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洋流》德尔斐什鱼

14、第二卷 童话 入戏

　　昨天深海生物一款神经类创新药临床三期融资项目与第一家私募股权基金进行首轮会谈，上官绘赶在最后十分钟出现，这家基金一直在医药、器械两大领域深耕，对深海生物这款创新药覆盖的市场十分看好，加上新贵投行L&Z的背书，过程进展得还算顺利，而今天深海生物约见的第二家基金不属于垂直赛道，算半跨行投资，其靠房地产起家，在地产时代累积了大量财富，后来逐步抽身转向消费级医疗赛道，早几年重金收购的一家保健品公司收益不错，现在似乎对医药市场跃跃欲试，负责深海生物项目的基金对接人叫John（约翰），三十多岁坐上职位放眼曼哈顿也算得上年轻，不过这全仰仗那位基金合伙人的父亲。
　　在长达两小时的会谈后，John突然提出到深海生物的药研实验室参观一下，一般来说此举通常标志着投资人意向升级，在医疗赛道的募资也会将环节前置，但是不止上官绘，连深海生物其他两个人都看得出来这个John实在外行，对于接连抛出的医疗专业名词一知半解还要装出一副深谙的模样，提问也是模板化，甚至不如身旁那位助理来得专业且犀利，这般不按常理出牌不知是真有意向还是拿深海生物作消遣。
　　走完临床三期的创新药所有实验室，John又临时提出去另一款成熟的研制药的中试车间——介于实验室与商业化生产车间的过渡生产场地参观，以便对创新药的研产有一个准确贴合的评估，高强度的会议加上体力消耗的陪同活动，一群陪同在身后的人已初见疲惫，上官绘抬手看了几次表，此时距离飞机降落已有近四个小时，不知道国内情况如何，一时间也抽不出身来询问许医生情况，佐伯谦的手搭在上官绘肩上拍了拍，按抚那份外溢的焦虑。
　　最后一个车间参观结束，在John又有新的想法之前佐伯谦先一步掐断，“John，差不多了吧？再走下去整个深海生物的底盘都让你摸清了，一般的意向投资人可没这待遇，等保密协议签署后那些资料都会送到你手上。”
　　乍听佐伯谦在开玩笑，但John也不好真的装傻，只能顺着台阶就往下走，“好啊，那今天我们就先到这儿，剩下的时间我想跟这位……COO聊两句。”停顿那几秒John毫不掩饰对COO的上下打量，像看玻璃橱窗里一件买不起的商品，商品就是商品，只要标了价，连乞丐都会揶揄，认为差距不过是一串数字。
　　募资方、投资方、财务顾问这三方的人都撤离了，佐伯谦还原地，就站在上官绘身边，单手插于口袋，对于John投过来的暗示直接点破，“怎么，我在场也不行？”
　　佐伯谦不打算离开，John只得重新措辞，毕竟除去财务顾问的身份佐伯谦还是一名顶级投资人，连John的父亲——基金合伙人之一都不敢小看的存在，老实说即使这次合作未达成John也不想跟L&Z闹得太难看，但John拿了William的好处答应给深海生物制造一些麻烦，立场这个东西就像水上的两条船，想要过河只能选其中一条，John现在是将自己架在这两条船上左右为难。
　　面对佐伯谦的看穿John略为尴尬，“怎么会，我是怕因为一些小事伤了你我之间的和气，我就直白说了，我们基金确实看好这个项目，不然也不会耗这些时间，在此之前已经顶住一波来自洛菲财团的压力，但就在昨天，我碰巧遇见……William先生，被拉着喝了两杯，听他口气完全不介意到底第一家、第二家还是第三家基金能给到深海生物融资，只要这位COO开口，深海生物想烧多少钱洛菲财团就能砸多少钱，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行业竞争和站队的问题，而是‘自己人的游戏’，那么这钱我能投、我敢投吗？倒不是我怕它洛菲财团，我是怕被人耍、给人陪跑，万一方案没敲定、条款没谈完项目就流回William之手，那我指定成为笑话，连我父亲的声誉也会受影响，基于这个风险点我跟不了，确实，站在深海生物的立场，既然要钱，当然是谁的钱好拿就拿谁的，我要是坐这位COO的位置，肯定来着不拒啊，大家的钱都是脏的，装什么清高呢。”
　　“你在说什么？”佐伯谦语气十分不悦。
　　John意识到需要闭嘴了，但自己的嘴跟泄洪一样不受控制，“我觉得L&Z也没必要接这份脏活，指不定这位COO今晚找了洛菲财团的那位，明天就把你L&Z给踹了……”
　　尽管John是个一米八身型偏胖的大块头，但在一米八六的佐伯谦面前气势弱了一节，被一把揪住衣领按在墙上动弹不得，衣服被揪得变形，John可以感受到那双拳头在克制力道，配合佐伯谦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一股寒意升腾而起，John这个的人的本质是胆小怕事，即使认为佐伯谦绝不会动手，但还是闭上了嘴，John记得父亲的叮嘱，佐伯谦只是看似人畜无害，手段不见得有多干净。
　　“就开个玩笑……”John的找补很蹩脚，被收紧的领口勒得十分难受。
　　身后的上官绘拦着佐伯谦，手按在佐伯谦的手臂，直到感受到绷紧的肌肉放松下来。
　　“难听的话咽回去，带着你的脏钱滚。”佐伯谦声音阴恻恻的，松开John的衣领，抚平衣服的褶皱，让John看起来一切如初，除了那张因窒息涨红的肿脸。

