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资金断裂 十月的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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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一个雨天，谢临昼查了一下银行账户余额。数字很小，小到不够付下个月的房租。她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没有惊讶，只是确认——钱终于花完了。从欧洲买细胞、买试剂、买耗材、租仓库、买二手设备，每一笔都是她自己的钱。上一世存下的积蓄，这一世打工挣的钱，全部投了进去。她没有后悔，只是需要面对一个事实：她撑不下去了。不是身体，是资金。
林栖言走过来，看见她盯着手机屏幕。“谢师姐，怎么了？”谢临昼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没什么。”“账户没钱了？”“还有一点。够付下个月的房租。”“试剂呢？”“不够了。”林栖言沉默了几秒。“我有点积蓄，可以先垫上。”“不用。”“为什么？”“因为这是原则。我用谁的钱，都不能用你的。你还在上学，没有收入。我不能让你为我的实验买单。”“那你怎么买试剂？”“我再想办法。”
周予衡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我可以接一点外包的编程活，挣的钱可以买试剂。”“你也不许。”谢临昼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们来这里是为了做科研，不是为了给我筹款。你们的时间应该用在实验上，不是用在赚钱上。钱的问题，我自己解决。”
她没有告诉他们，她已经把所有的积蓄都花光了。她没有告诉他们，她已经三天没有吃早饭了。
下午，她收到了一条消息。不是林栖言，不是周予衡，而是沈既白。消息很短：“听说你资金紧张。我可以帮你。不是资助，是投资。条件不变，只提供钱，不提供意见。”她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不是来害她的，他只是想帮她。但她也知道，一旦接受了他的钱，她就又回到了那个网里。不是沈既白的网，而是沈家的网。
她回复：“不用。”沈既白：“你撑不下去的。”她回复：“撑得下去。”沈既白：“怎么撑？”她回复：“我会想办法。”沈既白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发来：“你太倔了。”她没有回复。
晚上，林栖言和周予衡走了之后，谢临昼一个人坐在仓库里，对着空荡荡的实验台。台面上只有一瓶培养基、一盒枪头、一支移液器。试剂快用完了，耗材快用完了，钱也快用完了。她打开手机，看了看银行账户，又看了看下个月的房租提醒。房租两千，电费一百，水费五十。培养基一瓶三百，血清一管五百，枪头一盒八十。她算了一下，即使不吃不喝，她也撑不过两个月。
她想到了沈既白。他的钱就在那里，只需要说一个“好”字。但她不能。不是因为他不好，而是因为她不能。她不能再用任何人的钱，不能欠任何人的情。她要自己走路，用自己的脚，踩在自己的路上。
她想到了傅迟序。他不会给她钱，因为他没有钱。她想到了学校。她已经退出了，不能再回去。她想到了银行贷款。她没有收入，没有抵押，贷不到。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只剩一条路——打工。不是实验室的工，而是外面的工。发传单、端盘子、送外卖。
她没有告诉林栖言和周予衡。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坐公交去了市区。她在一家餐厅找到了一个洗碗的工作，每天下午五点到晚上十点，一小时十五块钱。工资日结，不签合同，不要身份证。老板是个中年女人，看她瘦，问了一句“你行吗”，她说“行”。老板给了她一副手套，指了指后厨的洗碗池。池子里堆满了碗碟，油腻腻的，冒着热气。她戴上手套，开始洗。水很烫，洗洁精很刺鼻，碗碟很重。她的右手食指还是肿的，关节弯曲的时候会疼。她咬着牙，一个一个地洗。洗了四个小时，挣了六十块钱。够买一瓶培养基。
