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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缺口 一只手穿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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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昀川在书房坐了三个小时。
文件摊在面前,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像一群黑色的蚂蚁爬满纸页。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目光是散的,从这一行飘到那一行,又从那一行飘到窗外黑沉沉的夜。
窗外没有星星,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客厅里的挂钟敲了十下。
当当当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某种无情的倒计时,一下一下地敲在他太阳穴上。他指尖在钢笔上转了半圈,笔杆在指间滑过,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回了点神。
他忽然起身,往厨房走。
走廊的灯没开,只有月光从窗户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墙上,像一个沉默的问号。
张妈已经休息了。厨房里黑着灯,只有冰箱的指示灯亮着,一小点绿光,像一只在黑暗中窥伺的眼睛。
他打开冰箱,冷气扑面而来,冻得他指尖发麻。冰箱里的东西整整齐齐,保鲜盒、饮料、牛奶、水果——张妈每天都会整理,连标签都朝同一个方向。他摸索着找到盒装牛奶,拿出来的动作有些粗鲁,差点把旁边的保鲜盒带倒。
他倒了一杯牛奶,放进微波炉。
微波炉转了起来,嗡嗡的声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像某种不知疲倦的蜜蜂,在耳边嗡嗡地飞。他靠在料理台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微波炉里的暖黄灯光一圈一圈地转,映在玻璃门上,也映在他脸上。
“叮——”
加热的提示音响起,短促而尖锐,像一根针,刺破了他脑子里那团混沌的雾。他拿出牛奶,杯壁烫得他指尖一缩,他皱了皱眉,用袖口垫着端了起来。
他站在厨房门口,忽然有点愣神。
他这是在干什么?
给江清野热牛奶?
关心他?
荒谬。
他皱着眉,想把牛奶倒回去。手已经伸到了水槽上方,杯身倾斜了一点,温热的液体差点就要倒出去。可他的手停住了。
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他盯着那杯牛奶,奶白色的液面微微晃动,映着头顶的灯光,泛着柔和的光。他想起江清野今天下午的样子——苍白的脸,发颤的手,那句硬邦邦的“不劳费心”。
他把杯子收了回来。
脚步不听使唤地往二楼走。
走廊昏暗的感应灯随着脚步亮起来了。月光透过尽头的窗户也照了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斜斜的光斑。他走得很轻,家居棉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走到客房门口,他停下了。
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
陆昀川放轻了脚步,他抬起手,刚要敲门,指尖悬在门板前——
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地,轻得像叹息,轻到如果不是这栋房子太安静、如果不是他此刻正好站在门口、如果不是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门后那个人身上,根本不会听见。
可他还是听见了。
那声音像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推开门。
房间里,台灯的光落在书桌上,把那一小块地方照得亮如白昼。江清野趴在桌上,半边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只紧闭的眼睛和微微蹙起的眉头。他的右手死死捂着胸口,指节泛白,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剧烈的疼痛。肩膀微微耸动,不是哭,是疼——那种疼到说不出话、只能靠身体本能蜷缩的疼。
桌上的台灯照着他汗湿的额发,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几滴水珠顺着额角往下淌,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耳尖泛着青白色,像被冻过一样,没有一丝血色。
电脑屏幕还亮着。
密密麻麻的英文单词在屏幕上一行一行地滚动,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流。右上角的文档名标注着“医学论文翻译(两天加急)”,文件名后面跟着一个数字——32%,大概是完成的进度。
陆昀川的呼吸骤然停了半秒。
下午他就觉得不对劲。那通电话,那躲闪的眼神,那句硬邦邦的“不劳费心”,还有他进来时江清野慌忙关掉屏幕的动作——他不是在翻译普通的稿子,他在熬这个。
一篇医学论文,急稿,两天内完成。
报酬呢?
他想起下午在门口听到的只言片语——医院?母亲?
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又闷又疼。
他捏着牛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杯壁的温热烫得他指尖发麻,可他没有松手。他看着那个趴在桌上的人,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和微微发颤的肩膀,忽然觉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在拼命。
用他那颗脆弱的心脏,在拼命。
“江清野。”他开口,声音比预想中沉了很多,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急,“你在干什么?”
