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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七十二章 核数 第七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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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核数
沈念把自己关在驿站厢房里,一整天没有出门。桌上摊着三摞东西:左边是许清晏的江南水系图,清江浦沿岸每一处货栈的扩建时间和侵占河道的标注都用工整小楷写得清清楚楚。中间是张逊留在衙门的吃水记录,三艘被扣漕船的详细数据,每一页都有他的签名和日期。右边是昨晚钱毅和郑武从张逊书房里间那口旧木箱里取回的东西——段家货栈两年来的进出流水、户部签发的免检文书底单、三艘被扣漕船的详细记录,与张逊的吃水记录互相印证,分毫不差。
每一条线索单独看都只是“违规”,但如果数字对得上、时间对得上、经手人对得上,那就不是违规,是窝案。而她越是往下算,越觉得触目惊心——这条河上漂着的不是漕船,是银子,是人命,是整个江南漕运被掏空了的骨架。
她先从段家货栈的进出流水开始算。段文耀名下的货栈每年向府衙申报的漕运损耗数目,在周文敬的府衙账册上都有对应记录。她把这几天从府衙调来的历年损耗册与段家货栈的内部流水逐月对比——申报损耗的数字和内部流水的实际利润之间,有一道巨大的缺口。申报的损耗逐年递增,实际的利润也逐年递增,而递上去的税赋却逐年递减。三组数字背向而行,像三把刀,每一把都割在漕运的命脉上。
她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一笔一笔核过去。虚报的损耗被段文耀以“清淤疏浚”的名义从府衙领走了银子,而这些银子在内部流水上根本没有对应的疏浚支出——只有几笔数额微小的“柳树苗”采购记录。银子去哪了?一部分进了段文耀的私账,一部分流向了“京中打点”,还有一部分在府衙的账上以“协税”的名义填了淮安府的财政亏空。周文敬未必拿了段文耀的银子,但府库的窟窿是实实在在的,他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离了段文耀的“协税”,淮安府的账本就平不了。这就是江南官场的运行法则:不是一个人贪污,是一群人互相依存。谁也不敢掀桌子,因为掀了桌子,所有人都会摔下去。
然后是对照批文后浮出水面的证据,直指京城——户部冯俭。
清江浦沿岸货栈的扩建时间集中在近三年,段文耀的三家货栈占了河道最窄的位置,栈桥往河里多伸了五六尺,排污口全部压在河道红线以内。这些扩建工程的批文每次都是冯俭在户部经手签发的——批文上写的是“漕运配套设施”,实际建的却是货栈。三艘被扣漕船的吃水深度和申报货物严重不符——申报的是“粮食”,吃水线却压到了船帮以下。第三次扣船时张逊在备注里详细记录了铁器的数量和规格:铁锭、桐油、牛皮。免检文书都是冯俭签的。最后是从张逊处取回的那份段家货栈进出流水。每一笔与冯俭有关的交易她都仔细核过——冯俭签发的免检文书在这份流水上对应申报的都是“粮食”或“布匹”,确实符合他户部的身份。但是张逊不知道从哪儿找到了段文耀商行有签章的流水,备注写着“京中打点”,日期与冯俭签发免检文书的日期乍看没有相近,但若扣除江南到京的路程时间,笔笔都吻合。
沈念搁下笔。他一个户部郎中,凭什么敢把手伸到江南,给段文耀签发这么多免检文书?在太常寺挂闲职管祭祀的安阳郡夫人,那晚在陛下宴饮上大大方方让舞伎斟酒,与陛下看起来亲近得很。她知道这些吗?冯俭敢这么做,是有人替他撑腰,还是他就是贪财恋权、胆子够大?如果有人支持,这个人怕不在江南,而在京城。
