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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考绩 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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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考绩
漕运案的批文落地后,日子又滑回了往日的规整模样。张主事分派给她的差事依旧不少,赈灾的册页、漕运的后续文书、边关的军情抄录,一摞摞往她桌上堆,压得案头的砚台都微微偏了些。她拟的稿子,在同年资的主事里驳回率算是最低的,可挨的训斥却半点不少 —— 张主事待她,素来像位严厉的父辈,做得好时从不多加褒奖,只淡淡收了稿子归档,可若有半分疏漏,便是一顿毫不留情的斥责,半分情面也不留。
刘主事如今倒有了些变化,偶尔会在她拟完稿子后,默默探过头来,顺手改一两个措辞不当的字,不多说一句话,既不推诿,也不算示好。户部那边换了位年轻主事,姓方,性子沉静,话极少,接过她递去的稿子,看罢便签字归档,既无人刁难,也无多余客气。
日子平淡推进,值夜的差事也终于轮到了她头上。中书省的值夜,名义上是防备边关急报连夜传至,需有人随时值守处置,实则大半时候都清闲得很,不过是熬着漫漫长夜罢了。沈念从不挑拣,轮到了便抱着一摞旧档去值房,点一盏孤灯,就着昏黄的光晕翻读半宿,倒也不觉得难挨。
刘主事私下里曾隐晦提过一句,说女官向来不排夜班,是张主事特意交代的 ——“一视同仁,都是在中书省当差,没什么不能熬的”。沈念觉得这话也对。她又不比别人金贵。
初冬的夜凉得很快,值房里没火盆,坐久了手僵。沈念正搓着双手暖手,忽然听见门外有轻缓的动静,门被轻轻叩了两下,她扬声应了一句,推门进来的是禁军巡夜的兵卒,怀里抱着一床厚实的被褥,肩头还沾着些许夜露的寒凉。“大人,夜里风凉,给您加床被子。”
沈念愣了愣,还未反应过来,那兵卒已将被褥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又补充道:“炭火等会儿就送来,灶上正烧着,暖得快。” 说罢便转身要走,沈念叫住他。“谁让送的?”兵卒挠了挠头,脸上带着几分憨厚。“上头交代的,说中书省这几日有人值夜,该添的添上。”他没说透,沈念也没再追问,只道了声辛苦。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果然有人送了一盆炭火来,轻轻搁在值房角落,跳动的火苗舔着炭块,暖意顺着炭盆边缘漫开,驱散了满室的寒凉,冻僵的手指也渐渐有了知觉。她忽然想起前几次值夜,好像也多了被褥和炭火,当时只当是值夜的例份,没往心里去,此刻想来,倒像是有人特意叮嘱过。可她性子素来不擅揣测这些,便压下心头的疑惑,重新拿起旧档细读。
月底时,郑怀礼府上办了一场小聚,并非什么正经宴席,不过是门下几个门生凑在一起,听先生闲谈朝堂动向,叙一叙师门情谊,也算寻常的师门小聚。沈念按时去了,同来的还有几个她不甚熟悉的年轻人,皆是在各部当差的同门,见她是个眼生的女官,周遭难免有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
郑怀礼倒不大管他们闲谈,自己靠在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闭目养神般坐着,偶尔在众人聊到投机处,插一两句话点拨一二。他瞥见沈念坐在角落里,只默默听着,从不插话,倒是也不局促。便忽然抬眼看向她,语气平淡却清晰:“你漕运那个案子,户部那边递了话来。”
桌上瞬间静了一瞬,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沈念身上。郑怀礼缓缓开口:“说你办得好。一个从八品主事,能调停户部、工部、地方三方纠葛,妥帖周全,不多见。不愧是我的门生”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我只回他们,你入我门下时日尚浅,终究是中书省的差事磨人。”
正议论间,郑怀礼那位在吏部当差的门生恰好来了,众人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追问考绩的实情。那门生笑着摆手:“都是讹传,吏部哪有什么压着名单不发的事,不过是今年各部的考绩评语需仔细核对,才稍慢了些,再过几日便该有消息了。”
众人听了,这才松了口气。这位吏部的师兄,一眼便认出了角落里的沈念 —— 毕竟中书省的女官本就稀少,先生门下更是只有她一个,他待沈念倒是客气,趁众人闲聊的间隙,悄悄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沈师妹,你不必忧心考绩的事,先生特意过问过你的情况。”
沈念愣了一下,连忙起身行礼:“劳烦师兄费心,不知先生……”
师兄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语气温和:“先生私下问过吏部的同僚你的考绩,中书省也说你办事勤勉,漕运案办得尤为出色,此次考绩,你基本上是定了要拔擢的,只是批文还需走流程,你再等等便是。”
沈念心头一暖,连忙道谢:“多谢师兄告知,也多谢先生挂心。”
师兄笑了笑:“师妹不必客气,先生向来看重踏实做事的人,你本就有这个本事,拔擢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往后在中书省好好当差,郑公想来也盼着你能更进一步。”
