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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系数偏移 翻窗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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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窗第四天的时候沈屿洲发现了一件事。
他做物理卷子的速度比两周前慢了。不是明显的慢,一道大题大概多了三十到四十秒。他把最近一周的练习卷摊开来排在一起,把每道题的用时抄在草稿纸上做了个对比。数据很清晰——从上周三开始,他的解题平均时长缓慢爬升了百分之七点三。
沈屿洲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百分之七点三不足以影响任何考试分数,但对他自己而言是个可观测的变化。他把卷子收起来的时候陆时寒正好从旁边伸过头来,下巴差点搁在他胳膊上。
"你在算什么?"
"解题时间。"沈屿洲把草稿纸翻过去。
"变慢了?"
"快了。"
陆时寒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我明明知道你骗我但我不拆穿"的质地。他没有追问,只是把蓝钢笔推过来一点,笔帽上贴了张新的小贴纸。贴纸上画了一只简笔猫,和前两次那张差不多,但肚皮上写着"已咕噜"。
沈屿洲把钢笔接过来放在掌心里。蓝钢笔的笔管上有温温的余热,陆时寒握了很久。"已咕噜"那三个字写在猫肚皮上,铅笔描边,边缘毛毛的。
"这只猫的咕噜按钮已经被人按过了。"陆时寒说。
"什么时候按的?"
"你看卷子的时候,你的嘴角自己在动。你对着数据笑了一下。"
沈屿洲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我没有。"
"你有。零点五秒左右。"
沈屿洲把钢笔放回桌面,笔帽冲着陆时寒那边。"那下次我笑的时候你提醒我。"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我在笑。"
陆时寒看着他说"好"。那个"好"字说得很轻,但比任何重音都笃定。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沈屿洲平时不常打球,但陈朗硬拉着他占了半个篮球场。他站在三分线外运球的时候余光扫到场边的看台上,陆时寒坐在第二排写东西,那支蓝钢笔夹在指间转了两圈,纸面摊在膝盖上。他写得很投入,头低着,后颈弯出一道弧线。
沈屿洲把球传给陈朗的瞬间分了一秒神。球擦着陈朗的手边飞出去了,滚到场地边缘被同学拦下来。
陈朗看着他。"你传球偏了。"
"嗯。"
"你传球从来不偏。"
沈屿洲走到场边去捡球。蹲下来的时候他背对着所有人,又抬眼看了看台那边。陆时寒恰好抬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陆时寒冲他扬了扬手里的蓝钢笔,像在说"我看见你了"。沈屿洲把球捡起来走了回去。
后半场他的投篮命中率比平时低了大约两成。
体育课结束之后沈屿洲去水房洗脸。凉水冲在手腕上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是陈朗,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了一瓶没拧开的水。
"你今天打球在走神。"
"嗯。"
"以前你不会在球场上走神。"陈朗把水瓶递过来,"你现在脑子里装了别的东西。"
沈屿洲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你传球的时候看的方向在看台上。"陈朗的声音比平时降了一度,带着某种"我观察了你们一个月"的笃定,"时寒坐在第二排写字的时候你投篮命中率降了两成,他站起来往这边走的时候你运球的节奏变了。"
沈屿洲把瓶盖拧回去。水流顺着他的手腕淌下来一截,他用手背擦掉了。"你观测得挺仔细的。"
"兄弟,"陈朗把胳膊抱在胸前,"我帮你们传了多少话了你知道么。你错题本上那些涂鸦是时寒画的,他跟我说了。他手机里存了你跟他说'今天太阳很好'那天你发他的照片,存了五张。你们俩每个周六的聊天记录我比你们都清楚——因为他会跟我说。"
沈屿洲沉默了一下。"你之前没说过你知道。"
"我为什么要说。"陈朗耸了耸肩,那个动作故作轻松但肩膀耸完没完全落回去,僵了半拍,"你俩的事你们自己搞。我就是路过看见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说。"
陈朗看着他。体育课后的走廊里有同学来来去去,有人从水房外面跑过去拍了一掌陈朗的后背,陈朗回头骂了句滚蛋。然后他把视线转回来,声音压得更低了。
"因为我昨天看见你做题的速度变慢了。你初三跟我一起集训的时候从来没有慢过。但你现在慢的原因是好的,所以我不会骂你。但我要你知道——你慢了我看见了。你自己注意一下。"
陈朗走了。后脑勺晃了两下,拐出走廊不见了。
沈屿洲站在水房里。水龙头还滴着水,一滴,两滴,节奏均匀。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的纹路被水泡得微微发白。他做了一个动作——把左手伸出来摊平,右手食指在掌心画了一道线。和那天陆时寒在他手心划线的位置和角度完全一致。他那天记下来了。
他走回教室的时候陆时寒正趴在桌上看稿纸,脑袋歪向一边,发尾搭在校服领口上。沈屿洲坐下来把水放在桌角。
"陈朗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沈屿洲想了一下。"他说我传球偏了。"
"你传球确实偏了。"
"嗯。"沈屿洲翻开物理卷子,今天剩下的半张他要做完。第一题读完之后他的笔尖落下去写了半行,然后他停住了。
"陆时寒。"
"嗯。"
"你知道我解题速度变慢了百分之七点三吗。"
陆时寒从稿纸上抬起头。他看沈屿洲的表情变了一下,从松散的阅读状态切换到了另一种更专注的状态。"你量了?"
