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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筹粮 第四十一章 ...

  •   第四十一章筹粮
      旨意下来的第三天,沈念连陛下赐的宅子都没顾上去看。这些日子,她日日泡在集贤殿翻查旧册,又托人从中书省借来了前两次押粮的文书,一字一句琢磨其中关节。她赁的小屋本就逼仄,没处堆放杂物,那纸地契和一串钥匙便日日揣在怀里,硬硬地硌着心口,她却半点工夫也顾不上理会。毕竟城东的宅子不会跑,可北境的将士,半刻也等不起。

      这日,天刚擦亮,晨雾还未散尽,沈念便已站在了罗谦家的院门前。她知道这个时辰,罗夫人定在灶房忙活一家人的朝食,果不其然,敲门声落罢,就听见院里传来围裙摩擦的声响,罗夫人擦着手快步出来开门,见是她,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沈念?怎么来得这么早?天还没大亮呢。”

      沈念没迈进门,只微微侧身站在门口,从怀里掏出那串沉甸甸的钥匙,不由分说塞进罗夫人手里。罗夫人低头看着掌心冰凉的铜钥匙,一时没反应过来,眉头微蹙:“这是……什么物件?”

      “陛下赐的宅子,在城东。”沈念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我还没去看过。梅姐,钥匙先放你这儿。我这一趟北境,不知能不能回来。若是真有个万一,陛下没收回宅子,就留给阿圆。”

      罗夫人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钥匙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不许说丧气话”的训斥,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只喉间发紧,过了好半晌,才轻声道:“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她把钥匙紧紧揣进围裙口袋,没再推回去,眼神郑重,“我替你收着,好好收着。你必须回来,亲自从我手里把钥匙拿走,听见没?”

      沈念轻轻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就要走。
      “沈念!”罗夫人在身后叫住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沈念回头,就见罗夫人眼眶红得厉害,却强忍着没掉泪,抬手抹了把眼角,语气又急又软:“你答应我,一定活着回来。能不受伤,就尽量别受伤,听见没有?”
      沈念沉默了一瞬,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柔和了几分,挤出一个极浅的笑容,语气却格外坚定:“自然。我刚得了宅子,还等着回去过好日子呢,怎么会不回来。”说罢,她转身快步走入晨雾,没再回头。

      从罗谦家出来,沈念径直去了禁军衙门。刘宁远正在值房里对着北境布防图出神,听见敲门声,抬头见是她,立刻放下笔站起身,语气带着几分意外:“沈大人?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沈念走进屋,没坐,目光先落在桌上摊开的地图上,开门见山:“刘大人,老赵和老钱的伤,恢复得如何了?”

      刘宁远愣了一下,没想到她登门竟是问这个,语气缓和了几分:“好多了。老赵的胳膊还得静养些时日,老钱腿上的伤已经结痂了。前阵子军饷案那趟,他俩险些折在北境,多亏了你周全。”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放心,他俩的安置我都安排好了,绝不会亏待。”

      “安置?”沈念微微迟疑,眉头微蹙,“他们的伤,已经重到不能再服役了吗?禁军的兵卒,若是伤成这样,一般都怎么处置?”

      刘宁远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几分赞许:“有军籍的,退下来有抚恤、有田产安身;没有军籍的,攒了银子的就回乡种地,没攒下的,就在京城找些活计营生。老赵老钱的伤没那么重,就是得静养,我已经安排好了,等伤好利索了,还能回禁军当差。他俩跟着你出生入死,我总不能让他们落得个无依无靠的下场。”
      沈念闻言,从怀里掏出三锭银子,轻轻放在桌上,语气诚恳:“刘大人,这是我个人给他俩的一点心意,算是弥补他们之前替我垫付的车马费。虽说那是公差,却不是禁军的差事,这笔钱,该我来担。”说着,她又拿起当初刘宁远给她的禁军令牌,压了一张银票在桌上,神色有些不自在,语气也略显局促,“我本想给你买些谢礼,可实在不知道该选什么,便只能这般直白了些。万望你收下,总归是,多谢你当初出手相助。”

      刘宁远摇了摇头,看着桌上的银票,又看了看沈念局促的模样,忍不住哭笑不得:“不必谢我,都是替朝廷卖命,分内之事罢了。”他顿了顿,伸手把令牌和银票一并推了回去,话锋一转,“说正事,押粮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三五日内吧,等兵部粮草到位,就立刻走。”沈念收回银票,语气又恢复了沉稳,“我今日来,是想向你借一样东西,也想请你指点一二。”
      “你说。”
      “北境的地图。”沈念目光落在桌上的布防图上,“你走过北境数次,哪条路有匪患,哪条路好走,你比朝中很多人都清楚。我这几日翻了前几年的文书,可文书上的记载终究笼统,还是想找你问问实情。”

