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一卷 囚徒 洋流 ...
-
沿着山脉一路狂奔,空气费劲吸入肺,浓稠的血液在管道挣动,黑色天幕笼罩在盆地之上,看不见房子也看不见树,踏过的土地在身后一段接一段坍缩,双腿机械交替,直到氧气耗尽,她站到最高的山崖之上,尽头只有一片死海,深蓝如墨,寂静无声,脚下碎石跌落,擦过崖壁摔入深渊,一阵天旋地转,巨大的吸力将她一并拽入,手掌磨过墙壁留下一道血痕,什么也没抓住。
黑暗像一张密闭不透风的网罩下,头部沉重如铅,身体钉在倾斜平面,空间在晃动,一下往左一下往右,费力动了动手指,爬起来,后背贴到一块墙,布料质感,一丝光线从缝隙透入又很快被掩盖,伸手一扯,拉开的窗帘涌入刺眼的光灌满整个房间,一道巨浪拔地而起,沉闷一声撞到厚重的玻璃板,瞬间吞噬一切,水花炸开,气泡翻滚,一下又退去,在外墙留下无数道水痕。
这是一艘轮船。地板铺有地毯,墙上安了布艺软包,屋里暖气烘得皮肤干燥黏腻,掀开薄被,身上还是那套衣裙,下床没走两步又一座巨浪翻上来砸在玻璃板,船体剧烈的摇晃她撞到墙上,一阵反胃,喉咙干涩什么也没吐出来,摸墙走到门边,房门一拧就开,外面是个敞亮的厅,空气要凉一点,桌上一杯咖啡见底,杯身与杯碟擦出轻微陶瓷声,他坐在沙发,视线从手里那本书落在她身上。
“我睡了多久?”
“两天。”
“船去哪?”
“航程十天,靠岸城市有机场,送你回去。”
热水从花洒喷出,水汽很快攀升,浴室熏得比房间热,开关往右调成半冷,凉水冲在脸上,稍微清醒。
水珠顺着发丝滴在肩上,浸湿棉质交领,很快被屋里的暖气烘得半干,额前的碎发盖在眼睛遮住皱拧的眉,半仰头抵在窗墙,船体晃得厉害,海浪撞击声中混入模糊的敲门声,费力抬起眼皮,看出重影,他手上一杯水一盒药,滴嗒两声,暖气风声放缓,温凉的触感覆在额头,很快被她挡开。水杯抵在唇边,温热的水没过干燥的嘴唇,她捏住他的手,水一晃顺着嘴角滴在颈窝,睁开眼睛,视线从他的脸移到手上那盒东西,东莨菪碱,晕船药,水杯一下被打翻,水全部洒在床单浸湿一片,杯子摔到地毯咣当一声滚到墙边,她揪住领带将人扯到跟前。
“你给我喂安眠药?”
“这段船程很难走。”
手上的力道收紧,勒紧的领带迫使他维持一个倾身低头的姿势。
又一个巨浪翻上来,强大的冲击撞出沉闷声响,船晃得厉害,脑袋跟着向后撞去,掌心先于墙面贴上来,被圈禁在臂膀,巨大的压力将她按在玻璃板面,冰凉的触感硌在蝴蝶骨,他单手撑墙,单膝跪在床沿,一路穷追不舍,海浪一下接一下撞上来,薄荷绿的海水灌满整页窗墙,直到夺走全部空气,吐出白色泡沫,缓缓退下,留下数道水痕,很快,又一座巨浪翻上来,他将人揽过,凌乱的发丝勾在颈肩,挠得喉结生痒,船体在倾斜,水杯从一头滚到另一头,整个人按在他身上,交领松松垮垮搭在上臂。
肺部的空气变得稀薄,胸腔剧烈起伏也弥补不了,视线开始发虚,腰上的力道松了一点,距离拉开,她双手捂在口鼻开始大口喘气,一下又一下,直到手指无力地垂下,吸入变得困难,他的手掌覆了上来,在口鼻间形成一个供起的空间,护住呼出的湿热空气,再次吸入可以缓解气管的干燥,持续几分钟,起伏的肩颈逐步放缓,脑袋垂下抵在他的胸膛,气息渐渐平稳,意识跟着没了,贴墙一侧的船体高高升起又骤然下降,深色的海浪扑上来,光线变得灰沉。
桌上铺设米白餐布,银色刀叉泛着金属光泽,玻璃酒杯高低错落,法餐最后一道餐食以甜点蒙布朗收尾,焦香酥松的甜挞做底,绵密的栗子泥点缀淡奶油,侍者倒上一杯苹果白兰地,琥珀色的液体色泽通透,清新回甘可以解腻。小提琴旋律缓缓流淌,细腻绵长,掩盖海浪的拍打,这层餐厅人数寥寥,交谈如窃窃私语,偶尔从一桌传来谈笑声,年长的侍者按下快门定格碰杯那刻,无名指上一圈对戒光泽夺目,侍者将餐盘摆到女士面前,掀起的餐盖下是一张拍立得照片,戴着白色手套的侍者双手奉上,女士捂住嘴一脸不可思议,又将照片递给男士看,两人起身隔桌碰吻,年长的侍者微微躬身,带着托盘上的小费安静退至一旁。
