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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龙舟      ...


  •   “城南社!冲啊!”

      “凌云舸,一定要赢啊!!!”

      岸边百姓各为自己支持的船队呐喊助威,叫好声此起彼伏。

      一中年男人听见前方喊声,笑道:“从二,你喊的凌云舸是个什么队,都没听过,还能赢不成?”

      “英雄不问出处,你怎知赢不了?”从二昨日手痒痒,没忍住去赌了一把,结果让人一顿忽悠,下注了个从未听过的龙舟队。

      说是后起之秀,赢面非常大。

      刚放下钱他就后悔了,但能开赌局的是什么地方,哪里容得他放肆,如今也只能捏着鼻子给这劳什子凌云舸队助威。

      碧浪翻涌,隔绝了两岸的喊声。

      秦煊什么都听不见,只专心抡动鼓锤。

      船身两侧溅起漫天水花,打湿了桨手们的衣服。

      他们仿佛毫无知觉,只齐齐俯身,将木桨一同扎入水中,整齐划一,丝毫不乱。

      不多时,河面上的龙舟就分出了高下。

      一艘赤纹龙舟硬生生突围出来,与另一艘青漆木龙齐头并进,双双甩开身后船队。

      “竟有人能追上城南社,那赤纹龙舟是哪家的船?”

      两岸百姓见状,呼声大作,一些性急的人,当即攀上树杆,紧紧盯着河面不分上下的两艘船。

      茶肆二楼,傅文谦举着千里镜看向河中央。

      这茶楼离得有些远了,若用肉眼瞧,只能模糊看清人影。

      旁边陆明远挨着他,“文谦,说好轮流用的,都这么长时间了,也让我看一眼。”

      傅文谦突然站起来,往前几步扶住栏杆,神色层层变幻:“我好像看见秦煊了。”

      “让你看龙舟,你往哪看呢?”韩绍随口应和一声:“他真跟姑娘在一起?”

      “不是,”傅文谦把千里镜径直杵到韩绍眼睛旁。

      “这小子就在那艘赤纹龙舟上。”

      纪苒闻言,定睛望向河面那艘船,一水的短打,几乎分辨不出是谁,但他隐约觉得,立在最前方敲鼓那人,就是秦煊。

      御观台两侧,勋卫们列队随侍。凤翅盔、锁子甲,刀鞘紧贴腰旁,一动不动。

      秦珩自四年前任五军都督府勋卫官,除按期入宫宿卫、圣驾扈从之外,还掌巡幸仪仗调度诸事。

      今日他专司皇子们的安全,站在他们身后侧,半步距离,此处位置,正好面对通安河。

      秦珩近距离看那两艘龙舟紧贴着并行,龙头几乎相抵,谁也难以压对方半分,心下暗叹精彩。

      看来今年的头名要易主了。

      他思绪转动,不经意间看向两艘船的船首。

      咦?

      秦珩眯了眯眼,待看清楚之后,无声抽动了一下嘴角。

      他对秦煊太熟悉了,一打眼就认出前面敲鼓那小子是自己弟弟。

      究竟是什么时候练的?

      秦珩心下纳闷,但看船上少年双臂轮动鼓槌,寸步不让的样子,欣慰之情油然而生。

      他下意识想找个人说说,那是他弟弟,厉害吧。

      然而前方一排只有皇子们,长幼有序,依次落座。

      左前方的是太子,十二岁的小少年已经懂得克制自己,他双手放在腿上,沉稳坐着,眼睛却紧跟着龙舟的方向。

      “太子殿下。”秦珩语气极轻:“您看那赤纹龙舟的鼓手。”

      太子不自觉抬眼望去,过一会儿激动回头:“是二表哥!”

      秦珩但笑不语。

      旁边一位稍长些的皇子,听到这边动静,微微侧头看向他们。

      “二殿下有吩咐?”秦珩俯身询问。

      二皇子轻笑道:“无事。”

      陪侍百官中,官员们也都小声交谈。

      “今岁龙舟赛颇有些看头。”

      “那赤纹龙舟上的鼓手,瞧着年龄也不大,竟如此厉害。”

      “侯爷,您觉得哪一只船能赢?”

      秦毅默然不语,只一味沉着脸色。

      旁边那官员还当他看得太过专心,转头与其他人谈论去了。

      秦毅死死盯着船上那鼓手,在想回去怎么揍他。

      臭小子化成灰他都认识,竟敢隐瞒家里参赛!

