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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毕业倒计时。 十二月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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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周,沈屿洲的直博申请通过了。他发来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过了。”陆时寒看到的时候正在书店收银,手里拿着一本书扫码。他放下书,拿起手机,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过了。沈屿洲要在清华再待五年。他的时间表又被拉长了,长到陆时寒看不清终点在哪里。
他回了一条:“恭喜。以后叫你沈博士。”
沈屿洲说:“还早。”
“五年很快。”
“你每次都说很快。”
“因为真的很快。”
陆时寒放下手机,继续扫码。那本书是《百年孤独》的新版,封面和沈屿洲高中时那本不一样。他扫完之后把它放在一边,看着封面上那个名字。时间过去了很久,久到一本书可以换好几个封面。
圣诞节那天,陆时寒没有去清华。沈屿洲有实验安排,他也没有强求。他在宿舍里写专栏的稿子,写到一半手机亮了。沈屿洲发了一张照片,是实验室的窗外,路灯亮着,光晕里飘着细小的雪花。配文:“下雪了。北京的第一场雪。”
陆时寒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也在下雪,细细的,薄薄的,落在路灯下像碎盐。他们在不同的地方看同一场雪。这种同一性让他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并不远——远的是地铁,不是心。
他拍了一张窗外的照片发过去。“我这里也在下。”
沈屿洲说:“那我们一起看了。”
陆时寒看着这句话,觉得它很像沈屿洲会说的话——简单,直接,把两件事情并排放着,像两块拼图拼在了一起。他没有说“我想和你一起看”,他说“我们一起看了”。省略了过程,只留下结果。
十二月三十一号,跨年夜。陆时寒和沈屿洲约在北师大门口碰头,然后一起去什刹海。什刹海的人比想象中多,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上有人在放烟花——小的那种,窜天猴,“啾”一声飞上去,“啪”一声炸开。沈屿洲站在湖边,看了一会儿烟花,然后转过头看着陆时寒。
“新年有什么愿望?”
“写一本新书。你呢?”
“毕业顺利。”
“就这个?”
“先把眼前的事做完。”
陆时寒觉得沈屿洲的人生是由一系列“眼前的事”组成的——眼前的实验,眼前的论文,眼前的开题。他不看太远,因为太远的东西看不清,看清了也抓不住。他只抓能抓住的,比如陆时寒的手。
零点的钟声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什刹海的岸边有人开始喊“新年快乐”。沈屿洲在那些喊声里,低声说了一句“新年快乐”。陆时寒听到了。
一月,陆时寒的专栏累积到了二十篇。编辑问他有没有考虑把这些文章结集出版,他说有。编辑说那整理一份书稿给他看看。陆时寒花了两个星期,把那些文章按主题分了类,加了几篇新写的,凑成了一本集子。书名他想好了,叫《等雨停》。封面他找了一个朋友帮忙画——两个人撑着一把伞站在雨里,背影。
他把书稿发给编辑,然后给沈屿洲发了一条消息:“我的第一本书,可能要出了。”
沈屿洲说:“你之前出的那本呢?”
“那是小说。这本是散文。”
“有什么区别?”
“小说是编的,散文是真的。”
沈屿洲说:“那你写我的是真的还是编的?”
陆时寒想了一会儿。“真的。但把名字换了。”
沈屿洲没有再问。
一月末,陆时寒的书稿通过了初审。编辑说预计夏天出版,让他准备一些推荐语。陆时寒想了想,找了几个人——温静,宋辞,还有社长。温静写的是“他的文字像冬天的热水,喝下去才知道自己渴了”。宋辞写的是“看不懂,但觉得挺好”。社长写的是“这本书里的每一个字,都是从缝隙里长出来的”。
陆时寒把这三条推荐语发给编辑,编辑说第一条和第三条很好,第二条太短了,能不能再写一条。陆时寒说这条不能删,这是他最真实的朋友写的。
二月,春节。陆时寒回家了,沈屿洲也回家了。今年沈屿洲的妈妈在奶奶家过年,他没有提起他爸,陆时寒也没有问。除夕那天晚上,他们打了视频电话,屏幕里沈屿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身后是电视,声音很吵。
“你年夜饭吃了什么?”陆时寒问。
“饺子。猪肉白菜。”
“你妈包的?”
