灵，还得另想办法。
　　而且，与此同时，我们还得解决一个矛盾。
　　此前我们借用龙骨山流传已久的恐怖故事，确实可以招到不少胆子大的外来年轻人。但是，作为向导、服务人员和建筑工人的更多人，要从本地人里招募。而他们并不愿意来这个有着恐怖传说的地方。其次，曾一度有流言传闻龙骨山的土壤受到了污染，不论是本地人还是未来的游客，都很有可能拒绝龙骨山的水和食物。
　　最后，要想顺利开业，还需要取得宗教上的合法性——这意味着我们要取得神殿的“驱魔认可”，而根据学者的说法，这才是最难的一关。
　　总之，我们得先从破除流言开始。除了之前提及的血雾和绿雾之类难以证伪的流言之外，龙骨山的恐怖传言还有两个居于主要地位，并且听起来像真的似的：一是走不出去的牧场，二是杀人恶龙神。
　　据说在山脚下的草原丘陵上有一片只有雨天才出现的牧场，许多人进入那片牧场之后就再也没回来过。听起来和木精灵的事情很像，对吧？但不同于木精灵喜欢用恐怖的氛围折磨人，从牧场回来的人都处在极乐之中，并且因为这种极乐而高估自己的能力，多半很快送命。比如自信地从五层楼一跃而下，或是脱光衣服在冬季的河流里游泳。
　　这就使得牧场有了不一样的传说——很多人说那里住着一位魔鬼，那些回来的人都是接受了魔鬼的契约的人。
　　“这些传言都是从哪里来的？”我问学者。
　　学者喝着牛乳茶，耸了耸肩：“可能是‘大漏勺’吧。”
　　“大漏勺？”
　　“本地酒馆的常客。听名字就知道，这人嘴巴不严。我和他还打过一架。”
　　虽然不知道他们是为什么打架的，但我深深为学者的人身安全和名誉感到担忧……考虑到他曾经在酒馆里发表过的关于龙的言论。那些话都是不上称屁事没有，上称一千斤重的东西。
　　“杀人恶龙神呢？”
　　“哈！这个就更玄乎了。据我的独家考察，这个传说和龙骨山七大不可思议第六位的‘被神秘剑士击杀的伙伴’其实是同一个。”
　　龙骨山曾一度是向武人们开放的狩猎之地，所以有很多人前往练习。那个年代，有不少高人隐居其中，也有人专为挑战这些高人而前往。
　　而“神秘剑士”就是这所有的剑术高人中最神秘的那一个。据说他出手极其狠毒，出剑必杀。但是，他又从不主动挑战，只接受他人的斗剑邀请。从未有人见他下山补充过物资，而且曾有人看过这位神秘剑士身后跟随一大群追随者，但这些追随者很快又消失了。
　　最离奇的是，关于神秘剑士的目击报告一直绵延了数百年之久。而寻常的人类很少能活那么长时间。
　　听完了两个故事，我深刻感受到好友扔给我的烂摊子有多烂。
　　“你是说，我的好友在这两个问题都没有被解决的情况下就开工了？”
　　“目前看是这样的。”
　　坑死人啊！
　　神秘剑士姑且不论，那家伙多半不会主动攻击人，也很少有不想死的人会主动去挑事。但是，像牧场那样的玩意儿，作为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居留场所（还是在雨天）暗藏杀人的危机，对景区的声誉就是个巨大的挑战。
　　甚至会有人怀疑我们是变相的车匪路霸，只是为了让人交出财物或是购买我们的付费安保服务而恐吓他们。
　　人言可畏啊。
　　“总之，我们得想办法解决这两个问题。”我想了想，“先去那牧场看看吧，以我们的能力去挑战那个剑士，那就是乳猪进屠宰场，冰淇淋上烤箱。”
　　而且，牧场听起来更适合发展恐怖旅游业——对木精灵和潜在的游客来说都是更好的景点。
　　大剑士这次说什么也不去了。咱们也不能强求。不过，根据我得到的这些情报，牧场的主人多半不是个战士，而是法术使用者，那么，大剑士这样的角色去了反而徒增烦恼——如果对方真是恶魔的门徒，完全可以用魅惑之术让大剑士倒戈攻击自己人。
　　出于谨慎考虑，我决定再去找女士一次。她的法术和那神秘的攻击方式或许能派上用场。我本以为她不会答应，没有想到，她居然点点头道：“我与你们同去。”
