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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新司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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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苒猜着了,”傅文谦看纪苒好像有点担心,又道:“不过不是什么好人。”
纪苒心里一动:“是程临洲?”
正大口吃饭的另外三人停下,齐齐转头看向傅文谦。
“是他哥和几个狐朋狗友。”终于得到他们的反应,傅文谦也不卖关子。
他刚才出去,一眼就认出打头里的是程临洲三哥。
这人也算是世家子弟里有名的,不过不是好名声。
陆明远咽下嘴里的食物,恍然道:“怪不得那么大的声音。”
秦煊知道纪苒不认识,跟他解释:“不是什么正常人,程临洲是背地里阴人,他三哥是当着面使坏,以后碰见他绕道走。”
程临洲和他爹得理不饶人的性格不同,然而他三哥程临岳,简直是他爹的翻版,比他爹更甚,是无理搅三分。
秦煊怀疑程临岳出生时头朝下摔地上了,这么大年纪,脑子还如此不好。
自程家大姐成为贵妃后,他平日里更是趾高气昂。
今日说带朋友来吃饭,却没有提前订下雅间。
聚贤楼管事禀明二楼有空闲厢房,他非要让腾出三楼的上品雅室,然楼上都已预定出去,能定下三楼的哪一个不是非富即贵,管事有些为难。
程临岳的朋友们见状,当即抱怨起来,埋冤他办事疏漏。
程临岳面上挂不住,觉得颜面受损,搬出太常寺府名头,施压聚贤楼。
最后掌柜出面,给安排了楼里的跨院暖阁,才悻悻安抚住这些人。
“他三哥行事如此张狂,程大人不怕惹出祸事吗?”纪苒不理解。
傅文谦道:“虱子多了不怕痒,太常寺卿早已被御史台因他儿子的事弹劾多回了,然每次都是小惩大诫。”
“有宫里护着,弹劾再多也没用,”见纪苒只顾听故事,秦煊夹了一筷子银鱼,搁进他碗里,叮嘱道:“吃饱最重要,别管他们的破事。”
纪苒习以为常,慢条斯理地吃了几口。
傅文谦瞧见,笑着抬碗:“秦二公子偏心了,我也盼你顺手替我添两筷菜肴。”
秦煊当即夹了块蒜片,扔进他没合拢的嘴里:“好啊,二少爷今天伺候你一回。”
“故意的吧你,我不吃蒜,”傅文谦苦着脸将蒜片吐到桌上:“一涉及到小苒,你就开不起玩笑。”
纪苒搁下筷子,盛了碗石斛老鸭汤递到傅文谦面前,笑着说:“文谦哥喝些汤压压味儿,我替二哥跟你道歉。”
傅文谦连忙接过,两三口喝下,叹道:“还是小苒好。”
韩绍突然打断道:“对了,国子监要新来一个司业你们知道吗?”
“哪里来的消息,我怎么没听说?”秦煊看向他。
“我爹前几日无意中聊起。”韩绍的爹任吏部文选司郎中,官员的任免、迁转,都能掌握一手消息。
纪苒问:“徐司业要走了?”
韩绍摇摇头:“不走,还担任司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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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有两个司业?不合规矩吧。”
“就是,从前朝开始,国子监历来就只设一名司业,协助祭酒大人,掌管全监课业,训导。”
月试成绩一般三天后出,出成绩前的日子里,监生们都有些放松。
午间用过膳,春风和煦,阳光甚好,崇志堂庭院里,开过的玉兰花树,抖落一地洁白。
众监生忙里偷闲,坐在阶下闲聊。
其中一个监生,说起国子监明日要新来一个司业的事。
听到有人反驳,他也不生气,笑了笑道:“历来如此也不代表不能变,李兄想的太简单了。”
这位新司业是定雍十八年的状元,直入翰林院,后任吏部郎中,先帝在位时,还曾数次入经筵讲书。
“那他怎么会来国子监,司业在监里虽是佐贰,跟他从前的官职却差下许多。”李姓监生觉得不可思议。
“莫非是犯了什么错,被贬了?”有人问。
“非也,”最开始讲话那人摆手否认,又道:“听说这位大人的父母多年前相继离世,按制回乡丁忧,期满之后,起复回京,便来了咱们国子监。”
至于为什么不去朝堂六部,就不得而知了。
众监生纷纷猜测原因。
刚才提问的李姓监生,突然叹道:“能考中状元,当年该是何等风光,又任吏部郎中,前途不可限量,如今只能困于小小国子监,时也命也。”
庭院里,本来悠闲聊天的学子们,听到他的感叹,都安静下来。
这样优秀的人才,都只能当司业,他们这些人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中进士,未来一片迷茫。
国子监射圃。
秦煊立身如松,他沉腰敛气,右手扣弦引满,目光紧紧锁定远处箭靶。
铮地一声,弓弦震响。
羽箭破空而出,稳稳定在靶心正中红点上,尾羽还在轻颤。
秦煊看着靶心的数只箭,朗声道:“怎么样,好箭法吧?”
等了一会儿没人捧场,他转头,看向一来就躲在箭亭里,喝茶纳凉的人。
秦煊啧了一声,将长弓换了手提着,走过去:“叫我出来是帮你加练的,怎么是我一直射靶子?”
