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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京营 他右手垂在 ...

  •   暮色垂落,侯府各院陆续燃起灯火。

      正房里,秦珩和苏令娴坐在下首,陪着秦夫人说话。

      秦毅独坐一旁,斟茶自饮。

      秦夫人注意着屋外动静,又看看铜漏壶,吩咐身边丫鬟:“知微,去大门守着,煊儿和小苒回来,让他们先到我这儿来。”

      这边秦煊跳下马车,转头扶了纪苒一把,瞥见门内站着的人。

      “知微,你怎么在这儿?”

      知微甩甩帕子,上前道:“小祖宗,可算回来了,侯爷和夫人一直等你呢。”

      纪苒一听这话,就知道秦毅定是在生气。

      果不其然,知微凑过来,小声提醒:“侯爷心情不是很好,待会儿注意些。”

      秦煊点点头:“知道了。”

      进房前,纪苒拉住他的衣袖,嘱咐道:“记着方才的话。”

      秦煊弯了弯嘴角,唇间微动:放心。

      守着的下人已提前知会,二人一进门,秦夫人便迎上来:“可曾饮多了?厨下熬着醒酒汤,你们一人一碗。”

      秦煊眉梢轻挑:“儿子精着呢,他们哪里是我对手。”

      纪苒也配合道:“我没喝酒,一直看着二哥。”

      “那就好。”秦夫人让两人快坐下。

      苏令娴偷偷觑了眼公爹脸色,然后把安哥儿放在地上。

      小孩看见秦煊就兴奋,迈着小短腿跑过去,崇拜道:“二叔,你好厉害,拿了赛龙舟头名。”

      秦煊弯腰扶住他:“安哥儿怎么知道?”

      “爹告诉我的,他还说太子表叔也看见了,特别佩服你。”安哥儿顺势搂住秦煊脖子。

      秦毅看着叔侄俩亲热的模样,冷哼一声:“你二叔本事可大得很,不单太子,皇上、皇后、贵妃都夸他。”

      秦夫人瞥了秦毅一眼:“孩子还在呢。”

      安哥儿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祖父,想知道还有谁夸二叔。

      秦毅只好咽下之后的话。

      屋内一时有些安静。

      苏令娴起身道:“爹、娘,安哥儿也该睡了,儿媳带他回去歇下。”

      秦夫人点点头,嘱咐道:“天色晚了,小心些。”

      “我不困。”安哥儿不明所以,摆手间想往秦煊身后躲。

      苏令娴将他一把抓住,强行抱起,随后路过秦珩,向他轻轻使了个眼色。

      出了正房,安哥儿撅着嘴:“娘,我不想睡,我还想跟二叔说话。”

      苏令娴捏捏儿子的小脸:“祖父也想和二叔说话,安哥儿乖,改天再说,好吗?”

      “唔,那就让给祖父吧。”

      屋内,秦珩、秦煊相对而坐,纪苒坐在秦煊下首,三人都默默无言。

      秦夫人轻轻挥退左右仆婢,款步进了里间,任由父子交谈。

      秦毅看着秦煊开口道:“这些日子,你早出晚归,借口在监里用功,你娘高兴得很,说你终于开了读书的窍了。”

      “呵,没想到你是在通安河上用功,今天可真是出尽风头啊。”

      秦珩没想到他爹上来就冷言相讥,插话圆场:“煊儿也为家里争光了,不少同僚都夸他。”

      秦毅沉声道:“我用不着他争这个光!”

      纪苒心头一紧,悄悄转过眼去打量秦煊,果不其然,少年面上的笑意尽数敛去,脸色沉了下来。

      “您是侯爷,自然是看不起这行当的,”秦煊下颌绷紧,嗤笑一声,随意道:

      “今天儿子给您丢人了,您要是不消气就打我一顿,再不行,就把我赶出府去,当没我这个儿子。”

      “秦煊!”秦珩瞪着弟弟,警告他:“注意你的言辞。”

      说得要好好解释的,气上头全忘了,纪苒真想给秦煊来一巴掌,让他清醒清醒。

      眼看父子二人要吵起来,纪苒赶忙开口道:“伯父,二哥本没想亲自上阵,只是事发突然,队里的鼓手无法上场,他又不愿让众人努力付诸东流,才顶上去的。”

      秦毅顾着纪苒,强压下怒气:“你以为我是气你去赛龙舟?”