      刘宁远闻言,立刻从柜子里取出一卷泛黄的地图,在桌上缓缓铺开,指尖指着地图上的两条线,细细讲解:“这是官道,路面平稳,就是绕远路。沿途遇匪的概率小,但一旦遇上,前后无援,根本跑不掉。这是小路,近了不少,可全是崎岖山路,匪患猖獗,前两批押粮的,就是在这一带出的事。”他又指着地图上几处标记,语气凝重,“这里、这里都有流寇,不是正规军,却也凶悍。最危险的是黑风岭——第一批粮草就是在那儿被劫的,第二批失踪前,最后一次传信的地方也在黑风岭附近。”

      沈念俯身看着地图上的标记,指尖轻轻摩挲着黑风岭的位置,沉默了许久,眼底满是思索。

      刘宁远从笔架上取了一支细笔,在地图上细细画了一条线,继续说道:“这条路,以官道为主,能绕过黑风岭,就是得多走三四天。沿途有三个驿站可以歇脚,都是小驿站,条件简陋,只能遮风挡雨。第一个驿站在这儿,离京城八十里;第二个在这儿,一百四十里;第三个在……”他顿了一下,语气稍沉,“第三个在黑风岭北边,前两批都没能走到那儿。”

      沈念指着地图上一处地名,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其实我一直没明白,前两次押粮,为什么不取道平湖郡?尤其是第二次,明明可以绕开黑风岭,为何还要走那条险路?”

      刘宁远把地图卷起来,又把银票和令牌一并递还给她,语气无奈:“具体缘由我也不清楚,想来是觉得平湖郡路途太远,不符合常规路线,怕耽误粮草送达的时辰。”
      沈念接过地图,仔细揣进怀里,又把银票重新推给刘宁远:“多谢刘大人指点。这银票,你务必收下,不然我心里不安。”

      刘宁远无奈,只得收下银票,看着她转身要走,又听见她回头说道:“刘大人,你方才说老赵老钱的安置——若是你有什么难处,尽管跟我说。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帮。”

      刘宁远闻言,忍不住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赞许——眼前这个刚站稳脚跟的从六品女官,自身前路未卜,倒还记挂着旁人的难处,倒是个重情义的性子。“放心吧,没有难处。你顾好自己的押粮差事,比什么都强。”

      下午,沈念去了兵部。她没绕弯子,直接去找了陈郎中——王珮父亲的朋友,军饷案时曾帮过她,为人正直不徇私。她心里清楚,自己转武职一事,兵部上下本就多有不满,若是想找人公正地答应她的要求,怕是只有陈郎中了。陈郎中见她进来,没有半句客套,直接开门见山:“粮草的事,按例是三十人十天的口粮。你要多少?”

      沈念直视着他,语气坚定:“陈大人,我要翻倍。”

      陈郎中没有丝毫犹豫,提笔在文书上记了一笔:“我给你四十人十五天的口粮。再多,就超出规制了。”

      沈念看着他,神色恳切,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求人从来不是她的强项,话到嘴边,竟有些尴尬,恨不得把王珮拉来帮自己说话:“陈叔,前两批押粮的都没了。这第三批若是再出事,丢的不只是粮草,怕是会引发北境将士哗变。况且,我已经立了军令状,这一趟,只能成不能败,求您,好歹搭我一把。”
      陈郎中叹了口气,看着她眼底的恳切与坚定,终究软了心,提笔改了改:“四十人二十天的口粮。这是最多了,再多,兵部账上根本走不通,我也无法。”

      沈念松了口气,又补充道:“还有,兵卒要老兵,不要新兵。我还需要一个队正,得是能耐大、不怕死的。”

      陈郎中沉默了片刻,眉头微蹙:“眼下押粮的老兵本就紧张,我尽量给你找些顶用的。队正倒是有一个,姓周,叫周德茂,原来是个校尉,犯了事被贬了,现在在兵部挂个闲职,没人敢用他。你若是愿意用他,我就给你批。”

      沈念立刻问道:“他犯了什么事?”

