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烬》小晚不晚

17、青石温养，心许余生 林间战后二

　　沉沉夜色浸满剑影林，断折的古木横七竖八散落四周，地面沟壑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淡淡魔气，方才惊天动地的厮杀只剩一片死寂。

　　萧烬半跪在青石边，稳稳环抱着昏迷不醒的沈清，指尖源源不断渡出温润妖力，一点点抚平对方体内紊乱撕裂的经脉。他后背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不停渗血，墨色衣料早被暗红血迹浸透，每动一下都牵扯钻心剧痛，可他浑然不觉，所有心神全落在怀中人苍白无血色的脸上。

　　方才情急之下喂给沈清的疗伤丹药药力温和，正缓慢游走修复受损内腑，只是沈清旧伤积年，又接连强行催动仙法抵御攻势，禁术冲击波再一重重创，仙基受损极重，一时半刻根本醒不过来。

　　萧烬小心翼翼调整姿势，放缓输送妖力的力道，生怕自身狂暴妖息冲撞沈清脆弱的仙脉。他垂眸望着怀中人沾着血渍的下颌，方才那口溢出的猩红鲜血，此刻如同烙铁一般烫在他心口，一闭眼便是沈清挡在暗器前、独自硬扛魔毒结界的模样，悔恨与心疼翻涌，攥紧的指节泛出青白。

　　都怪他。

　　若是方才他能更快斩开包围圈，若是方才他没有一时分心与沈清低语，那些淬毒暗器便不会伤到沈清分毫。沈清本就不该陪他深陷这场无休止的仇杀，百年清修，本该居于清玄仙山，坐拥流云风月，安稳无扰，却因自己一次次涉险，一身仙骨添了数不清的新旧伤痕。

　　晚风卷着林间凉意袭来，萧烬微微蹙眉，抬手扯下自己尚且完好的外袍，轻柔盖在沈清单薄染血的白衣上。布料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妖息，堪堪隔绝深夜刺骨的阴冷。他动作极轻，生怕惊扰昏迷的人，指尖擦过沈清手腕处被荆棘划出的细碎血痕，喉间一阵发紧。

　　“沈清，对不起。”少年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干涩，混杂着未散尽的疲惫，“往后所有凶险，我一定挡在你身前，绝不再让你替我承受分毫伤害。”

　　青石旁散落着脱手的烬光剑，剑身血色光华黯淡，静静躺在泥土间，像是也跟着主人一同耗竭了气力。周遭被结界困住的魔族余孽瘫倒在地，失去反抗之力，萧烬余光扫过，眼底掠过一丝冷戾，却无心再去处置。此刻世间万物，都不及怀中之人分毫重要。

　　他稍稍松开环着沈清的手臂，缓慢侧身，忍痛挪到青石外侧，后背伤口摩擦石块，疼得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可他依旧稳稳将沈清圈在自己怀里，充当柔软依靠，单手摸索怀中瓷瓶，倒出几粒止血丹药，就着林间微凉泉水，简单敷在后背伤口，潦草包扎。

　　皮肉撕裂的剧痛阵阵袭来，萧烬咬着牙不曾发出半分声响，此刻这点伤痛，比起沈清内腑受损的痛楚，根本不值一提。

　　处理好自身伤口，他重新俯身，掌心贴着沈清心口，持续渡送温和妖力。夜色越来越深，林间虫鸣四起，偶尔远处传来几声妖兽低嚎，衬得这片战后林地愈发幽静。沈清呼吸微弱浅淡，长睫安静垂落，往日温润清和的眉眼此刻毫无神采，苍白得近乎透明。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人睫毛轻轻颤了颤，微弱的嘤咛自唇间溢出。

　　萧烬瞬间回神，眼底慌乱尽数褪去，涌上浓烈欣喜，连忙放轻手上力道，低声轻唤：“沈清？你醒了？”

　　沈清缓缓掀开沉重眼皮，视线一片朦胧，周身酸软无力，内腑撕裂般的痛感阵阵翻涌。鼻尖先嗅到少年身上独有的、带着草木烟火气的妖息，随即落入一双盛满焦灼与温柔的墨色眼眸。他费力抬眼，看清萧烬后背大片浸透血迹的衣袍，心口骤然一揪，虚弱抬手，想要触碰对方伤口，手臂刚抬起半寸，便无力垂落。

