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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赴宴(上) “后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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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昀川方才接到了助理的请示电话。
电话那头,助理小心翼翼地问:“陆总,周五晚上的商界晚宴,您看是回绝还是……”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正要说“回掉”,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快得像闪电,却清晰得过分。
那天在民政局,江清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微微发毛,袖口的扣子用同色的线缝过一个别扭的结。就那么一件旧衣服,穿在他身上,却衬得他肩线挺拔,腰身清瘦,像一株在贫瘠土壤里也要执拗往上长的青竹。那张脸在证件照的白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可五官清俊,眉目干净,像一幅还没着色的素描,但其中的线条已经足够好看。
若是换上合身的西装呢?
陆昀川的思绪像脱缰的马,不受控制地往前跑。
穿西装的江清野……
他的宽肩窄腰会被衬得更分明,那截细得过分的脖颈,会被挺括的领口托着,像嵌在丝绒里的瓷器。苍白的脸在灯光下或许会添点血色,那双总是带着倔强和防备的眼睛,若是换上得体的温顺,又该是什么样子?
他的指尖猛地顿住,敲击声戛然而止。
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荒谬。
他怎么会想这些?
可那画面像生了根,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陆总?”助理在电话那头试探性地问。
“准备一下,我去。”陆昀川回复道,声音有点发紧,然后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又补了一句,“带家属。”
听到助理应下,他就挂了电话。
家属。
他刚说了“家属”。
这个词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留下一种陌生的、让他自己都觉得不自在的温度。
他起身往二楼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些。走到客房门口,他象征性敲了敲门,随即直接推门进去了。
江清野正坐在书桌前看书。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一小片皮肤照得近乎透明。他低着头,睫毛微微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安静得像一幅画,让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眼里带着点被打扰的茫然。那双眼睛刚从书页的文字里抽离出来,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着陆昀川的时候,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纱。
“后天晚上有个晚宴。”陆昀川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姿态随意,“穿正装。”
江清野愣了愣,合上了手里的书,问:“我也要去?”
“不然呢?”陆昀川挑眉,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理所当然,“你是我‘伴侣’,这种场合,不该陪着?”
江清野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那本书是他从旧书摊上淘来的翻译理论专著,封面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被他手指蹭得翻卷起来。
“我……不太懂那些场合的规矩,”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确定,“怕给你丢人。”
他性子内敛,又常年生病,很少有机会参加这种热闹的聚会。以前在学校,连班级聚餐他都会找借口推掉——不是不想去,是怕去了要点贵的菜,怕别人发现他连一顿饭的钱都要精打细算。后来母亲病了,他就更没去过任何“社交场合”了。“晚宴”这个词,对他来说,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是电视里才会出现的场景——水晶灯、高脚杯、穿着礼服的男男女女,说着他听不懂的话题,扯着他接不住的笑。
光是想想,就觉得胸口发闷。
陆昀川看着他那点局促,看着他把书页边缘摩挲得发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用懂,你跟着我就行……这也是协议的一部分。”
声音硬邦邦的,像在给下属布置一个不能拒绝的任务。
顿了顿,他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就当是回礼。”
“回礼?”江清野抬头看他,眼里满是疑惑。
陆昀川别开脸。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烫,像被什么东西烤着,连带着脸颊都有点热。他盯着雪白的墙壁,脑子一片空白。
“你不是总说要谢我吗?”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像是在赶时间,“陪我去趟宴会,扯平了。省得你总惦记着欠我什么,看得我心烦。”
连他自己都知道,这个理由找得蹩脚。
“扯平”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张纸,盖不住底下那团烧得越来越旺的火。可他知道,对江清野来说,这两个字有用——那是他能接受的、唯一不会让他觉得被施舍的理由。
果然,江清野看着陆昀川紧绷的侧脸,看着他从耳根蔓延到脖颈的那片浅红,心里那点不安似乎被安抚好了。
“好。”他点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去。”
陆昀川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依旧冷淡。
“礼服让助理送到门口了,你试试合不合身,不合身再改。”
他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没有回头。
背对着江清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像是怕被听见,又像是怕不被听见:“……衬衫别勒太紧,你身体不合适。”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门。
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江清野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门口的地毯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精致的西装袋。深灰色的袋身,烫金的品牌logo,拉链是哑光金属的,在阳光下泛着低调的光。
他走过去,蹲下身,拉开拉链。
里面是一套深灰色的西装。
料子是他叫不出名字的柔软质地,触手微凉,带着细腻的光泽,像水一样从指间滑过。他拎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西装的剪裁很考究,肩线、腰线、衣摆的比例都恰到好处。他比划了一下,尺寸像是特意量过的,不算紧身,肩宽刚好,腰身留了一点余量,不会勒着,也不会显得松垮。
刚好能藏住他清瘦的骨架,又不会让他觉得紧致得太难受。
原来……他连这个都想到了。
江清野捏着西装的袖口,指腹摩挲着那细腻的面料,心里那点刚被安抚下去的酸涩,又悄悄冒了上来。
陆昀川大概是怕他穿着不舒服,当场犯心脏病,给宴会添乱。
一定是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把西装挂回衣柜里,转身继续看书。
可目光落在书页上,那些字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一行行英文在他眼前飘过,像没有重量的羽毛,落不到脑子里。他的注意力像被什么东西勾走了,从书页上、从翻译理论上、从这间安静的客房里,被勾到了衣柜那抹深灰色的影子上。
脑海里反复出现陆昀川那句“就当是回礼”,和他转身时微微发红的耳根。
后天的晚宴……会是什么样子?
他穿着这身西装,站在陆昀川身边,又该是什么样子?
那些觥筹交错的场面、陌生的面孔、虚假的寒暄——他应该怕的。可此刻,想到这些的时候,心里的第一反应不是怕,是一种他说不清的、带着点期待的慌。像小时候第一次上台表演,紧张得手心冒汗,可又隐隐地、不可遏制地,想看看聚光灯落在身上是什么感觉。
胸口似乎又开始有点发闷。
江清野轻轻地按了按胸口,甩了甩头,把那些纷乱的念头赶走。
不过是场宴会,不过是配合陆昀川演场戏。
没关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