　　黑色轿车被发现时已经烧了一段时间，前身撞嵌在车道护栏，挡风玻璃全碎，后身遭到挤压凹陷，零部件碎落一地，整辆车被撞得面目全非，驾驶位被撬开的车门下积了一滩血，高温烘烤下只剩暗红发黑的一片，事故路面留下数道深交错的轮胎划痕，经辨认来自三辆汽车，除了轿车之外还有另外两辆，它们的轮胎都是宽面且抓地极强，推测是高底盘的越野车，再往后两百米找到了轿车掉落的侧视镜，事故路段在机场路与通往另一城市的高速路之间，地处偏远，车流稀少，与前后监控区路段相隔数十公里，期间有数个岔路口通往临近村落。
　　这是一起蓄意谋杀，凶手已肇事逃逸。
　　佐伯谦握在方向盘上的手瞬间变得僵硬，黑色轿车从机场驶离到被路人发现并报警期间有一个小时，足以让一个人彻底消失……佐伯谦抓紧方向盘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动用一切力量地毯式搜索，让齐成先不要惊动蓝家，伯父身体不好，伯母更是整日忧心，在人没找到之前承受不住担惊受怕，又给苏意去了个电话，苏意还不知道回国的事，听到出事后更是吓了一跳，又细问了很多，答应一有消息就回电话。
　　黑夜像一块密不透风的幕布压在城市上空，冰冷死寂，幕布之下是极致的繁华喧嚣，曼哈顿城区高楼林立灯火连片，主干道上奔流不息的车流汇成一条红黄光带，成为贯穿这座城市的血液脉络，一辆跑车宛如闪电从间隙穿过，拖出一道长长的引擎轰鸣声。
　　一个急刹漂移，车轮带出火花，佐伯谦稳稳停在公寓楼下，凌晨两点，手机屏幕留在联系人页面迟迟未按下拨打键，最后佐伯谦用几张美钞跟保安买了一个消息，那辆早上开出的车直到现在也没开回来，佐伯谦按在方向盘的双手泛白，指甲陷入皮革中。
　　自几个月前的那场枪击事件起，佐伯谦就在那座公馆外安排有一个眼线，是个老手，行事谨慎，一直没被发现，每日盯着进出公馆的车、人，有时也跟踪William，那块柠檬（lemon，英语语境中的贬损词）今天照旧上午公司、下午俱乐部、晚上会所，一如大部分继承人一样拼命想证明自己却又改不掉根深蒂固的劣性，据线人消息，William回到公馆后的半小时一辆车跟着进入公馆，车牌号跟佐伯谦要找的那辆一模一样。
　　一声哂笑，佐伯谦笑自己的天真愚蠢，像马戏团的猴子供人戏耍，猜测过制造那场车祸的人是William，也猜测过是Leave，从来没想过是这两个人联手，不和传闻只是传闻，而自以为的盟友却是那两人的帮凶，一向冷静的佐伯谦此刻乱了思绪，不该让朋友涉这趟浑水，更不该让Leave打那通电话……
　　可现在不是后悔的时间，佐伯谦收起那副落魄的表情发动引擎准备离开，线人的电话打了进来。
　　“老板，那辆车出来了。”
　　“跟上去。”
　　凌晨三点，一辆汽车从曼哈顿富人区一座私人公馆驶出，开往自由塔方向的商业住宅区，开上主干道后那辆车开始绕圈，线人知道已经暴露，放弃跟车，联系同伙在下个路口蹲守，绕到第三圈后那辆车掉头开往郊区方向，一路急速，最后停在布朗克斯区域边缘，那里是纽约市最北边的一个区，常住人口一百多万，以非洲裔与拉丁裔为主，那辆车停在暗处，车主从一个黑人手里买来一部手机，交易过程十分短暂，像熟客，车主回到车上打了一通电话，五分钟后车子重新启动，一路急驰前往市中心方向。
　　一束刺眼灯光扫过，佐伯谦眯起眼睛，光影中显出一辆车的轮廓，减速后稳稳停在一旁，引擎熄火，车灯一灭，驾驶位上的人露出清晰的面容。
　　佐伯谦解开安全带下车。
　　凌晨的气温很低，上官绘依旧是几小时前会见投资人的那身装扮，锋利的裁剪的西服，肩线外扩，腰身收窄，尖锐的线条描摹出轻盈的身型，YSL一向的格调，高冷，优雅。
　　对于突然出现的佐伯谦，上官绘有些惊讶，“怎么在这里？”
　　“路过，”心烦意乱的佐伯谦玩笑盖过，“你呢，怎么才回来，我原本在想这个时间合不合适给你打电话，万一叨扰了清梦……不过好像是我多虑了，纽约是座不夜城。”
　　“我手机不静音。”上官绘的回答很简短。
　　一阵短暂的沉默。
　　跳过的问题在掩盖什么佐伯谦已经了然，事实往往比猜测更伤人，“我刚接到警方的情报，那艘游轮几小时前在阿根廷的港口靠岸，有两名年轻女性下船后遭遇劫持，没有勒索财物，劫匪在扯去面部遮掩确认样貌后又把人放了，我看过照片，那两名乘客跟你那位朋友有几分相像，或许不是巧合，游轮上真有什么线索……我不该阻止你登机，说不定你去阿根廷有新的发现，而不是浪费时间见那个傻子投资人。”
　　佐伯谦看向那张漂亮的脸，这些话像给平静湖面投下的石子，上官绘疲惫又冷淡的神色中带过那么一丝波澜。
　　“不在游轮。”沉默一阵后上官绘开口。
　　“为什么这样说？”佐伯谦追问。
　　“我不知道，她说她会搭乘一趟航班回到国内，我让人去接没接到，航空公司说没有这个人。”
　　“怎么会？你已经联系上她了？”
　　“彻底……失联了。”
　　路灯惨白的光打在上官绘二分之一脸庞，那双漂亮的眼睛像是埋入深渊，空洞无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