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生长》汐莓

52、秋日练习 九月开学。

　　九月开学。北京的秋天来得快，像翻书一样，一页就从夏天翻到了秋天。陆时寒站在宿舍窗前，看着楼下那棵槐树，叶子边缘开始泛黄了。他穿着短袖站了一会儿，打了个喷嚏，转身去衣柜里翻出那件深蓝色的薄外套。

　　沈屿洲今年大四了。他比陆时寒先开学一周，已经在实验室里泡了好几天。陆时寒开学第二天给他发消息，问他忙不忙，他回了一张照片——实验室的台面，上面摆着一排试管，旁边的笔记本摊开着，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

　　“开题报告。下周交。”配文就这六个字。

　　陆时寒看着那排试管，在玻璃管里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透明、淡黄、浅蓝，像一排被排好了队的士兵。他回了一个“加油”，然后放下手机，打开电脑继续改《逆光生长》的稿子。编辑说有几处节奏要调，他照着标出来的段落改了几个地方，又加了两千字的感情过渡。

　　改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发给编辑。过了一个小时，编辑回了一条：“结尾再改一下，现在太甜了。留一点余味。”

　　陆时寒看着“太甜了”三个字，觉得编辑说得对。林衍和许知年不应该太完美地在一起，他们应该还有一点没说出口的东西，像他和沈屿洲之间那样。他把结尾改成了他们站在车站里，车来了，谁都没有上去。他们站在站台上，车开走了，他们没有看对方，但他们也没有分开。

　　编辑说“好了，就这样”。

　　九月十二号，周六。沈屿洲从实验室出来，约陆时寒在五道口见面。五道口人很多，挤来挤去。陆时寒到了之后站在地铁站门口，看到沈屿洲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这是什么？”陆时寒看着那个文件袋。

　　“开题报告。打印出来了，下周交。”沈屿洲把文件袋夹在胳膊下面，“吃了没？”

　　“没。你请客。”

　　“为什么我请？”

　　“因为你的名字在论文上了。”

　　沈屿洲看着他，没有反驳。他带着陆时寒走进一家面馆，两个人都点了牛肉面。面的分量很大，沈屿洲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几片放到陆时寒碗里。陆时寒看着那几片肉，没有推辞。

　　“你最近写什么了？”沈屿洲问。

　　“改稿子。编辑说结尾太甜了。”

　　“太甜了不好？”

　　“不好。太甜了不真实。”

　　沈屿洲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写一个不甜的结局。”

　　“我写了。他们站在车站里，车来了，谁都没有上。”

　　沈屿洲没有评价。他低头吃面，吃得很慢，像在想事情。

　　九月末，沈屿洲的开题报告通过了。他发了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张截图，通知栏里写着“开题报告审核通过”。陆时寒回了一个大拇指。沈屿洲发了一个句号。

　　十月初的一个周末，陆时寒的书店排班少，他坐地铁去了清华。沈屿洲不在宿舍，他在实验室。陆时寒在门口等了十几分钟，沈屿洲穿着白大褂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本子。

　　“你来怎么不提前说？”

　　“说了你也不会提前出来。”

　　沈屿洲没有否认。他把本子夹在胳膊下面，“等我一下，换件衣服。”

　　他们去了清华西门外的一家咖啡馆。陆时寒点了一杯拿铁，沈屿洲点了一杯美式，加了一份浓缩。咖啡端上来的时候，沈屿洲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

　　“太苦了？”

　　“还行。比实验台的酒精好喝。”

　　陆时寒觉得沈屿洲的味觉标准已经被实验室的化学试剂彻底摧毁了。他对“好吃”的定义变成了“不辣嗓子”。

　　“你最近有没有想过毕业以后的事？”陆时寒问。

　　“想过。读研。导师让我留校直博。”

　　“直博几年？”

　　“五年。”

　　“五年很久。”

　　“还好。做研究的话，五年不算长。”

　　陆时寒看着他的脸。他说“五年不算长”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五年的时间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数字。他可以为了一个实验花半年，一篇论文写一年，一个课题做好几年。他的时间感知和别人不一样，他的尺度是实验周期，不是日历。

　　“那你在北京还要待五年。”陆时寒说。

　　“嗯。你也是。”

　　陆时寒端着咖啡杯，杯壁有点烫手。“我还不确定。可能要考本校的研究生，也可能工作。”

　　“你写小说那么好，可以当个全职作者。”

　　“全职作者不好当。收入不稳定。”

　　“我可以养你。”

　　陆时寒的手顿了一下。沈屿洲说“我可以养你”的时候，语气比刚才更平了，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他把这个重量放在桌上，放在那杯浓缩美式旁边，好像它只是一件很小的事。

　　“你养我？你自己都吃食堂的盖饭。”

　　“盖饭也能吃饱。”

　　陆时寒没有接话。他喝了一口咖啡，拿铁已经凉了，奶泡浮在表面，结了一层薄皮。

　　“沈屿洲，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在一起了，你会怎么办？”

　　沈屿洲放下咖啡杯，看着他。“我每天都会想。”