      陈郎中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惋惜:“前年他奉命押粮,半路上遭遇劫匪,粮草被劫,他带着手下拼死杀出重围,回来却被上官参了一本,说他保护不力,降了职。其实朝中老人都知道,那不是他的错,是上官推诿责任,可没人敢替他说话。后来,他就被打发到闲职上,郁郁不得志。若是换做旁的队正,未必有他这般经历过凶险、懂押粮门道的精干。”

      沈念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他在哪儿?我去找他。”

      沈念按着陈郎中给的地址,在一处偏僻破旧的小院里找到了周德茂。小院的门歪歪斜斜地挂着,院墙斑驳,墙皮大片脱落,院内杂草丛生。周德茂正蹲在院子中央劈柴,三十出头的年纪,脸上一道疤痕从眉梢斜拉到颧骨,显得有些凶悍,眼神沉得发暗,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见一个穿绿袍的女官站在院门口,眼底闪过一丝诧异,语气冷淡:“你是谁?”

      沈念走进院子,在他对面蹲下来,语气平静,不卑不亢:“我是沈念,奉旨押粮去北境。缺一个队正,听说你能干,特地来请你。”

      周德茂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里带着几分嘲讽,又低下头继续劈柴,语气不屑:“奉旨押粮?你一个女流之辈,也敢去北境押粮?”

      “女的怎么了?”沈念不恼,语气依旧平静,“前两批押粮的倒都是男的,不也没一个回来的吗?”

      周德茂劈柴的动作猛地停住,握着斧柄的手微微收紧,眼底的嘲讽褪去,只剩下沉郁。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沈念,语气冰冷:“前年那批被劫的粮草,是我护送的。你故意提这个,是来羞辱我?”

      “我没有羞辱你。”沈念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语气诚恳,“我不管上官怎么说,也不管朝廷定了什么罪,我只看你有没有本事。我要去北境押粮,路上有匪患,凶险万分。你若是怕死,就留在这儿劈柴,安安稳稳过一辈子。你若是不怕,就跟我走,一起把粮草送到北境,也算把当年的脸面和声明拿回来。”

      周德茂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神从冰冷、怀疑,渐渐变得复杂,最后,他猛地把斧头往地上一插,斧头深深嵌入泥土,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语气沉缓:“你带多少人?粮草够不够?走哪条路?”

      “四十人,兵部给二十天的口粮。”沈念也站起身,从怀里掏出地图,摊在地上,“我打算取道平湖郡,绕过黑风岭,虽然多走三四天,但能安全些。”她指着地图上的几处标记,细细说道,“这里是匪患最重的地方,我们白天通过,趁匪寇不备;这里是流民聚集的地方,夜间不停留,避免生乱;这里有个小驿站,可以歇一晚,条件差些,但能遮风挡雨……”

      周德茂俯身看着地图,听着沈念事无巨细的推演,那些思路看似奇异,却处处透着稳妥,考量周全。

      终于,他伸手拍了拍身上的木屑。“什么时候走?”

      周德茂点了点头,语气郑重:“我去收拾东西。沈大人,我丑话说在前头——北境路途凶险,匪患猖獗,我不一定能保你周全。”

      沈念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我不需要你保我周全。我只需要你帮我,把粮草安安稳稳送到边关将士手里。”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说,一切尽在不言中。周德茂转身走进破旧的屋舍收拾东西,沈念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堆劈好的柴木,连日来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了些,心里也踏实了几分。

      夜已深沉,沈念的小屋依旧亮着灯。桌上铺着厚厚一叠纸,上面写满了字迹——备用路线、应急预案、人手分配、粮草消耗估算,每一笔都写得工整细致,生怕有半点疏漏。

      她把最后一张纸折好,连同刘宁远给的地图,一起小心翼翼揣进怀里,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才吹灭了油灯,躺了下来。床是硬的,被子是旧的,却丝毫不影响她的思绪——脑子里反复盘旋着那条押粮路线,第一个驿站、第二个驿站、第三个驿站,她在心里默算着里程,走一天歇一晚,十天到北境,再走五天到边关,一分一毫都不敢差错。

      她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墙上,安安静静的,驱散了些许夜色的寒凉。

      忽然,她想起了那座陛下赐的宅子。她至今还没去看过,却忽然在心里有了一丝念想——想象着院子里能有一棵枣树,若是没有,等她回来,便栽上一棵,不知道秋天能不能结出甜甜的枣子。

      这般想着,连日来的疲惫渐渐袭来,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极浅的笑意,沉沉睡去。这一夜,她睡得格外安稳,没有梦到凶险的匪患,也没有梦到堆积如山的文书,只梦到了一座小院,院里有棵枣树,枝繁叶茂,结满了红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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