她坐末班车回村子，走土路回仓库。天很黑，没有月光。她打开铁门，开灯，昏黄的光照亮了实验台。台面上还是那瓶培养基、那盒枪头、那支移液器。她把六十块钱放在抽屉里，然后开始做实验。TGF-β激活剂处理的那块96孔板需要换液。她戴上手套，打开超净台，换上新的培养基。动作很慢，但很稳。手在抖，但移液器的活塞按下去的角度和力度都没有变。她加完最后一孔，把板子放回培养箱，关上门。
第二天，她又去了餐厅洗碗。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六十块，一周四百二，够买一瓶血清。她的手更肿了，食指弯下去就疼得冒汗。她没有告诉林栖言，但林栖言发现了。因为她的手上有烫伤的痕迹，手指上还有洗洁精的气味。
“谢师姐，你在打工？”林栖言看着她。“没有。”“你的手。”“洗碗烫的。”“你在哪里洗碗？”“你不用知道。”“我要知道。因为你是我的导师。”
谢临昼看着她，沉默了几秒。“导师不需要学生养活。”“那你需要什么？”“需要你们把实验做好。钱的事，我自己解决。”“你自己解决就是去洗碗？你的手还能做实验吗？”
谢临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肿得像一根胡萝卜，关节处的皮肤发亮。她把手握成拳头，疼得她皱了一下眉。
“还能做。”她说。
“不能了。”林栖言的声音有点抖。“你的手不能再洗碗了。再洗，你就废了。你不能做实验，我们怎么办？”
谢临昼没有回答。她知道林栖言说的对。她的手不能再洗碗了，但她没有别的办法。她不能接受沈既白的钱，不能接受林栖言的钱。她只能靠自己。靠自己，就只能洗碗。洗碗，手就会废。手废了，就不能做实验。不能做实验，C3就死了。这是一个死循环。
她给周予衡发了一条消息：“你有没有认识的人，需要做数据分析？我可以接外包。”周予衡的回复很快：“你的手还能敲键盘吗？”“能。慢一点，但能。”“我问问。”
周予衡问了一圈，找到了一个需要分析单细胞测序数据的小公司。对方愿意给钱，但不多——一个项目八百块。谢临昼接了。她用左手打字，右手辅助，速度很慢。别人一天能做完的活，她做了三天。八百块到手，够买两瓶培养基。比洗碗挣得多，而且不伤手。她辞了餐厅的洗碗工，开始接更多的数据分析外包。周予衡帮她找项目，林栖言帮她整理数据。三个人分工，一个人挣钱，两个人做实验。钱挣得慢，但实验没停。
十月下旬，沈既白又发了一条消息：“听说你在接外包。你的身体撑不住。”她回复：“撑得住。”沈既白：“你的手还能做实验吗？”“能。”“你的心脏呢？”“还在跳。”“你的胃呢？”“还在消化。”“你非要这样吗？”“非要。”沈既白没有再回复。
十一月的第一天，她接了一个大项目——一个制药公司需要分析一批单细胞测序数据，报酬五千块。周予衡帮她谈的，对方预付了一半。她用那两千五买了试剂和耗材，实验室的冰箱又满了。培养基、血清、胰酶、PBS，整整齐齐地摆在架子上。她站在架子前，看着那些瓶子，沉默了很久。这些瓶子是用她的代码换来的。不是用沈既白的钱，不是用林栖言的钱。是她自己挣的。
她拿起线圈本，翻到新的一页，写：“资金断裂。拒绝沈既白资助。接数据分析外包，维持实验室运转。原则：不依赖任何人。代价：手更肿，睡眠更少。但实验室活着。C3活着。”合上本子，锁进抽屉。
她站起来，走到培养箱前，取出A549的细胞板。TGF-β激活剂处理了一周，结果出来了——不是分化，但出现了分化早期的标志物。细胞开始表达N-cadherin，一种间充质标志物。不是她要的，但这是方向。她需要更多的钱，更多的试剂，更多的实验。但她有了方向。她拿起记号笔，在板盖上写：“方向对了。钱会有的。”她把板子放回培养箱，关上门。
她没有锁门离开，而是走到自制的超净台前，把明天要用的枪头盒摆好，把台面擦了一遍。林栖言在整理数据，周予衡在敲代码。她坐在折叠床边，没有躺下，只是坐着。她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还是肿的。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窗外没有月亮，云层很厚。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锁门，走进夜色。风很大，吹得玉米叶子沙沙响。她加快脚步，走进公交站的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