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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二章人事 第三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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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人事
升了正八品之后,日子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依旧是卯时准时踏入值房,酉时踏着暮色散衙,抄不完的文书、拟不完的稿子、跑不完的送件路,桩桩件件,依旧琐碎而繁重。只是张主事分给她的活计,比往日多了不少——除了熟悉的赈灾、漕运相关卷宗,还添了几桩人事调派的差事。沈念心里犯着嘀咕,她是张主事的下属,张主事本就分管民政,怎么会把吏部的活也派到她头上。
倒是素来寡言的刘主事,破天荒地主动开口,给她解了惑。“管人事的李主事家里出了急事,告假回乡了,他手头的差事拆分下来,你手头这份,就是其中一部分。”话音落,便又低下头,埋首于自己案前的文书,笔尖不停,再无多余言语。
沈念这才明白为什么自己又接了吏部的对接工作。她翻看那份文书,是北境转运使司的公文,说转运使年事已高、身染沉疴,无力再执掌边关军需,恳请朝廷准其致仕。公文下方,附着吏部拟定的奏文,明确建议擢升现任转运副使接任其职。而文末角落,一行朱笔小字格外醒目,是李舍人亲批:“转运副使资历尚浅,恐难胜任。拟驳回吏部,请另择人选。”
沈念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张主事从对面抬起头。“我知道你没拟过吏部的文书,这个案子不复杂,你先拟着,有不知的可来问我。”她点头。
沈念反复翻看了两遍,心里满是疑惑。这时,张主事从对面案头抬起头,似是看穿了她的迟疑,缓缓开口:“我知道你没拟过吏部的文书,这桩案子不算复杂,你先试着拟稿,有不懂的地方,过来问我便是。”沈念连忙点头应下,指尖却仍停留在那行朱批上,满心不解。
因从未经手过吏部人事文书,沈念对官员任用的内里规则不算了解,便特意去库房翻查了过往旧卷。她发现,转运使致仕后,由副使接任本就是惯例,更何况这位转运使因年老多病,早已由副使代管司中事务多时,吏部的拟用,实则合情合理。紧接着,她又翻出北境转运使司近五年的考绩档案:现任转运使年年考绩中等,无功无过,不过是守成而已;而那位转运副使,却连着三年考绩卓异,笔笔皆是实打实的实绩。
沈念虽不常接触兵部事务,却也清楚,北境转运使司执掌边关军需调拨、粮草转运,转运使更是顶顶要紧的位置。转运副使能连着三年考绩卓异,说明办事得力、上下通达。这样的人,资历还浅?
心头的疑惑压不住,沈念捧着档案,起身去找张主事。“张主事,这个转运使的人选,那位转运副使不是非常合适吗?考绩连年卓异,办事也得力,这般驳回,未免让人寒心——”
话未说完,便被张主事急忙打断。
。“考绩是考绩,升迁是升迁,不可混为一谈。”他顿了顿,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对面正在抄文的刘主事,才又压低声音,对沈念说道,“既然你觉得他资历足够,那你可知李舍人为何要驳回吏部的拟文?”沈念老实摇头。张主事语气沉了几分:“不知道就对了。这种朝堂博弈之事,不是你一个八品主事该置喙的。你是中书省的人,别因为一直干民政,就总想着去挑吏部的问题。吏部的流程的工作,和你做的民政实务不同,你现在要做的,只是拟稿,把李舍人的批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下来,不必多言。”张主事把“吏部”咬字很重。
沈念愣了一下,待张主事的话慢慢在心头消化,才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后悔。她刚才只顾着疑惑,竟没读懂张主事的良苦用心——他反复强调不让她挑吏部的问题,不是真的不让她有疑问,而是在暗中提醒她,值房人多眼杂,刘主事就在对面,万万不可在值房议论上官,更何况人选是李舍人亲自驳回的,稍有不慎,便会引祸上身。
可事已至此,话已经说出口,再后悔也无用。沈念压下心头的懊恼与后怕,轻轻点头:“明白了。”。
回到自己案前,沈念提笔拟稿。因始终不懂李舍人驳回的真正缘由,她只能直白地照着批示落笔,写得简单而生硬:“转运副使资历尚浅,恐难胜任。拟驳回吏部,请另择人选。”写完后,她将文稿呈给张主事,张主事看了一遍,提笔添了两句“经多方考量,审慎论证”之类的虚话,才递给她:“抄送吏部,不必多言。”
过了几日,吏部的新拟文便送了过来。这一次,拟选的人选并非之前的转运副使,而是一个沈念从未听过的名字。她特意查了查,得知此人是户部的一位员外郎,与即将致仕的转运使品级相同。沈念心里越发不解,同品级的京官,放着安稳的京职不做,为何要主动求意外放?可疑惑归疑惑,她还是按规矩,将拟文呈给李舍人阅示。
这份拟文在李舍人那里搁了许久才发回来,朱批依旧简洁:“此人考绩平平,不宜担此重任。拟驳回吏部,请再议。”沈念拿到文书有些哭笑不得,暗自腹诽,上一个考绩好的不要,现在又说这个考绩平平。只得又拟了一份稿子,转回吏部。
又过了几日,吏部的第三份拟文送抵。这次沈念几乎通过文书感受到了吏部的破罐子破摔,他们竟然拟了一个负责宗庙祭祀的太常寺少卿...这位老大人,比致仕的转运使,还大了几岁。不客气的说,如果这位老大人果真赴任北境,恐怕未等上任就要撒手人寰了。李舍人的反馈也同样气急败坏,笔力极重的写“着吏部三思后再拟,莫负皇恩,轻慢边事。”这次李舍人竟说不必抄拟,直接送达,沈念硬着头皮把这份几乎“指着鼻子骂”的文书送去吏部,一路上简直脚趾扣地,也不知道在替谁尴尬。
再过几日,吏部的第四份拟文终于送了过来。这回沈念认识,是老熟人——正是最初那位被驳回的转运副使。她愣了愣,心头的疑惑瞬间翻涌,连忙拿着拟文去找张主事“张主事,吏部又拟了转运副使。”
张主事看了她一眼。“所以呢?”