      一直注意这边的程和通瞧出些端倪,他顺着秦毅的视线看过去:这不是秦家二小子吗?

      他脑中念头一转,唇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起身向御台禀道:“皇上,臣方才观河面竞渡,那赤纹龙舟掌鼓领头之人,乃是靖远侯的二公子,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唔”?”皇帝看了看那龙舟,又看向秦毅:“振远,没想到秦煊竟有这般胆气身手,不辱你将门风骨。”

      秦毅赶忙起身:“皇上,犬子顽劣,当不得夸赞。”

      一道柔和声音传来:“原来是靖远侯家的小郎君,怪不得瞧着气度不凡呢。”

      说话女子坐于皇帝西侧,身着月白绣折枝玉兰暗纹宫装,鬓间珠翠随微风轻晃,她唇边漾开浅笑,自带一番平易近人的温婉,令人见之便心生亲近。

      “可惜景尧只知习经诵礼、演练弓马,终日守着皇家规矩,若是也能如秦家小郎君一般,天性肆意,敢争敢拼,妾身也就放心了。”

      皇帝朗笑一声:“哪有你这样说自己儿子的,咱们景尧,勤勉自律,品行端方,也是顶顶好的郎君。”

      “皇上说的是,是妾身妄自轻看了孩儿,妾身自罚一杯。”女子抬盏向皇帝遥遥一敬,随即垂眸轻饮

      皇后端坐东侧,放下茶盏时,笑意分毫未减:“贵妃太过抬举了,秦煊这孩子从小就顽跳,哪里比得上景尧呢,他不过有些赤诚性子,能与船上众人齐心,略尽一份少年热忱罢了。”

      贵妃捏了捏手中绢帕,低眉敛衽,轻声道:“皇后娘娘所言极是。”

      皇帝端坐正中,将二人一来一回的对话尽收眼底,未置可否,只望着河面淡淡一笑:“若是秦煊争得头筹,朕就亲自奖赏他。”

      秦毅躬身道:“多谢皇上,只是不知这小子有没有这个福气。”

      通安河鼓响震天,两艘龙舟依旧难分高下。

      秦煊却看得清楚:他们差了耐力,气息已有不稳,若是再这么同速硬拼,落败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不行!

      秦煊眉峰敛起,转瞬间做出决定。

      他手腕陡然一转,方才急促连绵的节拍放缓下来,转为顿挫分明的鼓点。

      一滴汗水砸在鼓面上,接着立马被起落有度的鼓锤震开。

      每一击都厚重绵长,留出换气间隙。

      桨手们听出鼓点变换,下意识减慢划水频率,但落桨更深,将水波推力用到极致。

      他们借着鼓声空档调匀气息,重新把控住节奏,不消片刻,赤纹龙舟超前半尺,一点点拉开距离。

      两岸哗然。

      “快看,他们把城南社超了!”从二捏着拳跟身旁人大喊。

      一老者拍着栏杆赞叹道:“看破局势,立马痛下决断,这娃娃年纪虽小,心智过人啊。”

      两船距终点彩标不过数丈,青漆龙船仍紧追在后,丝毫不肯退让。

      船速不减,秦煊搁下鼓锤,跃至高高翘起的船头上,长臂一伸,指尖刚碰到彩幡锦标时,猛地向下一拽。

      河面两岸登时炸开震天的喝彩。

      临水茶肆里,纪苒激动地握紧栏杆,探身出去叫好。

      少年高举手中彩幡,风吹得他腰上红绸猎猎作响。

      身后龙头堪堪擦过船尾,终究慢了一步。

      “小郎君,明年到我们船队来吧,”青漆龙舟上,领头的桨手抛出橄榄枝:“不是我吹,雍京城里再没有比我们城南社更优待桨手的。”

      秦煊朗然一笑,随口道:“好啊,来年早些邀我,若酬待丰厚,我定去赴约。”

      所有船靠岸休整,秦煊刚登上岸,就有侍卫来请:“秦二公子,圣上宣召,请您御前答话。”

      秦煊知道瞒不住,可没想到皇上要见他,他朝身后众人点了点头,随侍卫前去。

      踏进观台,他轻轻扫了一眼,就赶快低下头,规矩行礼道:“国子生秦煊,参见皇上,皇后娘娘,贵妃娘娘,诸位殿下。”

      皇帝缓声道:“免礼平身,秦煊,你做的很好啊。”