　　“想什么？”

　　“想你会不会忽然走掉。”

　　陆时寒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说的话很重。他每天都会想陆时寒会不会走掉，因为他爸走了，他妈走了，家里的很多东西都散了。他怕再失去一个人。

　　“我不会走掉。”陆时寒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走过一次，又回来了。”

　　沈屿洲没有接话。他低下头，把剩下的咖啡喝完。杯子见底了，棕色的残渍挂在杯壁上。

　　“陆时寒，你说话算话。”

　　“算话。”

　　十月中旬，陆时寒的专栏写了第五篇。标题叫《开题报告》，写的不是学术报告，是一个人在实验室里写了一整个晚上，抬头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走到窗边，看到太阳从楼房的缝隙里升起来。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想到另一个人还在睡，想到那个人不知道他在看天亮。

　　编辑说这篇不错。陆时寒把它发给了沈屿洲。沈屿洲看完了，只回了一句：“你写的是我吗？”

　　陆时寒打了一个字：“是。”

　　沈屿洲说：“天亮了之后，我回宿舍睡了一觉。起来的时候刚好看到你发的消息。”

　　陆时寒看着那行字，觉得时间在他的屏幕上被折叠了——沈屿洲看到天亮的时候，他在睡觉。他醒来的时候，沈屿洲在睡觉。他们不在同一个房间里，但他们在同一个时间里。

　　十月二十号，北京下了第一场秋雨。陆时寒没有带伞，从文学社出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社长的伞不够大，两个人挤着走了一段路，在路口分开。陆时寒站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发了一条朋友圈：“下雨了，没带伞。”

　　过了十分钟，沈屿洲出现在便利店门口。他手里举着一把黑伞，裤腿是湿的。

　　“你怎么来了？”

　　“顺路。”

　　“从清华到北师大，顺路？”

　　沈屿洲没有回答。他把伞往前递了递，“走不走？”

　　陆时寒钻进伞底下，两个人并肩走在雨里。伞面不大，沈屿洲把伞往他那边偏了一点，自己的肩膀露在外面。雨滴落在他肩上，砸出深色的湿痕。

　　“你淋到了。”陆时寒说。

　　“没事。外套是防水的。”

　　陆时寒不信那件外套防水。他伸过手，把伞柄往沈屿洲那边推了推。

　　“别推。会淋到你。”

　　“那你也不要淋。”

　　他们站在雨里，撑着同一把伞，谁也不让谁。雨越下越大，地面上溅起水花。陆时寒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文学社社长问他到家没有。他回了一个“到了”，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走吧。边走边淋，总比站在这里淋好。”

　　沈屿洲没有反对。他们一起走进了雨里。伞在两个人的头顶上，不大不小，刚好够两个肩膀贴在一起。陆时寒发现沈屿洲的肩膀还是那么硬，骨骼硌着他的肩膀。但他没有移开。

　　十一月的第一周，陆时寒的专栏做了第一次月度总结。阅读量不高，但留言很多。有人问他是不是在写自己的故事，他没有回复。有人催更，他说下周会更新。沈屿洲把那篇文章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陆时寒坐在书桌前改稿子，手机震了，沈屿洲的电话。

　　“怎么了？”

　　“你那篇《伞》，写的是我吗？”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

　　“那就是。”

　　沈屿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那你下次写一篇《雨》，我陪你一起看。”

　　陆时寒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换了一只手。“好。我下篇就写。”

　　十一月中旬，陆时寒写完了《雨》。写的是两个人在雨里走了很久，走到雨停了，走到天晴了。他们站在路边，收了伞，看着太阳从云层后面出来。一个人说“雨停了”，另一个人说“嗯”。然后他们继续走。

　　他投给了专栏。编辑说这篇比《伞》好，因为《伞》写的是等，《雨》写的是一起走。陆时寒把编辑的话截了图，发给沈屿洲。

　　沈屿洲回了一句：“那下次写《一起走》。”

　　陆时寒说：“好。”

　　十一月下旬，陆时寒在图书馆遇到一个来借书的女生，她问《逆光生长》在哪里。陆时寒愣了两秒，说这本书还没出版，女生说她在网上看到有人提过。陆时寒回到宿舍，搜了一下自己的名字，发现有人在豆瓣上推荐了他写的小说，说“文笔细腻，情感真挚，期待出版”。他看了好几遍那个帖子，把链接发给了沈屿洲。

　　沈屿洲说：“你有了第一个读者。”

　　陆时寒说：“不止。还有你。”

　　沈屿洲没有回这句话。但他发了一张照片，是那个银杏叶书签，压在桌面上，旁边放着陆时寒的书稿——打印出来的，整整一沓。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我留着你的初稿。等你出版了，给一本签名版。”

　　陆时寒看着那张照片。书稿的边缘已经被翻得起毛了，页角卷起来。沈屿洲看了很多遍。

　　“你要签名版？”

　　“要。签一句特别的话。”

　　“什么话？”

　　“你写什么都可以。你自己想。”

　　陆时寒想了想，在第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给第一个读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