      “你是该与家中知会一声,让我和你大哥有个准备。”

      “白日里,那程和通和他大女儿一唱一和,摆明了是要给侯府,给你姑姑下套。只是借你说项罢了,你真当堂堂皇子比不上你一个月试考三等的侯府子?!”

      “若不是有你姑姑,你还当是自己厉害呢。”

      秦毅掰开了揉碎了,就是要让他知道,做事不能只考虑自己,还要周全侯府和皇后。

      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说了一通,父子二人都冷静下来。

      秦煊虽然有脾气,但他是个能听进话的,正色道:“爹,我以后做事会深思熟虑,不让您和姑姑操心。”

      秦毅长叹一口气:“你明白就好。”

      他手肘抵着案几,长眉蹙起,突然道:“还有一事,今日见着你们祭酒大人,说你这次月试又得了三等?”

      三道视线射向秦煊,盯着他答话。

      秦煊如芒在背,咬咬牙:姚大人还是太闲了,关注他课业做什么。

      不过这也是个机会。

      只一瞬,万千思虑落定在心头。

      他缓缓站起,脊背挺得笔直,郑重道:“爹,这经书八股,我实在提不起兴致,科举是不可能的了。若是靠咱家封荫,在国子监熬到年头,领个闲官做一辈子,也非我所愿。”

      秦煊顿了顿:“羯岚虽然已经俯首称臣,可边关其他部族仍有犯境,我想像您一样,将来奔赴疆场,为国效力。”

      秦毅抬眼看向立在面前的儿子,烛火落在少年挺拔的身形上,眼底光芒亮得灼人。

      他沉默片刻,开口道:“刀剑无眼,白骨埋沙,边关之上皆是这种日子。”

      “你还小,此事暂且不提。夜深了,先回房歇息去。”

      秦煊还想说什么,纪苒扯扯他的衣服,两人离开。

      秦珩见父亲不再说话,也起身告退。

      待屋门合上,秦夫人走出来,坐在秦毅旁边,摸摸他鬓边隐约的霜色:“累了吧,孩子总是越大越不省心。”

      秦毅拉过她的手,露出笑意:“念筠也辛苦了。”

      秦夫人温声道:“煊儿的事,该好好考虑,以他的性子,不折腾到咱们同意是不罢休的。”

      烛火灯花跳动,秦毅凝眸静视,久久思索不定。

      .

      五月二十,又是一日国子监旬假。

      今日不必早起,灰蓝色的床帐隔绝了天光,秦煊正蒙着被子睡得踏实。

      模糊间,他听见屋外传来动静。

      “秦煊还没起身?”

      怪了,大早上怎么会听见他爹的声音。

      一定是做梦,秦煊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下一刻,帐子被掀开,来人真是秦毅。

      “我奉旨阅视京营兵马,你去不去?”

      话音入耳,秦煊眼皮一掀,方才困意尽数消散,立时清醒过来。

      京郊大营,位于京城北门数十里外的平野上。

      秦煊从车窗探出去,远远就瞧见大路尽头肃立着两队甲士。

      守营副将领着两名千户站在最前方,待靖远侯仪仗缓缓行至辕门前,抱拳朗声道。

      “末将参见侯爷,恭迎侯爷奉旨阅营!”

