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第一次代价 临界突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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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界突破后的第十一天，谢临昼的团队遭遇了第一次真正的损失。不是实验失败，不是资金断裂，不是系统打压，而是人为失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在任何实验室里都会发生的操作失误。林栖言在传代时忘记在培养基里加抗生素，而那一批培养基恰好被细菌污染了。她不是故意的，也不是粗心。她只是太累了。连续一周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没有休息日。她的眼睛布满血丝，手在微微发抖。她把细胞从培养箱里拿出来，吸掉旧培养基，用PBS洗了两遍，加入胰酶，消化，终止，离心，重悬。每一步都做对了，但她用的那瓶培养基，前一天被打开后没有盖紧，空气中的细菌掉了进去。在37度的培养箱里，细菌繁殖得比细胞快得多。二十四小时后，细胞板变成了一锅粥。
谢临昼早上来的时候，看到林栖言站在培养箱前，一动不动。她走过去，看了一眼培养箱里的细胞板。培养基浑浊了，颜色从粉红变成了黄色，显微镜下能看到密密麻麻的细菌在游动。所有的细胞都死了。四块96孔板，一块6孔板，两个T75培养瓶。一个星期的实验周期，全部报废。
“谢师姐，我……”林栖言的声音在发抖。“我忘了加抗生素。昨天太累了，脑子不清醒。是我的错。”
谢临昼看着那些浑浊的培养基，沉默了几秒。“把板子处理了。培养箱用酒精擦一遍。所有开过封的培养基重新过滤除菌。今天先做这些。”
林栖言点了点头，转身去拿酒精。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谢临昼走到实验台前，打开记录本，写下了今天的第一行字：“样本污染。原因：操作人员疲劳，忘记加抗生素。损失：4块96孔板、1块6孔板、2个T75培养瓶。时间损失：7天。结论：第一次代价。不是人的错，是系统的错。系统不允许我们休息。”合上本子，放回抽屉。
她没有记录是谁的错，因为她知道是谁的错——不是林栖言，是她自己。是她把林栖言逼得太紧了。每周七天，每天十四个小时，没有休息，没有轮换。只有三个人，一个加样，一个编程，一个配培养基。撑了四个月。没有一个人请假，没有一个人迟到。但人是肉做的，不是铁打的。
周予衡从电脑后面走过来，看了一眼培养箱。“污染了？”“嗯。”“谁的错？”“我的错。”“怎么是你的错？”“因为我是负责人。负责人的意思是：所有人的错，都是我的错。”周予衡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那现在怎么办？”“重新做。从上次传代的冻存细胞开始。损失一周，补回来。”
林栖言擦完了培养箱，过滤了所有培养基，处理了污染的板子。她站在实验台前，低着头，不说话。谢临昼走到她身边，拿起一瓶新的培养基，递给她。“从今天开始，所有操作两个人一起做。一个人操作，一个人检查。轮岗，每人每天不超过八小时。不许加班。”
林栖言抬起头，看着她。“谢师姐，你不怪我？”“不怪。怪你，就是怪我自己。我让你太累了。我的错。”林栖言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我不会再犯了。”“你还会犯。每个人都会犯。我们能做的，不是不犯错，是不犯同样的错。”
谢临昼走到培养箱前，打开门，把手伸进去。里面是空的，但空气是暖的，37度。细胞可以重来，时间不能。一周，一百六十八个小时，没了。
晚上，三个人坐在地上吃盒饭。没有桌子，没有椅子，只有防潮垫和折叠床。林栖言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周予衡在手机上查资料，谢临昼在翻线圈本。没有人说话。
“谢师姐。”林栖言忽然开口。“嗯。”“你后悔让我来吗？”“不后悔。”“为什么？”“因为没有你，我一个人撑不到现在。你会犯错，我也会。但两个人一起犯错，比一个人扛着强。”
谢临昼站起来，走到培养箱前，打开门，看着空荡荡的架子。明天，她会从冻存细胞重新开始。一周的时间，她会用一周的时间补回来。但她不会再用十四小时的工作日。她会排班，会轮岗，会休息。
她拿起记号笔，在培养箱的门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字：“第一次代价。不是人的错，是系统的错。系统不允许我们休息。但从今天起，我们自己允许。”
她放下笔，转过身，看着林栖言和周予衡。两个人已经吃完了盒饭，正在收拾垃圾。
“明天开始，每天八小时，轮班。我上午，林栖言下午，周予衡晚上。超时罚款。罚款的钱用来买奶茶。”
林栖言笑了。周予衡也笑了。
她没有锁门离开，而是走到自制的超净台前，把明天要用的枪头盒摆好，把台面擦了一遍。林栖言在扫地，周予衡在整理电脑线。三个人各做各的，但都在同一个房间里。
她坐回折叠床边，没有躺下，只是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还是肿的。她把那只手握成拳头，疼了一下，松开。她想到了林栖言掉眼泪的样子。那不是委屈，是自责。自责比委屈更疼。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是凉的，带着秋天即将到来的气息。她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关上窗户，锁门，走进夜色。月光很亮，照在光秃秃的田地上。她踩着自己的影子，走了一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