聚会散后,沈念特意留下来,去书房跟先生道谢。彼时郑怀礼正靠在椅背上,翻看着一本旧卷,见她进来,便放下书卷,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不必多礼。”
沈念坐下后,双手放在膝上,语气诚恳:“先生,今日在席间,多谢您为弟子说话,还有考绩的事,也劳烦您特意过问。”
郑怀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我不过是问了一句罢了,不必挂在心上。” 他抬眼看向沈念“拔擢的名单里,本就有你,我过不过问,无太大关系。”
沈念连忙起身,再次施礼:“即便如此,也多谢先生记挂。弟子初入朝堂,若不是先生提点,许多事未必能做得周全,师恩如山,片刻不敢忘。”
郑怀礼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你不必如此拘谨,我既收你入我门下,自然盼你顺遂。” 沈念重重点头,又陪先生说了几句朝堂琐事,才躬身告退。
考绩批文下来,已是半个月后的事。
张主事从外面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将一份文书轻轻放在她桌上,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向自己的座位。沈念放下手中的笔,缓缓打开文书,上面清晰写着她的名字、现任官职、任职年限,最下方还有一行朱笔批注:“办事勤勉,拟稿精当,两年考绩卓异,升正八品。”
她反复看了两遍,才轻轻将文书收进抽屉里。张主事在对面坐下,头也没抬地翻着手里的卷宗,淡淡开口:“官袍不用换,还是青色,样式也不变。俸禄涨了五钱,下月起生效。” 沈念轻声应了一句 “是”,眼底没什么波澜,仿佛早就预料到一般。
旁边的刘主事忽然从案头探过头来,目光扫了一眼她桌上的文书,低声问了一句:“批了?” 沈念点头应是,刘主事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块墨锭,放在她桌上,“新磨的,写起来顺。恭贺你” 沈念愣了一下,连忙道谢。
王珮得知消息后,第一时间跑来恭喜她,拉着她的手就往街对面的面铺走,笑着说:“升官就得吃碗热面,这叫‘长长久久’,跟长寿一个道理,虽说是歪理,但图个吉利。” 沈念被她拉着,嘴角也难得多了几分笑意,应了她的话,陪她吃了一碗热面,听着她絮絮叨叨说着恭喜的话,心里也暖烘烘的。
她去还旧档,老周也特意问了一句,见她点头确认,便笑着道贺,说集贤殿消息灵通,这事几天前就有风声了。沈念好奇追问:“你怎么知道的?” 老周挠了挠头,笑而不答,只从怀里掏出一摞旧档,放在她桌上:“这是清理出来的旧卷,都是些往年的漕运、赈灾旧案,你或许用得上,就当是恭喜你升官了。” 沈念连忙道谢,将旧卷小心收起来。
发批文的当日,恰好轮到沈念值夜。值房里的被褥依旧叠得整整齐齐,角落里的炭火也按时送来,暖得人浑身舒泰。她抱着新批下来的文书,又翻了半宿旧档,天快亮时才合眼歇了片刻。
天未亮透,她便收拾好东西准备回赁的屋子去。
出了值房,外面的天还黑着,禁军正在巡夜换岗,脚步声整齐有序。她拢了拢身上的青色官袍,正准备往前走,就听见身后有人叫她:“沈主事。”
她回头,看见刘宁远站在不远处的廊下,手里拎着一盏灯笼,灯笼里的火光映着他的眉眼,柔和了几分。“天还没亮,路上黑,给你送盏灯。” 他说着,将灯笼递过来。沈念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推辞:“不用了,我看得清。”
刘宁远却没收回手,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拿着吧,路上有灯,也安全些。明日上值时,搁回值房门口便是。” 沈念闻言便不再推辞,伸手接了他手里的灯笼,低声道了谢,灯柄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刘宁远没再多说,点了点头,转身便融入了巡夜的队伍里。沈念握着灯笼,站在原地看了片刻,才转身往家走。走出去很远,才忽然想起,前几日值夜的被褥和炭火,或许 —— 可她没打算再问。有些心意,不必点破,记在心里就好。
她把灯笼举高了些,暖黄的光晕照亮了身前的路,也暖了她的指尖。
回到家时,天还未大亮,屋里静悄悄的,她拿出那份升阶的文书,借着灯笼的火光又看了一遍,白纸黑字,清晰分明。她小心翼翼地将文书折好,收进贴身的锦盒里,忽然想起,自己竟还没有一个像样的书柜,往后这些文书、旧档,总要有个归处。
她躺在床上,想补个觉,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闪过张主事严厉的叮嘱、刘主事悄悄改的字、老师的提点,还有刘宁远递来的灯笼、值夜里的炭火与被褥。这些都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都恰好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像一束束微光,照亮了她在朝堂上踽踽独行的路。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轻轻舒了口气。该熬的夜要熬,该做的活要做。但没关系,她向来不怕熬,也不怕忙。
毕竟,明天还要上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