      “承山,不必多礼。”秦毅伸手托住他,拍了拍肩膀:“你我旧识,何必这般。”

      万承山笑着说:“许久不见将军,有些激动了。”

      他又看向一旁的秦煊:“这位是二公子吧?定是随了嫂夫人,长得真俊俏。”

      秦煊赶忙躬身:“万叔,叫我秦煊就好。”

      循例查验过文书符印后,车马进入大营,直往远处校场去。

      数千士卒正在列阵操练,呼喝之声传来,震得地面都似微微发颤。

      左右分列着连片营房,空气中混着泥土、铁锈、干草的气息。

      秦煊四处打量,连道旁堆放的箭杆,修补甲胄的皮革,他也想凑近细看一番。

      万承山骑着马跟在车旁,看他这副新奇样子,询问:“二公子是头一次来军营?”

      秦煊点点头,又注意到校场中有几个士卒在对练,跃跃欲试:“万叔,待会儿我能不能与营中将士过几招?”

      “这得问将军,”万承山故作严肃:“若是伤了你,我这副将也做不成了。”

      秦毅在马车里听见,说道:“在营里老实些,别给你万叔添麻烦。”

      秦煊背着他爹瘪了瘪嘴,被马上人看得一清二楚。

      万承山失笑,轻夹马腹,上前道:“近日有新兵入营,教头负责教习他们武艺,二公子不嫌弃的话,可一起学习。”

      秦煊闻言拱手道:“我求之不得呢,多谢万叔。”

      万承山要陪秦毅去营中文案房查验军务,指了一名亲卫,带秦煊去看训练。

      校场边缘,近百新兵身着粗布短褐,扎着马步,一招一式起落。

      “力道再沉!战场上手软,丢得是自己的性命!”

      一魁梧汉子穿梭在队伍中,将身前小兵踢了个踉跄,半点不留情面。

      “出拳要借腰力,不是甩胳膊!谁的胳膊不想要了,我现在就替他卸下来!”

      那汉子跳上演武台,朝前排一新兵招手:“你上来。”

      新兵跑上去,揣揣不安立在那。

      “紧张什么,就用这套拳法,朝我打。”那汉子扎稳桩步,等着对方出击。

      新兵咬咬牙,全力打过去。

      然下一刻就被汉子侧身避开,他边接招,边校正新兵姿势:“丹田攒劲,气沉下盘,你的拳自然会有力。”

      新兵越打越酣,一套拳法下来,竟有些畅快感觉。

      秦煊立在演武台下,看武教师几个来回,就将软绵无力的小兵,调教出几分架势。

      他心里激动,也想上去请教一番。

      双方收势,小兵抱拳离开,武教师朝台下朗声道:“拆解招式给你们看了,应该都有所收获,现下找个人与我实打实对练,谁愿上来?”

      话音落下,一片新兵无人应答。

      武教师叉腰环视全场,粗声嗤笑:“没人?那我就随便指了。”

      “教头,晚辈想讨教几招。”

      秦煊三两步跨上演武台,抱拳正色道。

      武教师抬眼打量来人——下盘沉稳,单看站相便知他练习过弓马拳脚。

      再看他一身行头,定是个勋贵子弟。

      “小郎君,营中切磋皆是实招,若是伤了你,我不好交代。”武教师出言婉拒。

      秦煊眉眼坦荡:“教头不必担忧,我皮肉结实,挨得住拳脚,若有磕碰,晚辈自己承担。”

      他上前半步,深深一揖:“我真心想领教您的本事,还望教头成全。”

      武教师见他言辞恳切,无半分骄矜之态,抱拳道:“既然公子执意切磋,某就陪你走几招。”

      场上,二人各自退开。

      秦煊率先起手,一招冲拳直袭中路,他常年习武,力道沉猛,带着破风之势。

      武教师侧身躲过,下一招已近在眼前,速度非常快,竟有些闪避不及。

      他后撤两步,方觉小看这少年了,赞道:“好小子!有些本事!”