江清野被这声吓了一跳,虚弱地抬起头。
他的脸色白得像宣纸,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干裂起皮。眼里蒙着一层水汽,不是因为哭,是因为疼——疼到生理性的泪,不受控制地从泪腺涌出来,又被他在下一秒强行逼了回去。
看到门口的陆昀川,他明显愣了一下。那双湿漉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然后是本能的退缩。他下意识地想坐直,想摆出一个“我没事”的姿态,可动作牵扯到胸口,又是一阵剧痛。
他倒抽了一口冷气,整个人僵在那里,脸色又白了几分。
“没、没干什么……”他喘着气,声音发颤,强行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但他的手还没从胸口挪开,“你怎么来了?”
陆昀川几步走到书桌前。
他把牛奶杯往桌上一放,玻璃杯底磕在桌面,发出“咚”的一声。那声响不轻,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的目光扫过电脑屏幕上的进度条——32%。又扫过右下角的时间——十点多了,距离他下午听到那通电话,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这几个小时里,这个人就一直坐在这里,忍着疼,一个字一个字地译着这篇要命的稿子。
陆昀川看到电脑旁丝毫未动的点心,不可置信:“你这三个小时,一口东西都没吃?”
他又看向江清野攥得发白的指节,和那几乎要嵌进肉里的力道。
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闷又疼。
“没干什么?”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没干什么能疼成这样?江清野,你命这么不值钱?”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他看到江清野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那层水汽从眼底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冰——冷的、疏离的、拒人千里的冰。
“我的命值不值钱,与陆总无关。”江清野的声音冷了下去,挣扎着想关掉电脑,“我马上就弄完了,不会吵到你……”
“弄完?”陆昀川按住他的手。
他的手滚烫,江清野的却冰得像一块玉,凉的,硬的,没有温度。两种温度触在一起,像冰与火的碰撞,一个在拼命燃烧,一个在无声地冷却。
“你打算就这么硬撑着?等会儿直接晕过去,让我再叫一次医生?”
他的语气依旧冲,可指尖的力道放轻了些。他怕自己按得太重,会弄疼他;又怕按得太轻,他会挣开。他就那么虚虚地覆着,像是握着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
江清野被他按着手,动不了。胸口的疼还在蔓延,一阵一阵的,像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眼前又开始发黑,他咬着牙,把涌上来的眩晕压下去,偏过头,不去看陆昀川。
“松手……我必须弄完……”
“必须?”陆昀川盯着他苍白的侧脸,声音沉了下去,“为了钱?”
江清野的身体猛地一颤。
像被人揭开了贴了很久的创可贴,底下的伤口还没结痂,扯一下,血就渗出来了。
他猛地转头看陆昀川。
眼里有震惊,有难堪,还有狼狈。
那些情绪在他的眼里翻涌,像暴风雨前的乌云,层层叠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下午的电话,是医院吧。”陆昀川的声音又沉了些,不是疑问,是陈述,“缺钱为什么不说?”
江清野别开脸,声音低哑得像砂纸磨过:“我说了,我的事……”
“你的事就该硬撑着玩命?”陆昀川打断他,语气急了些,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江清野,你是不是觉得跟我开口很丢人?还是觉得我会像打发乞丐一样给你钱?”
话到嘴边,又成了刺。
他看着江清野的肩膀垮了下去。像一座被掏空了的沙雕,终于支撑不住,簌簌地坍塌。
江清野静静地看着桌面,桌面上还有刚才不小心洒出来的几滴水,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他盯着那些水滴,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我不想欠你更多。我们本来就是交易,我拿了你的钱,就该守好本分,不该再贪心……”
“贪心?”陆昀川攥紧了拳,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隐隐跳动,“在你眼里,我就是这种见死不救、一毛不拔的人?”