沈念斟酌着开口“李舍人上一次明明以‘资历尚浅’驳回了,这次吏部又重新拟选他,会不会……”
话未说完,便被张主事打断,语气里带着几分告诫:“不该你揣测的,别妄自揣测。正常呈送文书,做好你该做的事,便够了。”
沈念默默应下,只退回自己的案前,静静等候消息。这一次,李舍人没有再驳回,批文上只写了一行简洁有力的字:“准。”沈念连忙拟好最终的准行文稿,呈交张主事,心里既有如释重负的轻松,又有挥之不去的一头雾水——这几番来回的驳回与重拟,到底是为了什么?
批文下来那天,王珮正好来找她吃饭。两人在街边小摊上坐着,一人一碗热汤面气氤氲,驱散了几分秋日的微凉。。王珮吃得快,几口便落了肚,抹了抹嘴,便凑到沈念身边,神秘兮兮地八卦起北境转运使的事。沈念有些诧异,问她如何得知此事。
王珮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从四品的关键岗位任用,还是管着边关军需的武将相关职缺,我家怎么会不知道?”说着,她压低声音,凑近沈念,“我爹说,兵部最近为了这个转运使的位置,跑了好几趟吏部,听说还跟户部闹得不可开交,吏部那边也憋了一肚子气,最后几乎是几位尚书大人闹到御前,这事才有定论。我爹也不具体清楚是怎么回事,就知道最后定了兵部想要的人。”
王珮说着,目光落在沈念脸上,好奇地问:“你经手的那个案子,拟的是不是这个人?”沈念轻轻点头,脑海里瞬间闪过这四份拟文,第一次的“资历尚浅”,第二次的“考绩平平”,第三次的摆烂人选,第四次的重新拟选……那些看似毫无逻辑的驳回与重拟,忽然在脑子里串成了线,隐约有了几分眉目。
别过王珮,下午,沈念按着惯例去兵部送文书。陈郎中不在,值守的是一位年轻主事,他接过文书,快速翻了一遍,签上名字便要递还给沈念。沈念转身要走,却被那位主事叫住:“你就是沈念?”
沈念回身,微微颔首:“是。”那位主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敬重:“陈郎中说北境的军需,多亏你经手的这个转运使案子定得及时,不然冬日的棉衣粮草,恐怕赶不上送抵边关。”他顿了顿,声音愈发郑重,“他说,边关的将士,该谢你。”
沈念愣了一下,连忙躬身推辞:“不敢当,此事乃是朝廷定夺,卑职不过是按例拟稿,不敢居功。”
那位主事笑了笑,摆了摆手:“朝廷定夺,也得有人落笔传旨。沈大人经手的文书,周转向来最快,也最稳妥”
沈念没再多说,躬身告退,转身走出了兵部衙门。
回到值房,沈念坐回自己的案前,拿起笔,继续抄录未完成的文书。刘主事从对面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她抄的东西,没说话,又缩回去了。王主事还是那副闲散模样,靠在椅背上打盹。
屋里很静,沈念抄着抄着,笔尖忽然顿住,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四份来回折腾的拟文。她虽然依旧不知道兵部和户部究竟在争什么,也不知道李舍人为何一开始屡次驳回,最后又松了口,但她从那些文书的来回拉锯里,真切地看到了朝堂之上无声的角力。
显然,那位转运副使,本就是兵部自己选定的继任者,也是兵部向吏部推荐的人选,只是没想到,在中书省这一关,被李舍人驳回了。而李舍人,显然是受了户部的请托,才会第一时间驳回兵部属意的人选。第二次吏部拟选的户部员外郎,沈念猜不透,是户部主动找了吏部,还是李舍人授意吏部拟选,只是她实在不解,同品级的京官,地位本就比外官高出半分,为何会有人甘愿外放?是京中有人挡了他的路,不得不挪走;还是有人想借着外放的机会,捞些实实在在的好处?
至于第三次拟选的太常寺老大人,分明就是吏部摆烂的手段——找一个根本无法赴任的人,以此向中书省、向兵部和户部表明自己的难处,发泄心中的不满。不过,从最终的博弈结果来看,北境转运使司终究是兵部的核心管辖范围,关乎边关军需,兵部自然不肯让外人染指,最后还是争回了自己属意的人选。
沈念忍不住猜想,李舍人在这场博弈里,到底是被许诺了什么好处,还是被迫做出了让步,才会改变心意,同意了那位转运副使的任用?可转念一想,她又轻轻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都压了下去。张主事说得对,中书省六位舍人,执掌六曹,负责起草诏敕、参与机密,皆是真正的天子近臣,离为官做宰仅有一步之遥。不论是李舍人的考量,还是那位户部员外郎外放的缘由,都不是她一个小小的八品主事该去深究、该去揣测的。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笔,继续抄录文书。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温柔地落在纸页上,暖洋洋的,驱散了心头的几分困惑。沈念心里,也渐渐踏实了一些。她不知道那位转运副使究竟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他能否真正担起北境军需的重任,把边关的粮草棉衣管得妥帖周全。但她知道,他终究是升了,如愿接过了转运使的职位。至于他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能不能不负朝廷所托,那是他的事。
而她的事,就是把手中的稿子拟好,把该送的文书及时送到,把自己的本分,做得周全稳妥。哪怕只是早一刻把文书送出去,或许,边关的将士,就能早一刻等到急需的粮草与棉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