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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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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夜,永平坊灯火通明,大虎让纪苒陪纪奶奶一块儿去逛一逛,摊子他一个人看着就行。
“大虎哥,那我一会儿就回来。”
大虎朝他们挥挥手:“好好玩儿!”
沿街的灯笼连绵成片,两边摊铺挨挨挤挤,纪苒和奶奶目不暇接。
“小苒,你看那灯好漂亮!”纪奶奶指着彩楼说。
纪苒顺着奶奶的视线,抬头看去,挂满红绸的彩架上,琉璃灯盏层层叠叠燃明,珠络流苏轻轻晃动,好似流动的碎星。
一阵焦香混着桂花香扑面而来,纪苒情不自禁停在一个烤糖糕的摊子前。
“奶奶,你想吃糖糕吗,我请你。”
纪奶奶笑道:“好,今日尝尝我们小苒买的糖糕。”
纪苒花10文钱买了两块,用油纸包着,正热乎。
纪奶奶接过一块,吹了吹热气,轻轻咬了口,混着桂花香的红糖一下子流出来。
“真甜,奶奶好久没尝过这么好吃的糖糕了。”
“奶奶你喜欢的话,咱们改天再来买。”
长街一眼望不到头,祖孙两人挤在人群中,纪苒长得矮,短短十多米,让人踩掉三四回鞋后跟。
最后纪奶奶让纪苒走在她身前,一直护着才好转。
经过一个卖绣活的小摊,纪苒给奶奶挑了一个抹额,枣红色的棉缎,绣着平安纹样,天凉以后正好戴。
两人逛尽兴返回大虎处,发现李家夫妇和二虎也刚好回来,等大虎把剩下的香囊全卖完后,便结伴回家了。
第二天,大虎又给了纪苒一笔分红,两次加起来有二两半银子。
纪奶奶一盘算,决定七月底就送纪苒去刘秀才那念书。
这些日子,纪苒在家指导纪奶奶给他做书包,他看过二虎的包,跟现代的斜挎包很像,但纪苒想要一个双肩包。
纪奶奶不懂孩子的想法,只是照做,给粗布包加上两根编织带子,又在带子和肩膀接触的地方,厚厚垫了两层细布,这样背起来不磨肩膀。
纪苒还让奶奶在包里加了隔层,将来带饭时,好跟笔纸分开放。
八月初一,纪苒换了身干净衣服,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背着书包,站在大门口。
纪奶奶提上竹篮,锁好院门,带纪苒去刘秀才那。
刚出巷口碰到熟人,问纪奶奶带着孙子干什么去?
纪奶奶高兴道:“送小苒去念书。”
一路上,纪奶奶时不时摸摸纪苒的头。
纪苒疑惑道:“奶奶怎么了?”
“想起你刚出生时像个小猫崽,一转眼都到上学的年纪了,”纪奶奶笑着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奶奶也老了。”
纪苒说:“奶奶一点都不老,等我长大了,还要好好孝顺您呢。”
“好,奶奶等着小苒长大。”
刘秀才家离纪家将近四里地,纪苒和奶奶走了两刻钟。
院门虚掩,纪奶奶上前扣了扣门。不多时,开门出来一个面容清瘦的中年男子。
纪奶奶连忙拉着纪苒上前躬了躬身道:“刘先生安好,这是我孙儿纪苒,今日特地来启蒙读书,带了一点薄礼,往后劳您多费心管教。”
说着便把竹篮递过去,眉眼间满是恳切。
纪苒又躬身一礼恭敬道:“请先生收我为徒。”
刘秀才见这一老一小礼数周全,束脩虽简,心意却重,笑着点了点头:“老人家客气了,读书重在心诚,进来吧。”
进了屋,纪苒先对着孔子牌位磕了三个头,又对刘秀才行拜师礼。
刘秀才受了礼,教导纪苒:“往后就在此读书,守规矩,勤用功。”
纪苒点头称是。
纪奶奶放下心,再三谢过刘秀才,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院门,临走还嘱咐纪苒好好念书。
纪苒跟着刘秀才进了堂屋,这里摆着三张长条案,已有八九个大小不一的学童在温习功课。
二虎就在其中,正挤眉弄眼,和他打招呼。
刘秀才介绍了一下纪苒的名字,就让他坐在二虎后边的位置。
纪苒将包里的东西一一拿出,他带了一只小楷笔,一小块墨,一叠裁好的毛边纸。
二虎探头过来,刚要说什么,就听见刘秀才唤他:“李松,上前来。”
纪苒看二虎的眉眼一下子就耷拉下来了,有些想笑。
二虎捧着书到刘秀才案前站定,开始背前几日学习的千字文,他背得磕磕巴巴,最后实在忘了,满脸通红地站在前方。
“读书要专心致志,前日教的内容,到今日都背不下,不用心学习,还要跟同窗说话,”刘秀才拿起一根戒尺说:“伸出手来!”
二虎被打了三板子,老实坐回座位,也不敢看身后的纪苒了。
第一日,先生只教他认了几个字和握笔姿势,就嘱咐纪苒在一旁描红。
纪苒练了一会儿,便不自觉开始发呆,他不是真的小孩,还得装作是第一次写字,这样进度太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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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州府学,张敬之几人又围坐在一起说话。
“听说了吗,七月二十咱们大败羯岚,打的他们毫无还手之力,可算是出了口恶气!”一廪生说得激动。
旁边一人不屑道:“你这消息属实落后,这次朔塞大捷,羯岚已经派人来议和,我估计朝廷不日便会召秦毅回京复命。”
张敬之也感叹:“打了三年,多少将士们为国捐躯,总算结束了。”
“秦将军立下汗马功劳,你们说朝廷会如何封赏?”陈景文坐在旁边插了一句。
一廪生答:“秦毅已经是大将军,再往上怕是要赏赐爵位了。”
又一廪生拍桌道:“若不是秦将军,羯岚早打进来了,哪有你我今日坐在此处闲谈,朝廷封侯也是应当的。”
“我也没说不应当,你这么激动做什么?再说了朝廷要事,岂是你能妄议的?”