　　我们特意等到一个下雨天，一起在山脚下开始寻找。
　　女士说，这次行动最好以极小的小队形式进行，牧场之主多半是位高傲的古老生物，如果人多了像是兴师问罪，对方反而会震怒。所以，队伍只有我、学者、女士，和另一位有点眼熟的家伙。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我看着年轻的法术使用者，但始终想不起来。
　　学者突然大喊一声：“烤鸡！”
　　噢，我想起来了。
　　是攀岩比赛上的第一位选手，整个人被烤成焦炭的那位。
　　“别提咯两位先生，我的外号现在已经变成烤鸡了……前两天我碰到那位差一点登顶的选手，我们还一起吃了饭，结果那间饭店差点就着火了，我还在想是不是我最近特别容易招火。”烤鸡显得并不怎么介意自己屁股被烤得通红这件事。
　　女士在角落里暗暗观望，没有参与我们的讨论。
　　雨中漫步在长草的丘陵，还让人觉得挺舒服的。我已经在规划这里以后要怎么用于旅游了。原生态的大自然，在我们这个时代并不多见。法术科技的改造能力使得绝大部分自然地貌按人类的愿望得到改变。因此，像龙骨山这样封闭了许久，错过了改造热潮的区域，反而有了独特的区位优势。
　　一阵电闪雷鸣，劈中一棵树。烤鸡捂住自己的屁股，应激地拍了两下。
　　而后，在那闪电中，一座小木屋忽然闪现！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一片栅栏和在栅栏中安静吃草的羊儿。
　　女士自始至终撑着她那看起来像是某种皮质做的、点缀有珠宝般碎片的红伞，对此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她没有管我们是否跟上，只是自顾自地走上前去，站在小屋的门口，犹豫着。她没有握伞的那只手紧紧地掐着自己的手心，像是要做出什么重大的决定。
　　最后，她还是没有敲门的勇气。
　　我走上前去敲了门。门没有锁，门内也没有人应门。于是，我轻轻地打开门，并向内探头道：“请问有人在吗？”
　　没人回复。我把头缩回来，准备和其他人商量对策。
　　学者整理着自己的衣装。烤鸡站在屋檐下躲雨。女士抱着自己的胳膊，那把红伞已收进了储物戒指中。
　　我注意到女士把平时会戴的首饰全部摘掉了，今天的衣着也是一身黑。唯一保留的东西是手腕上的那串红色念珠。
　　“是因为我们的朋友死了？”我大着胆子问。
　　“不是因为我们的朋友。”她说，“是因为杜莉亚斯卡拉和翁比多斯死了。”
　　我像之前的大剑士一样冻成了冰。
　　女士的眼神像是能洞穿我一样。
　　“……你是说，这里面的家伙……和龙有关？”
　　“我也只不过是听闻一些传言。”
　　我最大的错误是忘记对这句话测谎了。因为我太过震惊。
　　龙骨山上仍有支持龙的势力，而我的好友对此视而不见……？这怎么看也不像那家伙的作风。
　　女士又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秘辛的？她和这两头龙难道会有什么关系吗？她到龙骨山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她会是那个心中想着杜莉亚斯卡拉，并且指示大剑士的人吗？
　　女士没有接着解释，而是伸手邀请我进去继续拜访这位神秘的居住者。
　　正在这时，我听见一声，像是古老木屋里的摇椅那样遥远而悠长的，轻松倦懒，却又像古屋之魂灵一样暗藏邪恶与黑暗的召唤之声。
　　“各位客人，你们为何在雨中踌躇？快，快，进来和我一道歌唱吧！我已经备好了最美味的佐餐小点！”
　　听那声音，是位甜美的少女。
　　只是，女士脸上的表情充分显示出，事情绝没有少女自称的那样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