　　“你后背……伤得很重。”沈清嗓音微弱干涩，每说一字都牵扯胸口钝痛。

　　萧烬立刻按住他乱动的手，轻轻包裹在掌心，摇头安抚：“无妨，皮肉伤，比起你的内腑不值一提，你切莫乱动，刚醒不可耗费仙力。”

　　沈清静静望着他，月色透过枝叶碎碎落在萧烬脸上，能清晰看见少年眼底未散的红血丝，还有藏不住的后怕。方才昏迷前的画面尽数回笼——黑袍老者引爆魔元的毁灭威压、萧烬不顾一切将他护在身后、血色剑气撞上魔元炸开的漫天烟尘。

　　明明世人皆道仙妖殊途，正邪对立，可自始至终，是眼前这个身负血海深仇的少年，将他放在心尖守护；也是他，甘愿抛下仙门戒律，陪萧烬奔赴一路刀光剑影。

　　百年独守仙山，孤寂漫长岁月里，他从未有过这般牵肠挂肚的牵挂。从前只知大道清规，无喜无悲，遇见萧烬之后，才懂何为心动，何为放不下。

　　“方才禁术一击，你硬生生独自承接，何苦如此。”沈清轻声叹道，眼底漫开柔和怅然，“我修行千年，根基稳固，纵然受伤也能调养，你血脉尚未完全稳固，那般透支本源之力，后患无穷。”

　　萧烬握紧他微凉的手，指尖摩挲着他腕间伤痕，目光笃定而认真：“我说过，换我护你。当年仙门法阵伤你，是为救我；今日魔族禁术袭来，我自然不能再让你以身犯险。若是你出事，这世间山河万里，我一人行走，再无半点趣味。”

　　直白滚烫的心意撞进沈清心底，虚弱身躯微微一震，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笑意，冲淡了眉宇间所有病气。他微微侧身，艰难往萧烬身侧靠了靠，寻了个不牵扯伤口的舒适姿态，安然倚在少年肩头。

　　“你我相伴，不分先后，不必分谁护谁。”沈清轻声道，“前路风波未绝，柳长老背后势力尚在暗处蛰伏，今日这群魔族残党只是先锋，往后凶险只会更多。”

　　提及潜藏的阴谋，萧烬眼底暖意淡去几分，染上冷冽锋芒，却依旧牢牢揽住肩头虚弱的人：“不论暗处还有多少敌人，有我在，绝不会让他们伤你分毫。萧氏守护血脉今日尽数觉醒，从今往后，我的剑，斩尽所有想伤害你的恶人。”

　　林间晚风轻柔拂过，吹散残留的淡淡魔气，天边悄然透出一丝极浅的鱼肚白，漫漫长夜即将走到尽头。青石之上，一仙一妖紧紧相偎，满身新旧伤痕，却丝毫不影响彼此缠绕的情意。

　　沈清抬手，轻轻贴上萧烬沾染尘土与血迹的侧脸，指尖温柔描摹他眉眼：“待所有祸乱平息，仇怨了结，我们便寻一处僻静山谷，远离纷争，日日观山赏水，不必再遇厮杀。”

　　萧烬低头，额头轻轻抵上他的额间，温热呼吸交织一处，声音温柔郑重，许下此生承诺：“好，待尘埃落定，我便与你归隐山野，岁岁年年，朝夕不离。此生剑刃可弃，唯独不会放开你的手。”

　　不远处被困的歹人还待处置，远方暗处的阴谋暗流未曾停歇，前路风雨依旧漫长。可经历密林生死一战，二人心中早已明了，正邪界限、仙妖隔阂，从来抵不过患难与共的真心。刀光剑影淬炼出的情意，深埋心底，早已许下来生余生，永不相离。

　　天边微光渐盛，破晓晨光穿透层层枝叶，落在二人相依的身影上，将满身血痕镀上一层柔和浅金。烬光剑静静躺在一旁，似也静静见证这份跨越仙妖、生死相依的笃定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