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1、番外一:她死去的那一天 最后一次咳 ...

  •   最后一次咳血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谢临昼从床边摸到纸巾,捂住嘴,等那阵腥热过去。纸巾上洇开的暗红色比昨天更大,边缘已经开始发褐。她把纸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和之前几天的那几团叠在一起,像一座微型的坟。
      她没有躺回去,而是撑着床沿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脚趾冻得发白。她摸索着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桌上摊着三个线圈本——黑色封面的是实验记录,灰色封面的是理论推导,蓝色封面的是她昨天开始整理的“异常数据汇总”。台灯的灯泡发黄,照在纸面上,把墨水映成深褐色。她用左手按住本子,右手拿起笔。右手食指的关节肿得比昨天更厉害,握笔的时候疼得她吸了一口气。她换左手写,字迹歪斜,但能认出来。
      她翻开黑色线圈本,找到第七十二代细胞的那一页。页面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画着流式图的草图——一个主峰,左侧有一个极小的肩峰。她在肩峰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了三个字:“?噪音。”那个问号是两年前写的,墨水的颜色已经褪了。她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一会儿,然后用左手的笔在下面加了一行:“不是噪音。是信号。”
      她没有停,继续翻。第七十三代,第七十四代,一直到第七十八代。每一页她都看了,每一页她都在空白处写批注。第七十三代的阳性结果旁边,她写:“真实。但窗口期极短。”第七十四代的衰减旁边,她写:“敏感细胞在消失。”第七十六代的阴性旁边,她写:“不是因为失败,是因为条件变了。”她写到第七十八代的时候,笔芯没水了。她甩了甩,又写了几笔,还是没水。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支新的圆珠笔,笔帽上贴着“实验室”的标签,是上一世从学校带回来的。她拔掉笔帽,继续写。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扫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弧线,然后消失。她没有抬头。
      她翻到灰色线圈本——理论推导的那一本。本子的封面有咖啡渍,是她在病房里打翻杯子留下的。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CDR协议核心逻辑:敏感细胞不是自然存在,是被人为激活。激活后,它们会自发完成重编程。”她在这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写:“激活条件不是药物,不是基因,是环境。第七十三代之前的环境被污染了。污染本身就是条件。临界浓度存在。”她停了一下,笔尖点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一个小黑点。她继续写:“这一世没有v2,但我有C1。C1不是v2,但它证明了方向。”写完之后,她把这行字读了一遍,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画图。
      她画了一条时间轴,从第七十二代到第七十八代。横轴是代数,纵轴是阳性率。她在第七十三代的位置画了一个峰,标注“约50%”,在第七十六代的位置画了一个谷,标注“0”。然后在峰的左侧画了一个小箭头,指向第七十二代的肩峰,标注“种子”。在谷的右侧画了一个虚线箭头,指向空白处,标注“不是终点,是被中断”。她画完这些,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椅背的网布松了,靠下去陷了一块。她没有调整,就那么靠着。
      窗外的路灯亮了。她不知道时间,但知道天快黑了。她没有开手机,手机在枕头下面,震了好几次,她没看。她知道是谁打来的——傅迟序,或者周昀,或者医院的护士。她不需要接。接不接都一样。
      她重新拿起笔,翻开蓝色线圈本。这个本子是她昨天才开始写的,已经写了十几页。她把所有“异常数据”按时间排列,从第一年到最后一个月。每一条异常都标注了日期、操作者ID(如果知道的话)、以及她推测的目的。数据被修改——SYS_ADMIN_09——目的是制造“数据不稳定的假象”。质粒被替换——信息中心,具体人不明——目的是让她无法重复成功。培养箱被污染——同一人——目的是改变细胞状态。权限被冻结——科研处——目的是切断资源。她写到第十三条的时候,停了下来。不是写不下去,是想到了一条之前没写进去的异常——她的肺癌。
      她翻开新的一页,写:“肺癌。确诊日期:2023年5月26日。右肺上叶,3.2×2.8cm,EGFR外显子19缺失突变。病因不自然。推测:长期低剂量暴露于挥发性致癌物。暴露源:实验室环境。执行者:与培养箱污染同一人。”她写完之后,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在这行字的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写:“这不是意外。这是清除。”
      她放下笔,把蓝色线圈本合上,压在黑色和灰色本子上面。三个本子摞在一起,像三块砖。她用手按了按,按不平,因为本子的厚度不一样。她没有再按。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很黑,没有月亮。路灯的光晕里有飞虫在绕圈,一只,两只,三只。她数到第七只的时候,不数了。她关上窗帘,回到桌前,把三个本子摞整齐,用橡皮筋扎住。橡皮筋是从快递盒上拆下来的,已经老化了,拉的时候差点断。她扎了两圈,打了个结。然后把本子放进背包,拉上拉链,把背包放在床头柜上,挨着那叠纸巾。
      她躺回床上,没有盖被子。只是躺着,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形状像一张侧脸。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不是睡,是在想。想那些细胞。第七十三代的阳性细胞,绿色荧光,扁平形态。它们在显微镜下发光,像星星。她知道它们是真的。她不需要别人确认。
      手机又震了。她没看。震动停了,然后又开始震。连续震了三次,然后停了。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没有贴纸,什么都没有。她伸出手,用手指在墙上写了一个字:“对”。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写给自己看的。她对了一次,在死之前。
      凌晨四点,她醒了。不是被咳醒,是自然醒。她坐起来,打开台灯,把背包里的三个本子拿出来,解开橡皮筋,翻开蓝色本子,翻到写“肺癌”的那一页。她在“这不是意外。这是清除”下面加了一行:“清除不是失败。清除是因为成功了。”然后她合上本子,扎好橡皮筋,放回背包。
      她没有再躺下。她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右手食指的肿消了一点,但关节还是疼。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掌纹。生命线从虎口蜿蜒到腕际,没有断裂。她用手指沿着那条线画了一遍,从虎口到腕际,然后停下来。线还在,但她不在了。她把手放回膝盖上。
      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亮线。她看着那条亮线,想到了培养箱的绿光。也是亮的,也是细长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铺在桌上。她拿起笔,在白纸上写了四个字:“理论闭环。”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CDR协议在生物学上可行。失败的原因是实验体系与结果不兼容,而非结果本身不真实。”她写完之后,把这张纸折成四折,塞进背包侧袋。
      她穿好衣服,背上背包,走到门口,换上鞋。鞋带系的死结,她解了几秒没解开,用牙咬了一下,结松了。她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没亮,因为天已经亮了。她下楼,推开单元门,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站在台阶上,看着天空。一架飞机拖着白色的尾迹划过天际。
      她深吸了一口气。右肺的肿块被空气挤压,传来一阵钝痛。她没有皱眉,只是把手放在胸口,按了一下。然后放下手,走下台阶,朝公交站走。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公交站台上没有人。她坐在长椅上,把背包放在腿上。阳光照在背包上,把拉链头的金属晒得发亮。她低头看着那道光,想到了显微镜下的荧光。也是亮的,也是金属色。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远方,公交车还没来,她等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林听有声舟向晚》 各位大大有机会可以阅读我的新作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