一个保镖在身后第五张桌,另一个在靠近出口的吧台,她抿了一口白兰地,果味很香,舷窗背景是天与海揉成的一团深色,数盏水晶吊灯错落分布映出一道笔挺的身型,双腿修长,单手插在口袋,视线同样落在窗外的镜像上,电话接了有十分钟,两桌的距离,声音低得听不清。
餐巾抹去嘴唇上一点酒渍,她将高领毛衣拉到下巴位置起身离开座位,在身后保镖跟上来之前走进洗手间,手上是从展架顺的宣传册,册上印有一艘南极航行的小型游轮,载客百余人,起点在阿根廷的乌斯怀亚,世界最南部城市,也被称为世界的尽头,第一站停靠南极三岛之一的福克群岛,由东、西两大主岛以及数百小岛组成,拥有全球重要的黑眉信天翁栖息地?,第二站停靠经年冰雪不化的南乔治亚岛,高山、冰河、峡湾景观丰富,拥有?全球规模最大的王企鹅栖息地?,接着航行两天穿越德雷克海峡,世界海峡之最,最宽最深也最凶险,这段魔鬼走廊被西风带与南极绕极流共同主宰,风暴与颠簸是常态,游轮最终登陆南极半岛,人类第一次踏足这片大陆的落脚点,冰山错落冰川绵延,企鹅聚集海鲸成群,在此停留五天后返程,航行三天回到乌斯怀亚。
手心一攥彩册上的游轮皱成一团,隔间有人走出,来到洗手台前整理仪容,看起来三四十岁,绿色眼睛棕色头发,略带棱角的方脸,刚刚在餐厅没见过,能听懂英文,说的德文,她借口与家人走失并且没带手机,成功借到手机打电话,洗手间信号很差一直打不通,征得同意后打开短信框,德文与英文键盘长得一样,她敲字速度很快,发了两条信息,转了一分钟才发出,删除第一条后将手机归还。
所有隔间都空了,她走进其中一间,将宣传册撕碎洒在马桶里按水冲走,仔细听能听到开关门的吱呀声,十五分钟内进来过两三人,也都离开了,隔门有人在喊,接着是敲门声,一间间敲,很快敲到她这间。
“不好意思,请问是布鲁夫人吗?听到请您回答,我是餐厅的服务员,您先生说您患有严重的低血糖,如果昏倒在隔间我将呼叫安保人员为您开门,听到请您回答,我现在呼叫安保……”
从洗手间出来一眼就扫到他,站在远一点的位置,一席大衣,高领毛衣,她别过脸走出餐厅,在通往甲板的长廊被拉住,那道力紧紧缠上手肘将她拽在原地。
“去哪?”
“去死。”
“外面飘雪。”
“那正好。”
“回国前别透露你的行踪,信任的人也不可以。”
“怎么,那谁可以?你吗?”
她抬眼,直到捏在手肘的力道松动,一把将他甩开。
甲板上海风裹细雪迎面砸来,冰冷的触感贴紧皮肤带走残留的一点余温,瞬间清醒,落雪横飘被船灯晕出暖黄像无数流星坠落,云雾笼罩周遭,海水深蓝如墨,一下掀起近十米巨浪将第一层甲板吞没,伴随震耳的撞击声船体跟着剧烈晃动,浪尖拍到高层甲板,水汽扬在脸上生出刺骨冰寒,上下层甲板看不见一个人,都隔着玻璃墙留在舱内。
下一道海浪从船底翻腾,船头被撑得高高翘起,扶在栏杆的手松了,脚底打滑整个人向后坠,身后是长长的环餐厅甲板,要从前滑到后,退两步撞到一个人,手掌覆上肩将她稳住,腾起的海浪冲得比船高,游轮开始向前倾将人推向甲板围栏,在撞上前他先一步出现,一手将她揽住一手抓住栏杆,船体俯冲后紧接着遭受海浪的猛烈撞击,巨型游轮在强悍的德雷克海峡海面也不过一叶方舟。
两轮冲击后短暂归于宁静,海浪只在底层甲板以下活跃,偶尔扬几朵白色浪花,她被拢在大衣里,咬牙仍控制不住打颤,挣动时碰到大衣内侧口袋,伸手去拿,手指碰到一个盒子、一张卡片,隔着大衣被他捏住手腕,她抬头,那张总装模作样的脸略过一丝躲闪,她下巴抵在胸膛,身体往前倾,另一只手环过腰快速抽出那个盒子,特布他林气雾剂,哮喘用药。
“备这个干嘛?”
“有用。”
“什么用?”
“以后告诉你。”
手掌覆在腰间将她往身上按,他低头贴近,高领毛衣被蹭下,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脉搏并不规律,鼻尖在那处红痕轻轻摩挲,气息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