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补渊（二） 两方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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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方人的目光都落在闻箫身上。
一日之前，闻箫从天外御剑来到李村中，寻到里长，将魔渊现世、朝廷恐怕要用凡人性命填渊的消息告诉他。
里长虽然觉得这太突然，但是一则闻箫作为修士天然就让人信服，二来朝廷草菅人命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于是连夜将大伙找起来讨论。最后决定破釜沉舟放手一搏，事先准备好了种种陷阱和埋伏，又把家里老旧的柴刀磨得锋利无比。
告知此事后，闻箫就御剑而去，身影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村民都以为他已经离开，不想他原来一直藏在树上静观其变，此时又忽然现身。
另一边，江大人看着闻箫，微微拧眉。虽然神识探查到此人不过是金丹修为，与他差了一个大境界，他却直觉感到来者非善。
不待他说话，旁边的守监上前一步，想要戴罪立功一雪前耻。他祭出官印，官印向闻箫飞去，迎风暴涨，化作一丈大小的金属立方，就要向闻箫迎头压下！
“我本代天牧民，尔辈何敢阻拦？”
闻箫冷笑一声，“你是代天牧民，我是替民行道。”
他用不持剑的左手向上撑住官印，竟然硬生生地阻止了它落下的势头。脚下的土地都被压出了一道道裂缝，但闻箫依旧站得直直的，全身肌肉绷成了一张弦。
守监憋红了脸，再次催动官印重重压下。闻箫的姿势从容不变，依旧用左手撑着官印，右手出剑猝然向守监飞去，剑尖直指守监咽喉！
守监瞳孔一缩，急召官印飞回护主，然而速度实在赶不上飞剑，身体左转右转都逃不了剑尖追逐，眼看就要命丧于此。
江大人此时终于出手，两指如电夹住剑身。然而这剑显然与闻箫心意相通，在他手中仍嗡嗡作响，震颤不已，其周围的剑气也是锋锐无当，险些割伤他的手。
“好剑！”江大人赞赏一声，将灵剑放开，一下子又飞回了闻箫手中。他转而向闻箫说道：“我看你年纪轻轻就有金丹修为，实在是少年英杰，可否先停一步说话？”
“你要说什么？”闻箫持剑在手，抬眉朝他看去。
江大人道：“鄙人江月流，实为甲未道巡台。你既是修士，又无门无户，我素来是爱才之人，可以当即为你上书玉京请封册命，此前龃龉尽数勾销，可好？”
九州合四百三十县，每一县皆置金丹修士驻守管理，呼为“守监”；守监之上又置“巡台”六十员，以元婴修士任之，每年六个月在京外诸道巡视，余下六个月则回到玉京，计勋行赏。巡台之上，则是四王和紫帝。
江月流为甲未道巡台，在朝廷的元婴期排名第八。在玉京的时候，一向是炙手可热，翻云覆雨权势逼人。如果得到他的推荐，升迁之路可谓是一帆风顺了。
闻箫不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江月流也不作怒，转而笑道：“这么说，你就是为了这群凡人来的？”他指一指闻箫身后的村民。他们听到江月流原来是巡台的时候，眼神一下全变得绝望了，此时又燃起一丝隐隐的希冀。
闻箫答道：“可以这么说。”
“有趣！”江月流“啪”地把扇子合上又打开，笑道：“好久没有遇到这样的人了。既然如此，我就跟你打一个赌，如何？”
“就先说赌注好了，如果你赢了，我就放这村子的凡人一条生路。毕竟本来下令用来填渊的人数，就是远远多于所需，少这五六十户也不会有碍大局。青王殿下那里如果问责，就由我一人承担责任。你有什么赌注？”
闻箫握紧了剑，在心中度量此言的可信程度。官府素来暴虐无道，但江月流毕竟是元婴修士，自己直接对上怕是没有多少胜算。既然江月流先暂退一步，用赌局来定胜负，那么未尝不可一试。
然而，想到李村之外，尚有千家无辜受戮的凡人，他只能黯然地垂下眼睛，自恨修为尚浅了。
“我只有这一把剑，一颗剑道的金丹，和这条性命。你想要什么？”
江月流说：“你脖子上那块玉佩呢？它看上去像是个法器。”
闻箫用警惕的眼神盯着他，“这玉佩不能给你。”
“那就算了，”江月流摊手，转而道，“那我就要你的一只眼睛吧，左眼。你是右撇子，相较之下失掉左眼不会太有碍日后修行。”
他这样说的时候，依旧面带微笑，一身鲜妍的朱衣配上俊逸的眉目，真如同君子一般，其言却阴寒无比，使旁观者不由胆颤。
后面的村民虽然在江月流的威压下瑟瑟发抖，但还是有几个人忍不住道：
“这不公平！”
“是啊，闻箫先生输了，要失掉一只眼睛，可是那个姓江的输了，就只是轻飘飘地过去了。”
“闻仙人，您还是快走吧！您来提前告诉我们消息，就已经是大恩大德了！为了我们这些蝼蚁凡人，搭上自己，实在是不值得啊！”
“可以，”闻箫说，“赌局是什么？”
江月流沉思片刻，说：“你我相差一个大境界，我素来不喜欢以强凌弱，那就看你能不能接下我的两招吧。不拘你使用什么法宝符术，也不管你是否受伤，只要两招过后，你还能站在地上，那就算你赢了。”
