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身体崩溃 数据闭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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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闭合后的第三天，谢临昼在做最后一次验证实验。她站在超净台前，用左手加样——右手已经肿得握不住移液器了。林栖言在隔壁房间整理耗材，周予衡在电脑前分析数据。仓库里很安静，只有超净台风机的嗡嗡声。她加完一板，放下移液器，准备去拿下一块96孔板。站起来的时候，眼前突然一黑。不是头晕，是整块视野被黑色吞没，像有人拉下了窗帘。她伸手去扶实验台，手指没够到台面，整个人向前栽倒。后脑勺撞在椅子腿上，声音很闷。她感觉不到疼。
林栖言听到声音冲进来，看到谢临昼蜷在地上，眼睛半睁着，瞳孔不聚焦。她的嘴唇是灰色的，脸色惨白，右手压在身下，食指的关节肿得像一颗葡萄。林栖言蹲下来，喊她的名字，喊了三声，她没反应。周予衡跑过来，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摸了摸颈动脉，跳得很快，不规律，像一匹失控的马。
“叫120。”周予衡说。
林栖言用左手拨电话，手指在抖，按了好几次才拨通。她报了地址，声音在发抖。周予衡把谢临昼的身体放平，头偏向一侧，防止舌头后坠。她的后脑勺在流血——撞到椅子腿的时候磕破了一小块皮，血不多，但混着头发，看起来很吓人。
救护车二十分钟后到。担架抬进仓库，急救人员量了血压，高压七十，低压四十。挂了液体，抬上车。林栖言跟着上了车，周予衡留下，他不能走，仓库里的细胞需要人照看。车门关上，警笛响了。林栖言坐在担架旁边，握着谢临昼的左手。左手不肿，但凉，像握着一块冰。
急诊室的灯很白，白得刺眼。医生把谢临昼推进去，林栖言被拦在外面。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绷带已经拆了，伤疤还在，像一条蜈蚣趴在手掌上。她用左手摸了摸那道疤，凸起的，硬的。她想到了谢临昼的右手，肿得比上周更厉害，关节处的皮肤发亮，像要裂开。
一个小时后，医生出来了。说谢临昼严重脱水，电解质紊乱，长期营养不良，加上睡眠严重不足，导致晕厥。后脑的伤口缝了两针。心电图显示心律不齐，需要住院观察。医生问：“她多久没吃饭了？”林栖言答不上来。医生又问：“她每天睡几个小时？”林栖言答：“不知道。她不睡。”
病房里，谢临昼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她的脸色还是白的，但嘴唇有了一点血色。林栖言坐在床边，等着。等了不知道多久，谢临昼睁开了眼睛。她看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到林栖言。
“细胞呢？”她问，声音沙哑。
“在仓库。周予衡在看着。”
“阳性细胞还在吗？”
“在。百分之三十二。”
谢临昼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又睁开。“我躺了多久？”
“从晕倒到现在，四个小时。”
“扶我起来。”
“你不能起来。医生说你需要休息。”
“休息可以回仓库休息。”
林栖言按住她的肩膀。“谢师姐，你差点死了。你的高压只有七十。你的心脏跳得不规律。你再这样下去，你见不到C3。”
谢临昼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那你告诉我，C3怎么样了。”
“稳定。周予衡每两个小时观察一次，拍照，记录。数据没丢。”
谢临昼把目光移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裂缝，没有水渍，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她想到了上一世的病房，也是白色的，也是干净的。但那一世，她是一个人。这一世，床边有人。
“林栖言。”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没走。”
林栖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伤疤还在。“我不走。你也不许走。”
谢临昼没有回答。她闭上了眼睛。不是晕，是睡。真正的睡眠，没有梦，没有数据，没有细胞。只是黑。
第二天早上，周予衡来了。他带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最新的数据图。他把电脑放在床头柜上，屏幕对着谢临昼。阳性率百分之三十二，曲线平稳，没有下降趋势。
“细胞状态良好。”他说。“但你状态不好。”
“我死不了。”
“你差点死了。”
谢临昼没有接话，盯着屏幕上的曲线。百分之三十二。不是百分之百，但够了。她伸出手，用左手食指在屏幕上点了点那个峰值。“把这份数据存好。三份备份。”
“已经存了。”
“周予衡。”
“嗯。”
“你回去上班吧。周末再来。”
“我不走了。”
“你不是怕吗？”
“怕。但我更怕你死了没人知道。”
谢临昼看着他，没有说话。周予衡把电脑合上，装进背包，拉好拉链。他坐在病房的椅子上，没有走。
下午，谢临昼自己拔了输液管。护士来换药的时候发现针头掉了，血滴在床单上，一小片。她问怎么回事，谢临昼说“不小心蹭掉的”。护士重新扎了一针，贴了胶布，警告她不要再动。谢临昼没听。等护士走了，她把输液速度调到最快，透明的液体几乎连成一条线往下坠。她想早点输完，早点出院。
林栖言看到，把速度调回来。“你疯了？”
“我赶时间。”
“赶什么时间？”
“赶在身体彻底垮掉之前，把论文发出去。”
林栖言没有再说话。她把输液速度又调快了一点——不是最快，但比正常快。谢临昼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谢谢。
傍晚，周予衡去食堂买了粥和蒸蛋。谢临昼用左手舀着吃，手不抖。粥是热的，咽下去的时候感觉到食道在收缩。她吃了半碗，放下了勺子。
“吃不下了。”
“再吃两口。”
“吃不下。”
周予衡没有再劝，把碗收走。
晚上，病房的灯关了。林栖言和周予衡都走了。谢临昼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手背上还扎着针，输液管里的液滴一明一暗。她看着那滴液滴，想到了培养箱面板上的数字。也是跳动的，也是有节奏的。她听着那个节奏，没有闭眼。她在等。等天亮，等出院，等回到仓库，等把那百分之三十二的数据写成论文。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白漆剥落了一小块，露出里面的水泥。她看着那块深灰色的斑痕，想到了培养箱里的细胞。它们不知道她倒下了，它们只是生长。但她知道，她不能倒。倒下了，那些细胞就没人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