“装模作样,你读书不也是为将来在朝廷上光明正大议论这些的。”
眼看要吵起来,其余几人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大家都是同窗,私下讨论,不过界即可,不必这么严肃”
院内传来一阵梆子声,围坐在一起的人散了,各回各位准备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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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苒开始上学后,觉得时间过得飞快,每天都睡不醒。
“小苒起来吧,读书要来不及了。”纪奶奶轻拍还在沉睡的孙子。
这些日子,纪苒每天卯时正起床,相当于六点,然后辰初赶到刘秀才家,大概七点左右。
这对于身体七岁的纪苒来说还是太困难。
起床后随意擦把脸,吃口早饭,纪苒背着书包匆匆忙忙离去。
一出门碰见香梅,纪苒站定问了声好。
香梅神情有些激动,刚要说什么,就见纪苒跑走了。
香梅转身就往纪家走,还没进门就高声喊着:“大娘!他们要回来了!”
纪苒赶到刘秀才家,已有来得早的孩子在放声背书,他也掏出一本三字经念起来。
这是刘秀才给他的旧书,纸页泛黄,边角也被前人翻得软熟,等到他学完后还要还给先生,以供下一个学生用。
刘秀才是严师,每日抽查功课,背不上来就打手板。学生辰时到学堂,必须先温习前一日的功课,若是被看到没有在背书,也要叫出去罚站。
纪苒早已背熟,此刻依然装作认真样子。
等人来齐,先生才从隔壁房间过来。
刘秀才一进来,眉目间带着喜意:“我给大家说一件事,昨日传来消息,我大安与羯岚最终一役,大胜,他们已经派人求和。”
堂上瞬间议论纷纷,这场战争打了太久,就是孩子们也盼着赶快胜利。
刘秀才并没有立刻阻止,他等学生们平复心情后才又开始一对一讲学。
纪苒也很高兴,纪奶奶虽然不常提起,但他知道奶奶心里一直念着儿子,纪父终于能回来了。
窗外的阳光从明媚转向温柔,褪去白日里的灼热,像一层薄纱覆在天地间。
纪苒和二虎同刘秀才告别后,结伴回家。
一进大门,纪苒就搜寻奶奶的身影,看到院子里没人,还有些奇怪。
“奶奶,我回来了!”他探头看了眼灶房,也没有人。
纪苒将包摘下,准备放进堂屋,推开门,发现纪奶奶正坐在桌边,手里捏着没做完的针线活。
纪奶奶一回神:“小苒回来了,奶奶都没听见。”
说罢放下东西,起身来接纪苒的包。
“今天累不累,带的饭吃完了吗?”纪奶奶担心孙子身体,怕他中午吃不下。
“您看,一点没剩,”纪苒打开用布包着的小木盒。
纪奶奶看着空盒子,摸摸纪苒的头,顿了顿说:“今天你香梅婶子来家里,说仗打完了,当年征走的男儿们都能归家。”
“小苒,你爹终于要回来了。”纪奶奶眼眶湿润,一把抱住纪苒。
她千盼万盼希望儿子能归来,早上听到这个消息后,好像做梦一样不敢相信,如今看到孙子,忍不住流下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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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场雨过后,天气不知何时悄悄转凉,老槐树渐渐染上黄色,风一吹,叶子晃悠悠飘落。
纪苒有意识地踩着地上的叶子,“咔嚓”一声,树叶碎成几片,他紧了紧衣服,呵出一口白气。
纪奶奶近些天精神不太好,他看得出奶奶一直在绷着一根弦。
一月前,府衙张贴出朝廷诏令,宣告边境战事已息,当年征发的非军籍兵丁,尽数解甲归籍,返乡团聚。
消息传开,不少人家都盼着从军的亲人,能平安归来。
昨日,香梅娘家捎信来,说香梅弟弟已经回来了。
纪奶奶听闻,既替她高兴,又增加了几分忐忑。她时不时跟纪苒说,可能是你爹脚程慢,再过几天一定能回来。
纪苒总会接着话说:“嗯,爹爹一定能回来。”
一场大雪过后,平州府也安静下来,纪苒早晨踩着雪来刘秀才家,鞋都有些湿,纪奶奶病了,他打算上完上午的课就请假回去。
刘秀才检查过纪苒的功课,露出满意的神情,刚要开口让他回座,纪苒先打断他的话。
“先生,学生的奶奶病了,她一个人在家我实在不放心,我想请几天假,等奶奶好了,再来先生这里上课。”
刘秀才知道纪苒家只有一个奶奶,有些担忧:“是否严重,若有需要,我帮你请个郎中来。”
纪苒推辞道:“多谢先生,前日已请郎中看过,开了些药。”
刘秀才点了点头说:“照顾长辈是要事,不过在家无事时,也要巩固功课,不可懈怠,午时散学后你便回家吧。”
纪苒谢过先生,径直走向自己的坐次。
“咚咚咚!!!”
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学童们纷纷伸头看去。
门外人边敲边喊:“小苒在里面吗,你家出事了!”
刘秀才皱皱眉,看向纪苒,起身去开门。
纪苒也紧跟上。
门一打开,是大口喘着气的大虎,他来不及跟刘秀才说话,直直对着纪苒说:“快回家,纪奶奶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