“嗯。”
“替我多吃几个。”
沈屿洲夹了一个饺子,对着摄像头举了一下,然后放进嘴里慢慢嚼。他的嚼法很慢,像在品尝一件很珍贵的食物。
“好吃吗?”陆时寒问。
“好吃。”
“你以前都说还行。”
“这个真的好吃。”
陆时寒靠在床头,看着屏幕里沈屿洲的脸。他的脸在屏幕的灯光下有一点泛白,但眼睛是亮的。他的身后,电视里有人在唱新年歌,背景音里还有很多杂音。但他只看着屏幕里的陆时寒,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沈屿洲,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三月,开学。沈屿洲大四下学期了,陆时寒大三下学期。时间表上的课程越来越少,但事情越来越多。沈屿洲在准备毕业答辩,陆时寒在准备考研——他决定考北师大的研究生,文学系,继续写东西。他说服自己的理由是“多读几年书,多写几年字”。真实的原因是他还没准备好离开北京。
他每周去图书馆复习英语和政治,背单词背到嗓子发干。沈屿洲有时候会来北师大找他,坐在他旁边,安静地看自己的论文。两个人像回到了高中时代,坐在同一张桌子两侧,各自做各自的事。只是现在他们之间没有物理课本和竞赛题了,只有考研英语和毕业论文。
“你复习得怎么样?”沈屿洲问。
“还行。政治背了忘,忘了背。”
“背了有用吗?”
“有用。背多了就不那么怕了。”
沈屿洲点了点头,低头继续看论文。阳光照在桌面上,把两个人的手照得很清楚。陆时寒的手握着笔,沈屿洲的手翻着书页。两双手在同一张桌子上,做着不同的事。
四月,沈屿洲的毕业论文提交了。他打印了三份,一份交给导师,一份交给评阅老师,一份留给自己。他把自己的那一份拍了张照片发给陆时寒——封面上印着他的名字、论文题目、学号。陆时寒看到那三个字“沈屿洲”,心跳了一下。
“你毕业了。”
“还没。要答辩。”
“答辩就是走个过场。”
“万一不过呢?”
“你不会不过。你是沈屿洲。”
沈屿洲没有回这句话,但陆时寒知道他在看。
四月下旬,陆时寒的考研笔试结束。他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到沈屿洲靠在路灯下等他,手里拿着两瓶水。
“你怎么来了?”
“顺路。”
“你从清华顺路到北师大?你今天有答辩。”
“上午答辩完了。过了。”
陆时寒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是凉的,是他放在口袋里焐热的。
“你等我多久了?”
“不久。”
“你每次都说不久。”
沈屿洲没有回答。他站在路灯下,背后的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陆时寒看着他,觉得他比以前高了,也许是头发长了的缘故,也许是错觉。
“沈屿洲,你毕业了。”
“嗯。”
“你以后就是沈博士了。”
“还早。”
“会到的。”
五月,陆时寒的考研复试成绩出来了。他考上了,北师大中文系研究生。沈屿洲看到消息的时候,发了一句:“你也要继续上学了。”
“嗯。三年。”
“比我短。”
“短两年。”
“两年也不多。”
陆时寒看着“两年也不多”这句话,觉得沈屿洲说的对。两年确实不多,在他们已经走过的四年面前,两年只是一小段路。他们会继续走,走完这两年,走完那五年,走到更远的地方。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末,他们在什刹海边的长椅上坐了一整个下午。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湖面上的光从金色变成了橙色。陆时寒靠在椅背上,沈屿洲坐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陆时寒。”
“嗯。”
“毕业以后,我们还会经常见面吗?”
“你就在北京,我也在北京。”
“我知道。但感觉不一样。”
陆时寒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夕阳里被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脸上的线条被阴影加深了。
“哪里不一样?”
“毕业了,就不再是学生了。”
“你还是学生。我也是。我们都是。”
沈屿洲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湖面,带着水汽的味道。远处有人在划船,船桨划过水面的声音很轻。
“你说得对。我们都是。”
陆时寒在夕阳里伸过手,握住了他的手。手是凉的,但在五月傍晚的光线里,那点凉意像一阵风吹过水面。
“沈屿洲,我们走了很久了。以后也一起走。”
沈屿洲的手握紧了一点。“好。”
六月初,沈屿洲穿上了学士服。陆时寒去清华参加了他的毕业典礼。操场上全是穿学士服的人,戴着帽子,拿着花。他在人群里找到沈屿洲,他站在物理系的队伍里,帽子戴得有点歪。陆时寒走过去帮他正了正帽子,帽檐下的眼睛很亮。
“你等会儿上台吗?”
