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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立府宴 第五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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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立府宴
立府宴设在休沐日。
请帖早几日便发了出去。沈念亲自去了枢密院给严承旨递帖子,严承旨只说了一句“若有空便来”,没说死。她又去了郑府,郑怀礼听她说完来意,端着茶盏沉默了片刻。
“老夫素来不喜应酬,你是知道的。”
沈念应了声“是”,没敢多劝。郑怀礼放下茶盏,又问了一句:“严承旨去不去?”
“严大人说若有空便来。”
“他若去,老夫便去。枢密院的老臣若去了,我这个座师不去,倒显得礼数不周。”郑怀礼说完便端起茶盏,示意送客。
沈念从郑府出来,心里反倒松了口气。两个人都不给准话,大概就是都不来的意思。不来也好——严承旨是三品,郑大人是从三品,随便来一个,这场宴席的座次、陪客、敬酒次序就繁琐得厉害,她还得从头到尾绷着。都不来,反倒省事,同僚故交们随意吃喝,她倒是落得自在。
宴前两日,梅姐便住进了宅子帮着张罗,从人牙子那里挑了两个本分的丫头临时充作宴席上的人手。王珮的母亲也借了三个得用的仆妇过来帮忙。阿福把回帖册子誊得工工整整,拿给沈念看——枢密院那边,胡都事、佥事孙大人都回了帖,同值房的马都事也回了帖子,到的人倒是齐整。
宴席那日,天色极好。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几盏红灯笼,倒添了几分喜气。最先到的是罗谦一家,梅姐一早便在了。王珮和她母亲也到了,王母一到便帮着安排仆妇。
枢密院的人陆续到了。胡都事是第一个,带的贺礼是一套笔架,搁在桌上说了句“用得着”。佥事孙大人跟在后面,送的是一卷《北境山川图》。同值房的马都事也来了,进门时脸上带着笑,拱手说了几句恭贺的话,沈念依礼迎了。马都事往正院石桌上一坐,左右看了看,见主位空着,嘴角的笑意便深了几分。
女科的同窗们是一起来的。李湘、赵若、王珮,还有几个新科女官。中书省张主事和刘主事一道来的,张主事拎着一坛酒,进门先看了看正堂门楣上覆着红绸的匾额,玩笑着说了句“比中书省值房宽敞”,便在罗谦旁边落了座。
刘宁远来得不早不晚。他穿了一身靛蓝便服,没带佩刀也没有随从,拎着两坛酒,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沈念迎上去,他微微颔首,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来贺沈大人立府。”
“刘大人请。”沈念引他入座,将他安排在靠廊下的位置,与中书省那几位隔了一桌。刘宁远坐下后也不多话,自己倒了一碗酒慢慢喝着。
魏勋是午后到的。他进京述职,不知从哪里听说沈念立府,帖子也没递便径直来了。一身半旧的靛蓝便袍,手里拎着坛酒,站在院门口往里探了探头,看见沈念便笑了。
“沈大人,不请自来,莫怪。请帖也没处递,只好厚着脸皮直接登门了。”
沈念请他进来,在院角给他加了个座。“魏将军几时进京的?”
“前日刚到。北境还算太平,回来述职,在兵部听说你调了枢密院,又立了府,想着怎么也得来贺一贺。”魏勋把酒坛放在桌上,四处打量了一下院子,“这宅子虽不大,人气倒旺。”
沈念引他入座。魏勋的位置恰好在刘宁远斜对面,两人隔着半张桌子对了一眼目光。魏勋不认得刘宁远,只觉得这人坐姿板正,不像文官;刘宁远却认出了魏勋——北境回来的将领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沈念的立府宴上,还能是谁。他端起酒碗抿了一口,面无表情。
开席的时辰到了。沈念往正院石桌上看了一眼——主位空着。严承旨没来,郑怀礼也没来。她收回目光,举杯向满院宾客说了几句简短的谢词,只说这座宅子是陛下赐的,她来京四年,承蒙各位师长、同僚、故交照拂,今日略备薄酒,聊表谢意。众人同饮。
几巡酒过后,院子里渐渐热闹起来。女席上无事,倒是男席上马都事的酒喝了不少,脸上泛着红光,说话的声音也渐渐高了起来。他端着酒碗晃晃悠悠走到沈念面前,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沈大人,今日这场立府宴,好大的排场。同僚齐聚,满院热闹,枢密院头一份的女都事。”他环顾四周,笑了一声,“不过话说回来,沈大人一个年轻女子,在京城无亲无故,能走到今天,确实——手段了得。”马都事身形晃了晃,打了个嗝,又加重语气补了一句,“手段了得!”
这话任谁听都不是好话。席间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胡都事放下了筷子。
“马都事,酒后失言也要有个分寸。”沈念神情微冷,口气倒是平静。
“分寸?”马都事将碗中酒一饮而尽,“沈大人从清平县孤身逃难出来,不过四五年,便混到了从六品。旁人走正路,熬十来年都未必能到这个品级,沈大人一飞冲天,满京城都在看稀奇。稀奇归稀奇,热闹归热闹,可这热闹能撑多久?你一个孤女,没有家族撑腰,没有世交帮衬,无非是得了陛下一时青眼。陛下的青眼能有多久?女科二十年,有多少女官风光一时便悄没声息地回了家?说穿了,今日这场热闹,就像沈大人那空空如也的主席,不过是一场空罢了。”
席间有人低头饮酒装作没听见,也有人端着酒杯饶有兴味地看着。胡都事把筷子搁到桌上拽了拽马都事的袖子,孙大人轻轻在另一侧碰了碰胡都事的手臂,对他摇了摇头。
“我没醉。”马都事甩开胡都事拉他袖子的手,声音更高了几分,“你们不让我说,我偏要说。枢密院那么多老资历,凭什么是她沈念?我熬了几年才坐到这个位置,她沈念凭什么一来就占了都事,还权发遣都承旨?凭什么!”他说到激动处,唾沫星子溅得到处都是,酒水淋漓洒了一桌一地,他看也不看,伸手一指那空着的主位,“严承旨那个老糊涂!枢密院几十年的规矩,他说改就改!兵部禁军都不接,就他捧一个女官给陛下看,把我们这些老都事当什么了?垫脚的石头?”