他忽然俯身。
动作很快,快到江清野来不及反应。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将他从椅子上打横抱了起来。怀里的人轻得像片叶子,轻到让陆昀川的心脏又疼了一下——他明明不矮,骨架也不小,可抱在怀里,却感觉不到什么重量,像抱着一团棉花,又像是一朵随时会被风吹走的云。
江清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他只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陆昀川,睫毛上还沾着细密的汗珠,在灯光的照射下闪着细碎的光。
“你干什么……”
“闭嘴。”陆昀川抱着他往床边走,语气硬邦邦的,像在下达命令,可那命令里带着的,不是威严,是恳求,“躺好,吃药。”
他把人放在床上。动作算不上温柔,床垫陷下去的时候,江清野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可他放的位置很准,刚好是枕头的位置。
转身去桌上拿药瓶和温水时,陆昀川的手指微微发颤。药瓶的盖子拧了好几下才拧开,倒出的药粒在掌心里滚了滚,他数了两遍,确认是医生说的剂量,才转身走回去。
他蹲在床边,把药递到江清野嘴边。
一粒,两粒,三粒。
白色的药片躺在他宽大的掌心里,江清野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些药,又抬头看陆昀川的脸。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陆昀川紧绷的侧脸上。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那道竖纹比平时更深了。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什么——不是冷漠,不是烦躁,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想表达却表达不出的情绪。
“吃。”陆昀川又说了一遍。
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哄。
“不然我现在就把你送医院。”
又是这样。用最硬的方式,说着最让人心里发软的话。
江清野看着他手里的药片,又看了看他眼底那片柔软的光,终于还是张开了嘴。
药片带着微苦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从喉咙到食道再到胃,一路暖下去,熨帖了一点干涩的疼。那颗橘子糖的甜早就在嘴里散尽了,此刻药片的苦在舌根处弥漫,和心底那点酸涩搅在一起,苦得他皱了皱眉。
陆昀川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又摸了摸那杯已经凉了些的牛奶,说:“牛奶冷了就别喝了,明天我再给你热一杯。”
“那篇稿子……”江清野低声问,还在惦记。
“我让人处理。”陆昀川说得干脆,语气笃定得像在宣布一个不容更改的决定,“医院那边,我让人去结。”
江清野猛地抬头:“不行!我自己……”
“你自己?”陆昀川看着他,眼神沉得像夜,“自己再熬垮一次?江清野,别跟我倔。”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
“算我借你的。以后……你再还。”
江清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酸的,涨涨的。胸口的疼渐渐退了些,从尖锐的刺痛变成了钝钝的闷,像块湿冷的布裹在上面,但是心里有一处地方却照进了一丝不可明说的暖。
陆昀川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脸,耳根悄悄泛了红。
“躺好,睡觉。”
他转身想走。
手腕却被轻轻拽住了。
那力道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皮肤上。
他停下脚步,低头。
江清野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很凉,骨节分明,指尖泛着淡淡的青白。他就那么搭着,没有用力攥,也没有要松开的迹象。
“陆昀川。”江清野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像砂纸磨过丝绸,粗粝又柔软,“……谢谢你。”
陆昀川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着。然后他轻轻挣开了那只手——与其说是挣开,不如说是滑开,那只手本来就没有用力,他只是把手腕从那些冰凉的手指间抽出来。
他快步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他靠在墙上,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点冰凉的触感,一圈淡淡的凉意。
心里乱糟糟的。
他拿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信息:“查一下市一院江清野母亲的住院费用,全部结清。另外,找个顶尖的医学翻译,接下江清野手头的急稿,报酬按最高标准付。”
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忽然觉得讽刺。他可以用一条信息结清五万块的费用,可以用一条信息找到一个顶尖的翻译替江清野完成那篇要命的稿子。可他说不出那句“别怕,有我在”。
他说不出。
发完信息,他站了一会儿。
走廊里很静,静到能听见客房里隐约的、细碎的声响。
他没有再听,转身往书房走去。
这一次,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客房里,江清野握着那杯温水,看着紧闭的门。
他靠在床头,听着自己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他低头,慢慢抿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留下淡淡的暖。
他蜷缩进被子里,把被子拉到下巴。
胸口的闷痛还在,可那种被石头压着的感觉,好像轻了些。
他感觉心里那片紧绷的酸涩,松动了一角。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透进来一点光,很微弱,像是深夜里远方城市的灯火,隔着重重的山和水,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光点,看不真切,可你知道它在那里。
或许,这场交易里,并不全是冰冷。
或许,陆昀川那些刻薄的话底下,藏着什么。
或许……不,他不敢深想。
怕想多了,期待了,最后发现那点暖意只是自己的错觉,只是自己太冷,所以把别人的一点点温度都当成了太阳。
夜还很长。
他闭上眼,第一次在这个空旷的房子里,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可以暂时依靠的暖意。
他蜷缩得更紧了些。
窗外的风停了。
夜,静得像一潭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