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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暗涌 再想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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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主卧的灯还亮着,陆昀川躺在宽大的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沉默地看着天花板的灯。
他睡不着。
已经翻了无数次身,从左边翻到右边,又从右边翻回左边。被子被蹬到了腰际,枕头被揉得皱巴巴的,连床单都皱出了几道凌乱的褶痕。
他抬起右手,举到眼前。
灯光透过指缝,将他的手掌映成半透明的琥珀色。他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虚虚地握着什么。傍晚抱江清野时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里,像一层看不见的膜。
那人在他怀里时,轻得不像话。
陆昀川闭上眼睛,记忆里的画面却反而更清晰了——
他记得自己把江清野从椅子上抱起来时,那只细瘦的手臂从他颈后绕过,手肘抵着他的肩膀,骨节硌得他生疼。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那人的肩胛骨,像两片没有展开的翅膀,突兀地顶在皮肤下面,每一次呼吸都会轻轻起伏。
还有腰。
他的手臂刚好环过那人的腰侧,掌根贴着他最下面一根肋骨。那里的皮肤凉得像浸过冷水,透过衬衫的布料,凉意一点一点地渗进他的掌心,顺着血管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小臂,最后停在肘弯那里,化成一片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寒意。
抱着江清野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抱着一块冰。
不,不是。
冰是硬的,江清野不是。他是软的,顺从的,哪怕在他怀里也没有挣扎,只是靠在他的肩窝里,呼吸又轻又急,像一只受了惊、却连逃跑的力气都没有的幼兽。
那种柔软里带着脆弱的触感,像一根细针,扎进陆昀川的心里。
他猛地睁开眼。
又想起了一些画面。
前几晚起夜,路过客房时,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细缝。他本来没打算看——他从来不是一个好奇心重的人。可走廊的夜灯从门缝里漏进去,刚好照到床尾,他鬼使神差地停了一下,余光扫到被子里蜷缩的人。
江清野睡觉的样子和他平时完全不同。
白天的时候,他坐得直,站得直,连走路都是脊背挺挺的,像一根不肯弯折的竹子。可睡着了,他就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膝盖蜷到胸口,手指攥着被角,整个人像一只把自己塞进壳里的蜗牛。
他的视线往下移。
看到了被子的下缘露出两只穿着白色棉袜的脚,规规矩矩地并在一起,袜子短短的,遮不住江清野那纤细白皙的脚踝,袜子似乎有点紧,边沿在他的脚踝勒出了一丝红红的印。
那时陆昀川只在心里想:这人毛病真多,因为怕热开空调,冷了又不好好盖被子,睡觉还穿着这么紧的棉袜子。
可此刻,在这怎么也睡不着的深夜里,那个画面再次浮上来,却带上了另一种味道。他忽然觉得,那截从袜口露出的、细细的、泛着冷白色泽的脚踝,像一段未经雕琢的玉料,干净,脆弱,一折就断。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傍晚抱着江清野的时候,他的鼻尖离那人的颈窝不过几厘米。在那个距离,他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不是香水,不是护肤品,就是很干净的、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棉布的味道,混着一点点若有似无的药味,淡淡的。
那味道钻进鼻腔,沿着嗅觉神经一路往里走,走到某个他从未意识到存在的角落,在那里安了家。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陆昀川猛地睁开眼,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这是在想什么?
荒唐。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指腹用力地揉着太阳穴,像是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从脑子里挤出去。他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地呼出来,胸膛不住起伏。
江清野不过是他花钱“雇”来的、应付家族的工具。一个家境清贫、身体不好、需要靠婚姻换取母亲医药费的大学生。他们之间只有契约,没有其他。那些条款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互不干涉,到期解约。
他会注意到那些细节,不过是因为江清野是住在他房子里的人。他只是出于对房子里的“所有物”的基本关注而已。
对,就是这样。
陆昀川伸手关掉了床头灯。
“啪嗒”一声,顶灯灭了,房间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窗外的月光被厚厚的窗帘挡住,一丝都透不进来。他睁着眼睛,和黑暗对视,什么也看不见,可脑子里的画面却越来越清晰。
黑暗里,感官变得格外敏锐。
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点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肩窝,像一条看不见的冰线。鼻腔里仿佛还能闻到那点淡淡的气息,干净的、带着阳光味道的洗衣液,苦涩的药味,还有那人皮肤上本身的、温热的气息——摸到的皮肤是凉的,可气息却是热的,矛盾得让人心慌。
“只是临时的。”
他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像是说给黑暗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等过了这阵子,长辈那边应付过去了,一切就结束了。”
到时候,江清野拿了他该得的钱,治好他母亲的病,继续去念他的书,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他陆昀川,还会继续稳坐高位,娶妻生子,不会记得自己曾经有过一个叫江清野的男性“伴侣”。
更不会记得——
自己曾经抱过他。
闻过他身上的味道。
为他失眠过。
陆昀川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空思绪。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一吸一呼,一吸一呼,试图驱散脑子里那些不该有的画面。但是他越不想想,江清野的身影就越是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傍晚那时,他把江清野放在床上的时候,自己的手掌隔着布料贴着他的胸口,感觉到那下面不规律的搏动——快几下,慢几下,漏一拍,又急促地追上来。
那心跳的声音,他明明没有亲耳听到,可它就是在他的脑子里,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心墙上。
门在响。可他不敢开。
胸口的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皱紧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将自己整个人裹进那片黑暗里。
再想下去,就真的失控了。
他对自己说。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将清冷的光洒在窗帘上。隔着厚厚的遮光布,那光进不来,可陆昀川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正透过那层布料,照在他身上,让他无处可藏。
他把自己埋进被子深处,很久很久,都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