“不上。只是坐在下面。”
“那我等你。”
沈屿洲的毕业典礼持续了两个多小时。陆时寒坐在看台上,看着他在下面的队伍里坐着,偶尔和旁边的同学说两句话。他的侧脸在阳光里很清晰,像一幅被认真描过的素描。
典礼结束的时候,沈屿洲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给你的。”
陆时寒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支钢笔,黑色的,笔身很细,笔尖是银色的。他见过这支笔——是他去年生日时送沈屿洲的那支同款。沈屿洲买了一支一模一样的,然后把它送回来了。
“这是你的笔。”
“现在给你。”
陆时寒把钢笔握在手心里,金属的触感凉凉的。“你以后用哪支?”
“用了你送的那支。这支给你,就算换过了。”
陆时寒笑了。沈屿洲的逻辑是——交换礼物,就是交换一部分自己。他的笔给陆时寒,陆时寒的笔给他。他们的笔在彼此的笔袋里,替代了彼此在场。
毕业典礼结束,他们在清华校园里走了一圈。沈屿洲穿着学士服,帽子拿在手里,衣摆被风吹起来。陆时寒走在他左边,手里拿着那个钢笔盒子。
“你现在毕业了,有什么想做的?”
“想睡一觉。睡到自然醒。”
“那明天睡。”
“明天也不行。明天要搬实验室。”
“那你什么时候睡?”
“等忙完吧。”
陆时寒觉得沈屿洲的“等忙完”和“不久”是一个意思——永远不会结束。忙完了一项还有下一项,做完了一件事还有另一件。他的生活是连续不断的任务序列,没有空白。
“等你忙完了,我请你吃饭。”
“请我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你定。”
沈屿洲停下来,看着他。“那我想吃你做的。”
陆时寒愣了一下。“我做的?我只会煮面,煮成糊的那种。”
“糊的也行。你煮的就行。”
陆时寒看着他,觉得他在说“你做的什么都行”的时候,语气和他说“还行”是一样的。不是敷衍,是另一种程度的肯定——肯定的范围太广了,广到不需要描述细节,因为所有细节都是对的。
“好。等我考完试。”
“考试?”
“期末。我还有一科。”
沈屿洲点了点头,继续走。他的学士服在风里鼓起来,像一个白色的气球。陆时寒跟在他旁边,走路的节奏和他们第一次在高中操场上散步时差不多——沈屿洲不快不慢,陆时寒稍微快一点才能跟上。但他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他的节奏,习惯了他走路时微微前倾的姿势,习惯了他肩膀的高度。这些习惯不会因为毕业就改变,因为它们不在学校里,在陆时寒的身体里。
六月底,陆时寒的期末考结束。他履行承诺,在宿舍里给沈屿洲煮了一碗面。这次比上次好一些,没有煮成糊,面条还是整根的。西红柿切得比上次均匀了一点,鸡蛋没有炒焦。他端着面走到沈屿洲面前,像捧着一件精密的仪器。
“请用。”
沈屿洲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放进嘴里。他嚼了几口,咽下去。
“怎么样。”
“比上次好。”
“好多少?”
“好了很多。”
陆时寒笑了。他坐在对面,看着沈屿洲把一碗面吃完,连汤都喝了。碗底干干净净,只剩下几片葱花。
“沈屿洲。”
“嗯。”
“毕业快乐。”
沈屿洲放下碗,看着他。窗外的光落在他们之间,把空碗的影子拉得很长。“你也是。等你也毕业了,我给你煮。”
“你煮的能吃吗?”
“不知道。但我会学。”
陆时寒看着他的脸,在夏天的光线里很柔和。他忽然觉得,毕业不是结束,是把他们从学校放出来了。学校之外的世界很大,但他们有手,有脚,有面碗,有笔。他们会继续走,走很远,远到看不清来路。但他们在一起走,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