不待闻箫反应，江月流即从袖中祭出他的本命法宝——五行八卦阴阳盘来。其为一个铜铸的八角方盘，青锈古朴，上面篆刻有蝌蚪一样的符文，密密麻麻，在阵盘上飞速流动，细看一眼就要头晕脑胀，远观时却仿佛能从符文流动的方向中窥视出一丝玄妙。
“既然你是剑修，那第一招我也出剑好了。”
江月流轻轻一拨，千百道符文就从阵盘上跃下，在空中化作一道道锋锐的剑气，“这是原先的万剑诛魔阵，被我修改后虽然威力只剩下三成，但是可以不用预先布置而直接施放。”
随着他伸手一指，上千道剑气即聚作剑云，遮天蔽日，向闻箫压了过来。
闻箫目光沉沉，对上前方的千剑阵。且这剑阵本身就复杂：炽烈的火气，酷寒的冰气，迅捷无比的风气，锋利的金气——每一道剑气都有所不同。
闻箫双手将一柄宝剑，左支右斫，然而这剑气从四面八方而来，如何抵御得尽？他刚刚斩中一道冰气，凛冽的寒意即从剑身传到他手上，使他的动作慢了一步，一道火剑气瞬间擦过他的小臂，灼出一道伤痕。
他此时尚且只是个金丹期，身体强度可与凡间金铁相当，却挡不了灵力的攻击。
江月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将剑阵的速度控制在微微超过闻箫反击速度的程度，教他遍体鳞伤，却又不至于被一下戳成个马蜂窝，像猫戏老鼠那样捉弄他。
“你大可此时直接投降，我本来也不是想要你的性命。”
就在这时，闻箫忽然暴喝一声，全力跃起，向剑阵中的某个方位挥出一剑。他正中阵眼之后，剑阵运转顿时一滞，接着，所有剑气皆坠落下来，逐渐崩解，化作小小的蝌蚪状的符文。
“好！胆大心细，面对生死险境也能静下心来找到阵法关窍，假以时日必能有所成就。”江月流给他鼓掌喝彩。
闻箫虽然破了阵，但还是受了不少伤，只是鲜血浸到黑色衣服里看不出来，“我曾经见过原版的万剑诛魔阵。”
言下之意，江月流此阵的阵眼和原版的相差不大，因而被他容易看出。
“可惜，”江月流笑道，“这份天才却要到今日为止了。”再拨动手中阴阳盘，符文飞速流转，俄而化作一只张牙舞爪的水龙，长啸一声，从盘中挺身而出。
水龙飞至半空，忽然飞掠而下，一只磨盘样大，根根指甲如铁钉的爪子就朝闻箫的面上扑去。闻箫急挥剑斩去，却发现剑锋碰到水龙身体，却如同碰到了真正的水流一般毫无阻力，只是划出了一道空隙，转眼间就愈合如初。
“抽刀断水水更流，”江月流说，“我见过很多剑修。剑修的道，往往讲究一个快字、一个利字。若有迷障不明、遗恨难消，那就是我手中的剑还不够快，我心中的剑还不够锋利！在这两道上，你已臻化境，胜过很多元婴期的剑修了。”
“但并非所有东西都能被斩断。水正是流动的，柔静的，卑而处下的。一剑可以划开它，但却不能阻挡它的流势。于是柔弱者反而处上，而刚强者反而处下。”
“以及——我也杀过很多剑修。”
水龙又将尾巴一甩，在闻箫脸上挞了一下，这次却是实实在在的一击，挞得血流满面。闻箫忙挥剑时候，水龙又飞在半空中去了。但即使这次斩到了，也无法对水龙造成什么伤害。
闻箫心道：若不得其法，此时与水龙缠斗必是徒劳无功。他转而蹬地发力，身形如电向江月流处奔去，手中剑直指江月流的咽喉！
“又是这招？”江月流摇头微笑，用八卦盘挡了闻箫一击。金属相撞，发出“铛”的一响。水龙也回转过来，再次伸出一爪朝闻箫背上扑来！
闻箫即扭身避开，险而又险地和水龙的一根指甲擦肩而过。
攻其不备出其不意也是不行的。金丹和元婴的反应和灵力强度都差得太多，使闻箫拼尽全力的一击对江月流也没有足够的威胁性。
闻箫又转身面对那条水龙。
雪白的漩涡攒作它的眼珠，粼粼的波纹列作它的鳞片，爪牙和背鳍是迅疾的湍流。这条龙，是一条奔涌着的、不能阻止的江流。
人如何用剑割断一条江流？
在这险要的关头，闻箫却闭上眼，思维漂浮起来。他回想起来一个人曾经站在他身后，遥遥指着前方，说：“大道者，怀日而抱月，虚动而守中。”
他握住闻箫的手，向前方虚空划出一剑，一种若存若亡、然而玄妙至极的气息一下子流动起来，于是日沉月沦，“这叫做——电光影里斩春风。”
江月流那条水龙身上，是他曾经对连绵不绝、断而又续的流水之道的一瞥，将其融入术法之中，使得过去能够战无不胜。
然而，闻箫曾经见过更加浩浩汤汤、无边无际的道。
斩不绝、割不断——终究是他的剑不够快！
闻箫心中思绪万端，在旁人眼中却只过去了一瞬。下一刻，他就又睁开眼睛，举起剑来，向水龙斩下轻飘飘的一剑。
“电光影里——斩春风。”
剑锋陷入水中，像先前那样轻易地划开表面，他却从一种冥冥的感觉中得知，剑锋切中了一团质地稍有不同、流动不息的流体。下一刻，水龙从剑锋处寸寸断裂，落在地上，如几团长虫一样扭动。
“这不可能！”江月流瞳孔紧缩，扭头盯着闻箫，“你、你一下子领悟了剑意？但这是至少化神期才能领悟的！”
闻箫说：“我赢了。”
他身后的那些村民，有的也流下热泪来，喃喃道：“闻箫先生赢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补渊（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