捧着书卷的纪苒恍然回神,把注意力从文章里拽回来,抬起眼睛看向他:“二哥不好意思,我看得有些入迷了。”
纪苒唇角浅浅勾起,眼底漾起着几分撒娇软意,一幅乖顺样子。
自从纪苒长大,秦煊就觉得他不好骗了。
只有调侃他和犯错讨饶时才会叫他二哥,听一回不容易。
秦煊哪舍得责怪他,摆摆手道:“无事,咱们在家练也好,家里的弓更顺手。”
秦煊将弓放回廊下兰锜上,也进了箭亭。
纪苒连忙提起茶壶,倒了杯茶水,轻推过去,解释道:“我在看裴大人的文章和他当年的科考墨卷。”
“那个新司业?”秦煊渴得厉害,端起茶仰头一倾,转瞬空了杯盏。
他随手翻看摆在桌上的文稿,道:“怎么想起看这些了?”
纪苒给他续了一杯:“我曾请教季先生,写策论本该筹谋理政,针砭时弊,为何时人都以文辞雅致为优。”
“季先生当时没有解释过多,只叹科考风气偏移,又说辞为皮,识为骨,让我去看裴大人的文章。”
“彝伦堂那些日子正清理打扫,我就忘了这事,前日又听韩绍说起,便对他有些好奇,找了来看。”
秦煊将桌上的纸张整理好,搁在纪苒手侧:“看了之后有何感想?”
纪苒眼底发亮,叹服道:“文采与见识兼得,能得鼎甲,情理之中。”
他轻抚泛黄抄本的边角:“我什么时候能做出这样的好文章?”
“你才读了几年书,等到你长到他中状元的年纪,一定比他好!”秦煊是发自内心觉得,纪苒很优秀,从小到大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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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午后上课时间,两人离开射圃,走到彝伦堂后一条小路上,纪苒想把看完的书卷还回去。
修道堂离得远,看了看天色,纪苒让秦煊先走,他一会儿自己回堂。
彝伦堂不单是监生集会行礼的场所,更是国子监最大的藏书库,面阔七间,后带三间报厦,远远看着,明显高于东侧的绳愆厅和西侧的典籍厅。
因里面放满珍贵典籍,前朝修建时,地基垫高三尺,南北开窗,便于通风散潮。
典籍厅里,纪苒将书交给典书,等他核对登记后,便可回去。
他立在旁侧,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看的文章,没注意到从门外进来一人。
来人径直入内,路过典书处,扫了一眼,看清桌上卷册后,笑道:“定雍十八年的墨卷,这般过时的老东西,也有人寻出来当典籍研读?”
纪苒闻言蹙了蹙眉,看向那人,发现不认识,但看年龄,应该不到四十岁。
他拱手正色道:“前辈此言差矣,文章不分新旧,都是前人心血凝结,能明理立意,便值得细读,何来过时一说?”
来人收了玩笑神色,抱臂含笑:“那你说说,从这陈年墨卷里,看出什么了?”
纪苒稍顿,说道:“我从中看出了体恤生民的本心,满纸皆是安民理政,务实治世之论。”
“看来你有远大抱负,也想如这文章主人一样,以后当个济世能臣?”那人挑挑眉,看向面前的少年。
纪苒躬身谦逊道:“晚辈年幼识浅,入学不过五六载,碰巧罢了,担不起这搬夸奖。”
刚说完,典书告诉他已核对好,可以走了。
纪苒不再攀谈:“午课时间到了,晚辈不便耽搁,先行告辞。”
说罢,向那男子微微一揖,转身离去。
那男子颔首轻笑,看着少年出了门,才将刚才未尽之语低声叹出:
“可惜那人空有报国理论,如今也是纸上谈兵啊。”
这时典籍厅后出来一人,看见男子,神色惊喜道:“裴大人,多年不见,可还安好?”
裴彦琮转头,面带笑意:“慎修,久违了。”
纪苒没听见厅内两人的对话,自然不知那男子身份。
回崇志堂的路上,还在想,这人着实有些无礼。
定是裴大人过去的对头,嫉妒裴大人文章做得好,这么多年心里不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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典书站起身,对着名叫慎修的人,躬身道:“陶典籍。”
陶慎修摆摆手,赶忙上前道:“自从知道裴大人要回京,我心里着实欢喜。”
裴桢摇头说:“慎修称我字就好,咱们也是故交,不必这样生疏。”
“我是后辈,还是叫彦琮兄吧,”陶慎修说罢侧身抬手,邀请裴桢入内叙话。
典籍厅内室,窗棂半敞,暖风裹着玉兰香气漫入屋中,与氤氲茶香融在一起。
陶慎修将一盏热茶推到裴桢面前:“彦琮兄新任,诸事冗杂,该居家休整才是,怎么来这了?”
裴桢浅啜一口,搁下茶盏:“我方才拜见过祭酒大人,想着在监里转转,路过典籍厅,记起你如今在此,便进来了。”
只是没想到,一进门就碰到一个有意思的小监生。
陶慎修欲言又止,裴桢笑道:“有话尽可直说,我这些日子早被故旧问得习以为常了。”
“我自听说彦琮兄起复之事,便替你高兴,”陶慎修顿了顿,继续说:“可没想到你会来国子监任司业一职。”
“是我自己选择的,不过也有有心之人从中帮忙。”
陶慎修闻言,有些不认同,惋惜道:“国子监是清净之处,可远离中枢,日后想要重回朝堂,难如登天,白白蹉跎半生仕途。”
“彦琮兄有治世之才,本该辅佐朝政、匡扶朝纲,如今却因倾轧构陷,埋首国子监教书育人,实在可惜。”
裴桢指尖摩挲着盏沿,望向架上层层叠叠的古籍:“仕途浮沉皆是外物,教化天下士子,亦是报国,未必不如身居六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