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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番外三:那个退出的人 宋知序第一 ...

  •   宋知序第一次见到谢临昼,是在郑敏实验室的走廊里。他刚从细胞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盒96孔板,板子边缘的封板膜没贴好,翘起一角。他正要用手指按平,抬头看到一个女生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个线圈本,正在看墙上的值班表。她穿的白大褂袖口磨毛了,左胸口袋别着一支快用完的记号笔,笔帽上有一圈牙印。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手里的96孔板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没有打招呼。
      他后来才知道她叫谢临昼,大一,刚进傅迟序的实验室。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来郑敏这边做实验,也不关心。他只知道自己研二了,课题还没着落,郑敏让他带这个新生做细胞培养。他带了两周,发现她根本不需要人带。她加样的手法比他稳,配培养基的速度比他快,连培养箱的温度偏差都能自己校准。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用左手——左手!——加完一整块96孔板,手不抖,孔不偏,液面齐平。他问:“你以前做过?”她说:“没有。”他信了。他不信也没办法。
      他加入她的团队,不是因为相信她的研究,是因为她没有团队。一个人,一个仓库,一堆二手设备。他看不下去了。他是生物信息学专业的,不是做湿实验的,但她说“我需要一个会编程的人”。他去了。仓库在城郊,坐公交要一个小时,下车还要走半小时土路。第一次去的时候,他在玉米地里迷了路,转了三圈才找到那扇铁门。她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移液器,脸上没有表情,只说了一句:“进来。”
      仓库里很冷。冬天没有暖气,空调坏了,她穿了两件毛衣,外面套着白大褂。他的手冻得僵硬,敲键盘的时候手指不听使唤。她说:“你去那边坐着,用笔记本。我配药。”他坐过去了,笔记本的电池撑不了太久,他找插座,发现墙上只有一个,已经被培养箱占了。他用排插接上,排插的线不够长,他把桌子挪了半米。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帮她做了三个月的数据分析。她的数据很干净,噪声低,重复性好。他做过很多人的数据,本科生的、硕士生的、博士后的,没有一个人的数据像她的那样——不是漂亮,是真实。真实的数据有噪声,她的也有。但噪声的分布是随机的,不是系统性的。他见过系统性的噪声,那是造假。她的不是。所以他信她。
      但他也看到了风险。不是实验的风险,是人的风险。她一个人,没有经费,没有助手,没有导师撑腰。她得罪了秦照野,得罪了商弈衡,得罪了整个系统。他不知道她是怎么得罪的,但他看到了结果——门禁被收,试剂被卡,数据被锁。她不在乎,他替她在乎。
      那天晚上,他帮她处理完最后一批数据,已经是凌晨一点。她坐在显微镜前,盯着96孔板,已经很久没有动了。他走过去,看到视野里的细胞变了形态,扁平,有突起,像铺路石。他不懂细胞形态,但知道那不一样。她转过头,看着他,说:“这是分化。”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那些细胞。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走回电脑前,把数据备份了三次。然后他坐在折叠床上,没有躺下,只是坐着。她在写实验记录,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仓库里很安静,只有培养箱的嗡嗡声。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她的实验成功了,会怎样?不是如果,是当。他看到了那些细胞,知道她是对的。但她对,系统就会错。系统不会认错,只会清除。她是被清除的对象。他是她的合作者,也会被连带。
      他不想被连带。不是怕,是不值得。他的母亲在老家,一个人,身体不好。他的父亲去世了,家里只有他一个儿子。他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需要社保,需要公积金,需要每个月往家里寄钱。跟着她,什么都没有。没有工资,没有署名,没有未来。她说过,论文上只会有她的名字。不是不尊重,是保护。他知道那是保护,但他需要名字。没有名字,就没有职称,没有职称,就没有工作,没有工作,就没有钱,没有钱,母亲怎么办?
      他没有告诉她这些。他只是开始看招聘信息,投简历,接面试电话。有一次他在仓库外面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听到了。她没有问,他也没有解释。
      走的那天,是三月的一个星期一。他早上到了仓库,她已经在做实验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加样。她的手在抖,但移液器活塞按下去的角度和力度都没有变。他看了几分钟,然后走进去,把登山包放在地上。
      “谢临昼,我要走了。”
      她没有抬头。“嗯。”
      “我找了一家生物公司,做数据分析。工资不高,但有保险。”
      “嗯。”
      “你不问我为什么?”
      “不需要问。”
      他沉默了几秒。“我不是不信你。”
      “我知道。”
      “我是怕。”
      她放下移液器,转过身,看着他。“怕什么?”
      “怕死。怕消失。怕我妈没人管。”
      她看着他,看了几秒。“那你就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他弯腰把登山包背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栓。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很亮,刺眼。他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祝你们成功。”他说。
      她没有回答。
      他走了。走在土路上,两边是玉米地,还没到播种的季节,地是秃的。他走得很慢,不是不舍,是在想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是看着。像看一个数据点,异常值,剔除。
      他上了公交,坐在最后一排,把登山包放在旁边。窗外的农田、村庄、树木,一盏一盏地掠过。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脑子里不是她的脸,是那些细胞。绿色的荧光,扁平的形态。他知道她是对的。但他不能留下来。对的事情,不一定能活。他选择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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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林听有声舟向晚》 各位大大有机会可以阅读我的新作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