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收留 秀色可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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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禾回来半个月了，沈栖月躲了她十四天。
“沈设计师，你这工作室几个人啊？”
“三个。”
“三个啊……”男人咂了咂嘴，“小而精嘛，你们这种小工作室，最缺的就是渠道……”他的手跟狗皮膏药一样又贴过来了。
沈栖月胃里泛起一阵反胃，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高脚杯里的劣质红酒随着男人的动作晃荡，酒液在杯壁上挂出黏腻的暗红色。
真恶心。
沈栖月感觉男人喷出的唾沫星子就像这酒一样，黏糊糊地粘在周围的空气里。她刚想借去洗手间脱身，余光扫到了桌台旁那个燕麦色的轮廓。
头发用木簪别着，手里端着一杯香槟。
是倦禾。
沈栖月下意识地往男人反方向侧身，想借他微胖的身躯遮挡自己。
她宁愿忍受这里的劣质红酒味，也不想重演那天重逢的尴尬——被按在墙上，推拒的手变成攥紧衣角的手，最后只能靠一句“你走吧”强撑体面。
更不想让倦禾像救世主一样，游刃有余地走过来把她解救出去。
“沈设计师？看什么呢？”
“没什么。”沈栖月低下头。
男人还在絮絮叨叨。
沈栖月起身欲走，却被男人一把按住了手臂，她声音冷了下来：“段总，我去趟洗手间。”
男人的手却没松：“哎，别急别急。”
“段总。”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不紧不慢。
男人皱着眉抬起头，一句“谁啊”刚卡在嗓子眼，看清来人的轮廓后，硬生生咽了回去，眼里的浑浊瞬间清明了不少。
“东边那块地的事，段总还在跟盛华谈？”倦禾的视线越过男人肩膀，落在沈栖月身上。
沈栖月避开她的目光，转头盯着桌面上那滩融化的冰水。
男人则是眼睛一亮，立刻转向倦禾。
“倦老师也关心这块地？盛华那边之前是妄总在跟，后来——”男人话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后来她调走了，听说去了B城，盛华这边换了人对接，进度就拖下来了。”
倦禾点点头，往旁边走了一步，抬手示意主通道。
男人马上迈开步子，走到一半想起回头，却发现倦禾已端着香槟挡在他侧后方，顺理成章地将他引向远处。
沈栖月吐出一口长气，拎起包转身就走。
正门人多，所以她挑了侧面靠墙的一条过道。走了大概十几步，前面拐角处忽然闪出一个人影，差点撞上去。
阴魂不散。
这是正常人吗？她什么时候从另一边绕过来的？
“见了面连招呼都不打就想走？”倦禾侧过身，正好挡住她的去路。
打招呼？怎么打招呼？
说：嗨，上次你亲了我然后走了，脖子上的印子消了，你最近怎么样？
沈栖月现在只想赶快离开，她往左让了一步，倦禾也跟着往左挪了半步；又往右让，倦禾还是挡在那里。
沈栖月咬牙：“倦老师，你还有什么事吗？”
“有事，出来说。”倦禾朝侧后方那扇半开的玻璃门抬了抬下巴。
消防楼梯光线昏暗，身后的门一关上，宴会厅的嘈杂声便被隔绝在里。
倦禾倚着楼梯扶手，偏头打量着她，不知在审视什么。她往前迈了一步，停在一臂之外，垂下眼帘。那目光仿佛有了实质，从她的眼睛滑到嘴唇，再慢慢移回。
应急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沈栖月呼吸放浅，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扭头强行避开那道视线。
“这十几天，你连看我一眼都不肯。”
沈栖月沉默不语。
“你宁愿坐在那儿被人一寸寸地挤，”倦禾又往前迈了半步，“也不愿让我过去。”
“我没想麻烦你。”
“麻烦？”倦禾微微蹙眉。
沈栖月刚想开口，倦禾又逼近了一步，“你到底在躲什么？沈栖月。”
沈栖月下意识偏头想避开，倦禾的却已扣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转了回来，“今晚……我送你回去？”
昏暗灯光下，倦禾眼里的散漫与松弛淡去。目光变得极静，静得一点涟漪都没有，却莫名有股让人无法躲藏的逼迫感。
“你说不用，我就送你到门口，走。”倦禾的指尖从她下巴滑下，沿着颈侧蹭至锁骨处停住，“你说用——”
沈栖月屏住呼吸。
这跟刚才那老男人堵她不就是一个路子？
只是手法更高级，披了层文明礼貌的皮，骨子里还是把人架在那儿，等她按着对方的意思往下走。
只要她点头，或者说出那个字，这层岌岌可危的窗户纸就会被彻底捅破。
“不用。”沈栖月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安静了一瞬。
“……车停在后门，走吧。”倦禾退开时手揣进兜里，转身往走廊那头走。
这人怎么回事。
沈栖月刚走两步，意识到自己这么急急忙忙跟上去有点没面子，可停下来更没面子，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走，步子放慢了点。
*
车停在沈栖月公寓楼下。