单笔金额不算大——正因如此,单笔看起来不过是寻常的人情往来,但三年累计下来,总额已经远超一个户部郎中毕生俸禄。这不是人情,是买路钱。买的是免检文书上的户部官印,买的是清江浦的畅通无阻,买的是沿途关卡对那批“粮食”的视而不见。
而那些被当做“粮食”免检放行的船舱里,装的是铁锭、桐油、牛皮——全是军需物资。这批军需从江南运出去,既没有送到边关,也没有留在官府的账上。它们凭空消失了——不,不是消失,是被人用免检文书作掩护,运到了某个不在兵部备案的地方。谁在买这批军需?谁在收这批军需?如果是地方私购,那就是豢养私兵。段文耀一个小小的商人,绝不敢动军需,冯俭一个小小的户部郎中,也绝没有这个胆子。这条线能一路绿灯,是从江南织到京城的一整张网。
她按照张逊记录的吃水深度和货物规格,用漕运司的标准换算公式反推回去,估算出每艘船的实际载货量,再乘以段文耀流水上记录的航次——光是被张逊扣下的三艘船,涉案金额就已经超过淮安府一年的漕运损耗总额。而张逊的记录里标注得很清楚:这三艘船只是他“来得及扣下”的。还有更多标注了免检的船只,他连舱都没能打开。张逊头上那道疤,就是第三次扣船时留下的——他在码头拦下那艘装满铁器的漕船,顶了三天,被人用撬棍打了一顿。周文敬亲自签了放行文书,船当天就出了清江浦。他在扣船文书末尾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备注:查无实据,不了了之。一个督粮官,在自己的码头上,扣一艘吃水线异常的漕船,被打了,船被放了,最后落得个“不了了之”。这就是江南漕运的日常。
沈念搁下笔,把那张核算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两年间,段文耀虚报损耗、截留税款、走私军需的总金额,加上冯俭收受的“京中打点”,累计数字已经超过淮安府两年的漕运税赋总额。如果算上工部和户部其他官员在这一链条中分润的部分,这个数字只会更大。而这些数字背后的每一笔钱,都是从漕运的命脉上割下来的——从纤夫的工钱里克扣出来的,从农户的损耗里多摊出来的,从朝廷的税赋里偷出来的。账本是纸,算盘是木,但账本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是活的。
沈念把核算纸铺平,提笔开始写回京的密信。她写了虚报损耗、截留税款、走私军需、官商勾结,写了冯俭的免检文书与段文耀的“京中打点”之间的对应关系,写了那批不知所踪的军需。写到最后一页时,笔尖顿了顿,在末尾加了一段话:以上诸条,皆可查证。
唯军需去向一节,疑点尚存,尚待查实。
然后她吩咐郑武:“大张旗鼓地去街上买两车淮安土产——尤其是洪泽湖的螃蟹。淮安的茶食、苏州的松子糖,也可以带一些。”郑武领命去办。
沈念把佐证誊抄后归拢收好,将誊抄的副本装好递给钱毅。
“你明日一早,送土产回京。螃蟹该吃新鲜的,所以本官不惜公器私用,土产以枢密院驿传加急送回京城。我有两封重要的家书,送到郑大人府上和御史台李湘李大人手里。”
钱毅似乎有些不解:“大人,不若从枢密院报与皇上?”
沈念摇了摇头。“报恩师与直接报于陛下无异。况且我接的这清淤的旨意,不是枢密院的差事,怕是枢密使不能越权。李湘从御史台那边调户部的档案,核实冯俭近三年签发的所有漕运免检文书,还便宜些。若有后续证据,参他一本也可达天听;若无法,或者有人手眼通天,便是两封无用的家书罢了。”
“是,大人放心,小的定当用性命保证。”
沈念摇摇头。“抓紧往京城跑就是了。若真是遇劫,可以毁信。”
“大人?!”钱毅瞪大了眼。
“毕竟,谁也不会为了两筐螃蟹劫枢密院的车。机灵些,这也是让你去的原因。”
“您是说郑武不机灵?”
“我没说。”沈念低下头继续誊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钱毅咧嘴笑了笑,将那两封装好的“家书”贴身收好,转身出去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