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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下元节 第三十四章 ...

  •   第三十四章下元节

      傍晚,沈念独自一人出了城。今日是下元节,民间素有祭奠亡人的习俗,城外的河边上,星星点点的河灯浮在水面上,烛火摇曳,映着黑沉沉的河水,像是无数亡人凝望世间的眼睛。她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儿,只是觉得胸口堵得发慌,迫切地想找个地方站一站,喘口气,祭奠那些未曾谋面、却因她拟的稿子而没能等到生机的边关将士。
      她沿着河堤慢慢走着,人渐渐稀疏,河灯也越来越少。走到一棵老柳树下,她停下脚步,望着水面上那些漂远的灯影,怔怔地站着。手里没有灯,也没有纸钱,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静静地站着,任寒风拂过脸颊,带着河水的寒凉。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重,却沉稳有节,每一步落点都匀净利落,显然不是冲她而来。沈念早年颠沛逃难,早已练出一双辨声的耳朵,这般脚步不浮不躁、不急不迫,绝无歹人那般的轻佻与急切。她稍稍松了松紧绷的肩,没回头,依旧定定望着水面上摇曳的灯影,任寒凉的晚风拂过衣襟。

      谁知那脚步声走到她不远处的河边便停住了,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确定。

      “沈大人?”是刘宁远的声音。

      沈念侧过头,只见他穿着一身玄色便服,未带佩刀,手里拎着一盏素白的河灯,灯纸在风里微微晃动,烛火却稳稳地燃着,映得他眉眼愈发沉静。

      “刘大人怎么也在这儿?”她轻声问道,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悲戚。

      “给兄弟们放盏灯。”他说得很平淡,口气平静的像是在说今日轮值。沈念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将那盏素白的河灯放在水面上,轻轻推了一把,河灯便悠悠地漂了出去,烛火映着水光,明灭不定,渐渐融入远处的灯影里。

      “边关的朋友?”她问。

      刘宁远没答,沈念也没再说话,神情愈发悲切。她想起陈郎中递给他的密报,想起那三百个冻亡的将士,想起刘宁远口中那个冻死在城楼上的兄弟——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都是为了守护河山而拼尽全力的人,却终究没能熬过北境的寒冬。河面上的灯越来越多,远远近近的,像碎了的星星,又像无数双不甘闭上的眼睛。
      刘宁远放完灯,却没有立刻走,他捕捉到了沈念脸上的悲戚与自责,斟酌了片刻,缓缓开口:“我听说,今年北境加拨御寒物资的事,又闹到了中书省,你也经手了?”

      沈念轻轻点头,声音低沉,满是自责:“文书是我拟的,请求两部门限期半月再议。我原以为是在帮忙,可现在才知道,我这半个月的拖延,拖死了不少边关将士。”

      刘宁远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通透:“半个月批下来,已经很快了。往年,各部扯皮动辄一两月,死的人只会更多。”

      沈念低下头,指尖攥着衣角,幽幽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嵌着深深的无力与自责:“快有什么用?还是有那么多人,没能等到棉衣和粮草,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刘宁远沉默了片刻,迎着微凉的晚风,缓缓开口:“沈大人,你知道我在边关待了多少年吗?”

      沈念摇头。

      “十年。”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过往,“头一年在边关,我也像你一样,满心疑惑,为什么棉衣总来得那么晚,为什么明明可以提前准备,却非要等冻死人了才肯行动。后来,一个老卒告诉我,年年如此,从来都没有变过。”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水面上那些明灭的灯影,语气里带着几分悲凉,却又透着几分无奈的清醒:“若不冻死人,上面便看不见北境的冷;若不死人,户部便不会松口,那些本该属于边关的粮草棉衣,便会被挪作他用。所以,沈大人,这份加拨文书,从拟写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死人,并且,要死足够多的人,才能换来朝廷的回应。”

      “注定便该当如此吗?”沈念猛地抬起头,原本望向河面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刘宁远,眼里满是不甘与疑惑——她不肯相信,那些鲜活的性命,只能成为朝堂博弈、权力分配的牺牲品。