院子里骤然安静下来。这话已经从发牢骚变成了指着鼻子骂上官,连方才看热闹的人都收起了嘴角的笑意。罗谦放下酒杯,正要开口,马都事又灌了半碗酒,脸上忽然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严承旨为了让我们闭嘴,就说你来是凭本事。押点粮就本事了?况且——”他的表情不屑起来,拉长了声调,“前几日还听闻,振武军那边有个年轻将军,酒席上当众拍桌子,说‘我要娶沈念’。啧啧,这话传得边关皆知,也不知沈大人在押粮路上是怎么个‘好手段’——这押粮的功劳,到底是押粮挣来的,还是靠别的什么?”
这话一落,席间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王珮腾地站起来,被李湘一把拽住袖子。魏勋霍然起身,碗里的酒洒了半碗,脸涨得通红。他的位置在角落里,倒也没几个人注意,可他刚往前跨了一步,身后的周德茂就猛地拽住了他的手臂,死死按住。
“魏将军,你现在站出来,就是替沈大人坐实那些脏话!先坐下,我跟了沈大人这些日子了,她不会吃亏。”周德茂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在说。魏勋僵住了,魁梧的身形立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攥着酒碗的手青筋暴起。
刘宁远放下了酒碗。他没有看魏勋,也没有看马都事,只是看着沈念。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但他什么也没做。他知道自己不能动——禁军郎将替枢密院女官出头,无论出于什么理由,都只会给她添麻烦。况且,他信沈念,她能解决。
沈念蹙眉看着马都事,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活人,倒像在看一份写错了格式的公文,眼里没有怒火,也没有羞愤。
她只转头对阿福说:“阿福,严大人到了,去迎一迎车马。”
阿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应了一声便往院门口跑。
马都事的笑容凝在脸上,手里的酒碗晃了一下,洒出半碗酒。他猛地转头看向院门——那里空无一人,阿福已经跑出了大门,外面看不见有没有车马。马都事撑着胆子对沈念嚷嚷:“你不用拿严大人吓唬我,但凡严承旨要是能给你撑腰早就来了,虚张声势!”
“马大人是说,严大人还没到,这院子里便没有王法了吗?”沈念的语气有些像在哄一个撒泼的孩子,不紧不慢,“本是我设宴不想同宾客计较,奈何你得寸进尺。污人名节、诽谤上官——你在枢密院当差的年头比我长,可知道这是什么罪过?”
马都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沈念也不等他回答,转向李湘,扬声道:“李湘大人在御史台当差,今日正好在座。李大人,御史台接到风闻弹劾,按例该如何处置?”
李湘放下酒盏,声音清冷如霜:“污人名节者,视情节轻重,轻则罚俸降职,重则革职查办。诽谤上官者,从重论处。”
“素闻李大人直言善谏,在下若有疏漏之处,有劳李大人代为上书可好?”沈念问得轻巧,像是在托人捎一封信。
“正有此意。”李湘欣然应声,目光扫过席间,“想来在座各位同僚,亦同此心。”
马都事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嘴上却还在硬撑:“下官只是酒后胡言——”
“醉了?”沈念看着他,“你方才骂严承旨的时候,条理清楚得很。你说严承旨是什么来着?”
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严承旨站在门口,身旁还有郑怀礼,身后不远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的胡都事。两位大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严承旨的目光扫过僵在原地的马都事和满院屏息静气的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老夫方才在巷口已听见了几句。是老糊涂了,失察得厉害。”他看也没看马都事,只对胡都事道,“带回去。明日行文吏部,停职半年,罚俸一年,以观后效。若再犯,不必回枢密院了。”
马都事脸如死灰,被胡都事架着出了院门。
郑怀礼这才走到沈念面前,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满院子的人,语气不紧不慢:“你立府,老夫原就放心不下。果然就有不省心的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旁边几桌都能听见,“多亏严大人主持公道,你这丫头可遇到个公正严明的好主官。”
严承旨闻言回道:“郑大人言重了。还是老夫平日疏于约束,让郑大人的门生受了委屈。”
“当差有什么受不受委屈的,往后还要仰仗严大人管教。”郑怀礼转头对沈念道,“还愣着做什么,请严大人上座。”
沈念连忙引两位大人入座。她原以为今日主位要空到底了,谁知这两位竟同时到了——大约是都算着时辰,等她把该料理的料理干净,再来替她兜底。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巷口便传来开道锣声。不是寻常官员出行的四面锣,是天子敕使的八面锣,一声接一声,由远及近,震得槐树枝上的红灯笼微微晃动。院子里所有人都放下酒杯站了起来——八面锣开道,是御赐亲临的规制。严承旨和郑怀礼率先起身,满院宾客齐齐敛容。
礼部先行官迈步进院,朗声唱道:“圣旨到——枢密院都事沈念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