      “谢皇上夸赞,只是侥幸罢了,多亏船队的弟兄们齐心协力,今日才能拿下头名。”秦煊老老实实回话。

      他不敢胡说八道,没看见他爹在一旁目光如炬,都快把他射成筛子了。

      皇后适时开口:“许久不见,煊儿都变谦虚了,都是一家人,在你姑父面前这么拘束做什么。”

      “你姑姑说得对,”皇帝朗声笑道:“这龙舟竞渡可不是侥幸就能得头筹的,满京里多少船队,个个都是精熟健儿。你一身统领之责,僵持胶着之际能审时度势、决断应变,更与一众桡手同心协力,实属难得。”

      “振远,你儿子不输于你,是个做将军的好苗子。”

      秦毅躬身回禀:“皇上谬赞,这小子不过有点小聪明,离做将军还早着呢。”

      秦煊打蛇上棍,趁机说道:“多谢姑父,将来煊儿就到边境去当个小兵,替姑父守好咱们大安的防线。”

      皇帝龙颜大悦,下令给秦煊和凌云舸众人奖赏。

      又是一番谢赏后,秦煊退下,没等他爹出来骂他,带着赏赐早早溜了。

      他回去寻船队,准备一起去酒楼庆祝,刚一走近,发现岸边等候的人。

      “阿苒!”秦煊快步朝纪苒奔去,眉眼飞扬道:“方才瞧见没有,我拿了头名!”

      纪苒笑意温柔:“一直看着呢,恭喜你得偿所愿。”

      “诶?我们几个是不存在吗?”傅文谦在一旁阴阳怪气。

      韩绍哼了声:“难道不是一贯如此?”

      秦煊笑骂道:“少贫嘴,今天你二少爷心情好,待会儿聚贤楼请客。”

      几个小伙伴加上船队众人,浩浩荡荡去往聚贤楼。

      普通包间坐不开,干脆占了半间大堂,用屏风稍稍隔了一下。

      少年们酒足饭饱,都有些醉,龙舟队的大哥们倒还清醒。

      纪苒和张谨都没喝酒,与那边领头商量,安顿大家回去。

      傅文谦上马车时还嚷嚷道:“明年我也要去划龙舟。”

      陆明远皱着脸,把他塞进车厢:“就你的小身板,那龙舟一晃,你就掉水里了。”

      国子监正门,张谨与纪苒告别:“还好赶得及时,未误了时辰,阿苒你早些回府吧。”

      纪苒目送他进了大门,才让车夫驱车启程。

      他坐回位置,侧头看着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的人。

      秦煊勾了勾唇:“看我做什么?”

      “你到底喝醉没有?”纪苒瞧他实在不像醉鬼。

      秦煊刷地睁开眼,清亮亮地看向他:“酒场上,一分醉也得装成十分醉,否则别想脱身。”

      说完,他在怀里掏出个掌心大小的东西,递给纪苒。

      赏赐的银钱都给船队众人分了,秦煊只拿了一柄匕首和这个小玩意儿。

      纪苒觉得好笑,“我又不是小孩,送我这个做什么。”

      原来是个羊脂白玉雕成的小鹿,线条圆润柔和,没有一处棱角,可握在手中把玩。

      秦煊指着小鹿给他看:“你不觉得这小鹿像你吗,多讨人喜欢。”

      纪苒只好把这小玉鹿攥在手中:“一会儿回去,伯父定会拷问你,想好怎么回答了?”

      “问我什么?”

      “当然是为何瞒着家里偷偷去龙舟竞渡。”

      “阴差阳错,我本来只是筹备罢了。”秦煊笑了笑。

      他沉吟片刻,又道:“我近几月一直在想,爹娘总盼我给家里添几分文气,可我自知不是读书的料子,也无意去科考。”

      “将来可能也如大哥一样,从国子监肄业,靠家中封荫得个闲职,往后倚仗父兄照拂,循序渐进熬资历升迁。”

      秦煊顿了顿,叹道:“平稳顺遂,却不是我想要的。”

      “那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纪苒轻声发问。

      秦煊面上掠过几分涩然,还是坦然道:“我想如爹那般,仗剑从戎,驰骋疆场,不负胸中意气。”

      平日里秦煊一直是不拘形迹,跳脱散漫的样子,竟也会沉下心思虑将来。

      “待会儿就这么说。”纪苒给他出主意。

      秦煊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

      纪苒胸有成竹,从容笑道:“你照实坦言,伯父一定不会骂你。”

      “这可是你说的,要是我被打了,你可得全权负责。”秦煊笑着打趣他。

      纪苒爽快应下:“负责就负责,决不食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龙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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