      随即攻上前。

      秦煊抬手拆招,靠着自身功底,稳稳接了十几回合。

      台下新兵看得屏息凝神。

      然武教师练得是沙场搏杀的硬功夫,极擅近身缠斗,秦煊少了实战历练,几番下来,气息渐渐不稳。

      武教师抓住空隙,一记斜拳打过去,重力之下,秦煊肩头骤痛,踉跄后退,勉强单膝撑住。

      他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下意识按了按肩膀,拱手认输:“多谢前辈指教。”

      校场西侧阅武亭内,秦毅凭栏静立,将远处交手的两道身影尽收眼底。

      万承山拍着栏杆,道:“这老吕,出手也太重了,点到为止懂不懂。”

      “已经收着力了,他是教头,教的就是博命功夫,”秦毅不觉得有什么,只笑着说:“秦煊主动讨教,就该自己承担后果。”

      万承山点点头,缓声道:“将军,二公子既有从军之心,不如放他来营中历练,他天赋远超常人,纵使日后不赴边关征战,一身本事也不至于白白荒废。”

      秦毅指尖无意识敲击栏杆,静声思索。

      营帐中,秦毅在手上倒了些药酒,按住儿子黑青的肩膀。

      “今日在校场观摩操练,心中感触如何?”

      药酒渗入瘀伤,秦煊吃痛,龇牙咧嘴道:“很痛快。”

      “就这?”秦毅加了些劲,给他揉开肩上结块的瘀肿。

      秦煊熬过那阵钻心的疼,缓了口气,回头道:“爹,我知道你带我来,是想让我看清真正的军营,可我不是一时热血上头,那日的话是我反复思量过的,再苦再累,我也愿意。”

      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秦毅心中早有预料,揉按瘀伤的力道缓缓放轻:“往后无事,准你入营历练,但不可耽误课业,军令规矩更要严守,不得肆意妄为。”

      秦煊眼底亮起光彩,顾不得肩上的伤,当即拱手高声道:“孩儿谨记父亲叮嘱!”

      .

      两山夹道,一片寂静,只有长风卷着蒿草翻涌。

      漫天灰云压得极地,仿佛下一刻就要扑向大地。

      “呼——呼——”

      一脸横肉,满身血污的男子,喘着粗气拐到小路上,他看见前方密不透风的矮树林,脸上露出阴狠窃喜的神色。

      “哼,想抓老子,下辈子吧!”说着就要往里扎。

      倏然一道冷光撕裂气流,带起细碎草屑,追了上去。

      “铮!”

      羽箭精准钉穿那人后背,力道之大,带得他重重扑在地上,只余一声凄厉惨叫。

      余音未落,山道间奔来一骑黑马。

      策马之人一身玄色劲装,绷出宽阔的肩腰线条,墨发高束,眉骨锋利,他右手垂在身侧,方才射出长箭的硬弓就挎在马鞍旁。

      直到奔至倒地男人身侧,才猛然勒马,来人斜睨向地面,薄唇紧抿,眼神里带着凛冽。

      片刻后,马蹄声响起,十几个骑兵匆匆跟上来。

      “秦煊,好准的一箭!”

      “若不是你,这亡命之徒怕是要跑了。”

      惊雷响起,雨珠轰然落地,马上之人抬眼看来,正是秦煊。

      他的身形比三年前更加挺拔,肩背撑开,褪去往日青涩,初显一副英挺男儿模样。

      秦煊勾了勾唇,道:“还好没死,带回去审问。”

      众人趁雨小,赶回营地,秦煊钻进帐篷,就看见秦珩端坐正中。

      “一切顺利,该回京复命了,你这些日子随我出来,课业可怎么补呢,我都替你发愁。”

      秦煊大大咧咧就地落座,道:“怕什么,大不了我多留一年,与阿苒一同结业便是。”

      秦珩被他气得心头烦闷,索性闭口不言,只垂眸翻看手中卷宗,眼不见心不烦。

      秦煊散开湿透的长发透气,抬手取下腰间平安扣,指尖细细摩挲,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京城。

      不知此刻阿苒正在做些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京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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