      刘宁远没有看她,依旧望着水面上漂远的灯,语气平静却有力量:“你做的,已经比大多数人多了。不管是之前的老兵抚恤案,还是这次的边关文书,你都在用心想办法,在翻旧档、算日子,在尽力缩短扯皮的时间,在为那些边关将士争取生机。”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沈念,眼神郑重:“若你因为这份自责乱了分寸,丢了手中的差事,把位置让给那些只懂推诿、不顾将士死活的人,只会有更多的边关将士白白送命。”

      沈念攥着衣角的手紧了紧,心头的自责与挣扎渐渐平息了几分。她想起张主事说的“事缓则圆”,想起陈郎中说的“钱是权力分配”,想起那三百个未曾谋面的亡魂,想起刘宁远口中那个冻死的老卒——她忽然明白,自己能做的,从来都不是改变整个世道,而是守好自己的本分,尽自己所能,多争取一分生机,少让一个人枉死。

      两人并肩站在河堤上,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晚风拂过柳树的轻响,只有水面上烛火摇曳的微光,那些河灯一盏一盏漂远,渐渐熄灭在深邃的夜色里,像那些逝去的将士,悄然落幕,却在有人心底,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过了很久,刘宁远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缓和了几分:“上次边关老兵家眷送的枣,今年也送了些来。只是今年北境太冷,枣子结得少,也比往年苦些,不太好吃。”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粗布包,递到沈念面前,“我身上留了几个,当个念想,送你吧。”

      沈念伸手接过布包,轻轻打开,里面是几颗干干瘪瘪的小枣,带着淡淡的苦味,却又藏着几分边关的烟火气。她握紧布包,心头一暖,驱散了几分寒凉。

      “刘大人,您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她轻声问,眼里满是疑惑——她与刘宁远交集不多,不过是几面之缘,他为何要对自己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为何要点醒陷入自责的自己。

      刘宁远想了想,语气真诚:“因为那些边关的老战友,都承了你的情。我在边关十年,尝过给老兵求抚恤无门的苦头,也见过太多京官推诿扯皮、不顾边关死活的模样。”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如今在禁军领差,接触的三省六部京官不多,但大多一提起边关的事,就摇头说困难,找各种借口推诿。你不一样,你品级虽低,还是个女官,却没有半点敷衍,是个真心做事、肯为边关将士着想的人。”

      沈念忍不住笑了,眼底的悲戚淡了几分,带着几分自嘲:“品级低,还是个女官?刘大人,你这话,好像是在夸我,可听着,又都不是什么好话。”

      刘宁远也淡淡勾了勾唇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暖意:“沈大人,天冷了,河堤上风大,早点回去吧。禁军的兄弟都说,只有你值夜的时候,是真的不睡觉,勤勉是好事,但是也别把自己熬倒了。”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便走,玄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沉稳而坚定。

      沈念站在河堤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晚风依旧寒凉,可她的心头,却因为那几颗干枣、那些真诚的话语,渐渐暖了起来。她把布包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紧紧贴着心口,沿着河堤慢慢往回走。

      走了很远,她才忽然想起,忘了问刘宁远,他说的那个冻死在城楼上的老卒,到底叫什么名字。她想,明年下元节,也为他放一盏灯,为他祭奠,为所有枉死的边关将士祭奠。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必问了——那些名字,或许早已刻在了北境的冰雪里,刻在了刘宁远这样的老兵心里,也刻在了她的心里。

      回了赁的屋子,房东吴婆婆早已生起了炉火,见她一身寒凉归来,便分了她一炉暖光。炉火噼啪作响,橘色的光晕漫过案头,恰好映着她揣在掌心的粗布包——包里那几颗干瘪的枣子,在暖光里竟也添了几分烟火气。沈念指尖的颤抖早已平息,眼底的悲戚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沉静的坚定。她轻轻将布包放在案上,暗下决心:今夜便早些安寝,明日还有堆积的文书要拟,还有未完的差事要做。她不能一味沉溺于自责,唯有守好自己的本分,认认真真做好每一件事,才算不辜负那些信任她的人,不辜负北境雪地里那些逝去的亡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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