倦禾身上那股淡淡的木质香，在狭小安静的车厢里沉下来，混着沈栖月自己的护手霜味，热烘烘地裹着她，闷得人有些发晕。
窗外的水沿玻璃蜿蜒而下，路灯光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推开车门，走出去，上楼，关门。
沈栖月在心里默念着流程，手按在门把上却迟迟没动作。
“还不下车？”女人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沈栖月抿了抿嘴，推开车门。
两人沉默着上楼。
声控灯随脚步亮起，沈栖月总觉得身后那人的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到了家门口，沈栖月用钥匙拧开门时扭头，本想让倦禾回去，但也不知怎的，说出口的却是：“你……要不要进来坐坐？”
“当真？”倦禾跨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她弯腰换鞋，脱下外套搭上玄关架子，动作自然得像回了自己家。
“……”沈栖月看着她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努力维持着表情，“倦老师，你其实可以不用这么自觉。”
“自觉不好么？”倦禾唇角弯了弯，“你开门的时候没拦我，进门之后也没赶我。我要是再不自觉一点，岂不是辜负了你这份客气。”
沈栖月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
怎么说都不太对，拦了显得刻意，赶了显得心虚……这人三言两语就把她架在那儿了。
沈栖月决定不理她，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倦禾已经把靠垫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地方，歪头看着她走过来。
沈栖月绕到另一头坐下来，杯子往桌子中间一放：“喝水。”
“你坐那么远干什么？”
“我家沙发我想坐哪儿坐哪儿。”
“嗯……你家，”倦禾支着下巴，“那今晚我留下？”
见倦禾这副姿态，沈栖月就知道今晚这事没法善了。
这人一副“我随口一提”的散漫模样，好像留宿这件事跟“要不要再喝杯水”差不多。
沈栖月抱起胳膊：“我让你进来坐，没让你住。”
“我也没说要住，我问的是，今晚让我留下？”
“这俩有区别？”
“有，前者是通知，后者是商量。”
沈栖月发现自己永远说不过这人，哪怕把字拆开揉碎了讲道理，倦禾也能从缝隙里钻进去。
“你睡沙发。”
“行。”倦禾应得痛快，痛快得让沈栖月有点意外。
她原本以为这人至少会装模作样地推辞两句，或者挑个刺说沙发太短、枕头太硬。结果就这么干脆地应了，反而让她觉得自己好像被绕进去了。
算了。
沈栖月去卧室翻了条毯子和一个枕头出来，朝倦禾扔去。
倦禾接住枕头，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会儿，这么久没见，聊两句。”
“不早了。”沈栖月嘴上说着，还是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刻意隔着距离。
倦禾展开毯子搭在腿上，往沙发一靠，扭头看她：“躲了我十四天，连个消息都不回，今天要不是酒会，你是不是打算凑够一个月再出现？”
沈栖月别开脸：“工作室忙。”
“忙——忙到连回一个字的时间都没有。”
沈栖月没接话，只把脸别得更开了些。
客厅再次陷入安静。
倦禾往上拉了拉搭在腿上的毯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随着她的动作，毯子的一角滑到了地毯上。
“坐这么直干嘛？我还能吃了你？”倦禾嘴上这么说着，人却往她这边歪过来。
沈栖月还没来得及回嘴，后背就被戳了几下。
一触即离的痒意沿脊椎一路窜上后颈。
沈栖月瞬间挺直腰板，往旁边挪了挪：“你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
“那我们就纯聊天，你躲我这十几天，就没点什么想跟我说的？”
“没有。”
“这么绝情。”倦禾叹了口气，一副很无奈的样子。她微微侧身，又往沈栖月这边靠。
两人中间隔着的靠垫被这么一挤，直接瘪了下去。
沈栖月在心里冷哼。
绝情？到底是谁更绝情？
“躲了十几天，脾气倒是见长，“倦禾懒懒地抬起眼皮，视线落在沈栖月紧绷的侧脸上，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你躲我，怎么跟小猫躲人似的？”
沈栖月眉头一皱，转过头瞪她：“谁像猫了？”
“不像吗？”倦禾换了个姿势，手肘支在沙发靠背上，撑着脸颊，“高兴了凑过来亮亮爪子，被惹急了就躲进角落，连个声都不出。现在还梗着脖子，一副要把人抓花的样子。”
沈栖月快要被这番话气笑了。
“倦老师，你平时就是这么给自己找乐子的？”
倦禾坦然地应了，眼尾弯起：“你要是愿意叫声姐姐，我能找的乐子更多。”
“什么？”沈栖月以为自己听错了。
“叫声姐姐……我听听，”倦禾说得轻描淡写，“你平时喊季眠那么亲切，怎么到我这儿，就一口一个‘倦老师’、‘倦禾’的，多生分。”
沈栖月感觉到太阳穴突突直跳。
倦禾那副闲散的模样——靠着她的沙发，盖着她的毯子，嘴里却说着最不着调的话，简直得寸进尺到了极点。
叫什么？姐姐？自己比她小很多吗？
沈栖月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撑着沙发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不速之客。
倦禾挑了挑眉，正想开口再逗一句。
沈栖月直接单膝跪上沙发，整个人倾身压过去，一只手撑在倦禾耳侧，咬着后槽牙：“你、再、说、一、遍？”
眼见女生近在咫尺的脸，还有因气恼而泛红的脸颊，倦禾眼尾微挑，唇角的笑若隐若现。
“怎么，说一句都不行？让你叫……唔。”
不等倦禾说完，沈栖月直接伸手捏住她的两腮，迫使她闭嘴。
“你少在这儿摆前辈的谱。”沈栖月能感觉到手掌下，倦禾那嘴角还在压抑不住地上扬，这让她的火气更旺了。
“姐姐是吧？既然倦老师这么喜欢玩称呼……”沈栖月眯起眼，视线顺着倦禾的眉眼、鼻梁，一路滑落到那双带着笑意的唇上，“不如你叫一声姐姐，我听听？”
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顿时敛去了几分散漫。
倦禾揽住沈栖月的腰更紧密地按向自己：“可以……你想听哪种声调的？”
“你……”沈栖月撑在沙发上的手一软，原本积攒的气势瞬间像戳破的皮球，漏了个干净。
还不等沈栖月找回气势，倦禾嘴角噙着笑，用绵缓的语调吐字：“姐、姐。”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仿佛裹了化不开的浓稠。
“满意了？”女人搭在沈栖月后腰的手慢条斯理地揉了一下。
沈栖月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连着脖颈都红了。
这老狐狸！绝对是故意的！
“你——你流氓吧你！”沈栖月猛地松开她，迅速退到沙发另一头，背对着倦禾抓起抱枕。
身后传来倦禾翻身的窸窣声，紧接着，那股木质调气息靠近了。
“躲什么？”倦禾轻轻戳了戳她泛红的耳垂，“不是你要听的吗？”
“闭嘴！睡觉。”沈栖月将抱枕抱得更紧了。
倦禾轻笑一声：“好，晚安。”
沈栖月深吸一口气，刚想借着起身的动作找回点面子，丢下一句“你好好睡”就赶紧逃回房间。
结果起得太急，脚直接踩上了刚才掉落在地的毯子角。
“啊——”
沈栖月重心一失，跌进了一个温软的怀抱，清淡的木质香瞬间将她缠绕。
“这么舍不得我？刚说完晚安，就急着投怀送抱。”
摔倒不丢人，摔在沙发上也不丢人，但摔在倦禾身上……
丢人丢大发了。
沈栖月立马直起身想拉开距离，却被倦禾紧紧搂着腰，她只能咬牙切齿：“放开！”
“刚才不是还捏我脸？怎么，自己摔进怀里，倒赖上我了？”
“谁赖你了！是你这毯子乱扔！”沈栖月伸手要拍开腰上那双手。视线交缠的瞬间，她生出一种连人带骨头都要被吸附进去的错觉。
这姿势实在……
她侧坐在倦禾腿上，对方那双平时总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被昏暗的光线滤去了所有散漫，眸色沉淀，深不见底。
目光沿倦禾高挺的鼻梁往下，落在她那似笑非笑的唇上。
沈栖月突然想起那天晚上咬破她唇时，嘴里那丝淡淡的铁锈味。
真是……烦死了。
沈栖月想退回沙发另一头，腰上的手又突然收紧，将她往下一按。
一种极浓郁、熟透了的甜香不知从哪儿漫了出来，像夏日里被暴晒过的无花果，又像某种黏稠的花蜜。熏得沈栖月眼皮子发沉，生出微醺般的晕眩感。
“你……”
“别动。”倦禾微微仰头，衔住她的下唇。
这一下，将沈栖月所有的怒火和辩解都堵了回去。
交错的呼吸间，那股甜腻的香气越来越浓。
倦禾的吻极具耐心，品尝珍馐般吮咬，慢条斯理地抿。
……
浓烈的甜香稍稍退潮。
沈栖月喘着气，视线不由自主向上，女人双唇泛出艳丽的深红，水光微润。
视线再往上，倦禾眼里依然是那纵容的笑意，连语调都还是从容不迫的闲散调子：“还回房间吗？”
更让她气结的是，倦禾当着她的面，用拇指极缓慢地擦过自己湿润的下唇。
回过神，沈栖月猛地推开倦禾，连滚带爬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还不忘扯了扯皱巴巴的衣服。
大步流星地走向卧室，走到一半，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沙发上，倦禾正偏头看着她。那张脸在昏暗顶灯下显得格外生动，两鬓几缕碎发凌乱，硬是将漫不经心的做派，衬出几分艳色。
空气里，甜稠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沈栖月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一个词：秀色可餐。
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之后，沈栖月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心里暗骂了一句“吸人精气的老狐狸”，面上却只是狠狠咬住下唇，扭头加快步子，逃进了卧室。
门“砰”地一声关上，传来了反锁的声音。
无花果的甜香迟迟没有散去。
倦禾自己闻着，微微蹙了下眉。呼出一口气，她拉起毯子盖住自己，阖上眼。
看来逗猫也是个体力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