"今天量的。"
"为什么变慢。"
沈屿洲看着自己的笔尖。那道蓝钢笔的反光在纸面上跳了一下。"因为刚才打球的时候我在想你坐在看台上写什么。"
陆时寒的手停在了稿纸边缘。"你想了多久。"
"半场。后半场投篮命中率降了百分之二十。"
"那——"
"所以你的存在直接影响了我的物理成绩。"沈屿洲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嘴角的弧度跟他说话的内容错位了一点点。那个错位被陆时寒捕捉到了。
"你在笑。"
"嗯。我在笑。你提醒我了。"
陆时寒的耳朵又开始变红。他把稿纸举起来挡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那双眼睛弯了一下,然后稿纸落回去。
"那你怎么办。要把我挪走吗。"
沈屿洲把物理卷子推开了,转过来面对着他。"不挪。我重新算一遍平衡。把你作为一个固定变量导入方程。"
"固定变量?你之前说变量愿意固定,那个消息我没收到。"
"现在收到了。"沈屿洲看着他的眼睛,"你固定了。影响系数百分之七点三。我接受这个误差。"
陆时寒把蓝钢笔摘了帽放在桌面中央。墨水在纸面洇开一个小圆点,他伸手去擦的时候指腹蹭到了沈屿洲的笔袋,碰了一下拉链头。拉链头微微晃动,金属反光闪了一下。
"接受就好。"陆时寒说,"因为我也变慢了。我写稿子的速度比上个月慢了大概半页每天。因为隔壁坐了一个翻窗进来等我的人。"
沈屿洲把物理卷子重新拉回来。第一题接上了,他在第一行末尾写了个句号。不是句号该出现的位置,但他留着。他写完之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括号,括号里写了一个词——"含他。"
然后他继续往下做。速度确实慢了百分之七点三,但他发现自己做完之后检查的时间少了。因为有些题的思路在做的过程中就已经被旁边的呼吸声校准过了。那个频率跟之前一个人做题的时候不同,他适应了之后效率反而更高。只是统计学的表象看着像下降。
下午放学沈屿洲收书包的时候发现抽屉里多了一个信封。白色纸封,没有署名。他打开来里面是一张卡片,手写的字,字迹圆圆滚滚,每一笔都收得很短。
"沈屿洲同学你好!我是文学社的周茉。你的新同桌写的小说在校刊上反响很好,上周的读者反馈表里大半都是夸他的。我的意思是——你能不能让他再多写一点?他不肯加更因为他晚上老在改前面的章节。你帮我劝劝他。PS:你俩的事陈朗跟我说了。我站你。"
沈屿洲把卡片折好放进口袋。他转头看陆时寒,陆时寒正在擦蓝钢笔的笔尖,用湿巾的边缘轻轻压了一下,专注的。
"周茉让我劝你加更。"
陆时寒的笔尖停了一下。"她给你写信了?"
"写了。她说读者反馈表大半都是夸你的。"
"那你怎么回她。"
"我跟她说我考虑一下。"
陆时寒把笔尖擦干净收进笔袋。"你考虑的结果呢。"
沈屿洲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卡片,翻到背面,用陆时寒的蓝钢笔写了一行字:"我劝了。他说晚上改前面的章节,改完再写新的。我告诉他前面章节写得很好不用改。他的蓝笔刚才被我用了——这算不算劝成功了。"
写完之后他把卡片递回去让陆时寒看。
陆时寒看完之后把卡片翻过来正面朝上放在桌面上。他用蓝笔在沈屿洲那行字下面加了一小行:"劝成功了。今晚加写半页。但你得帮我改前半页的标点。"
沈屿洲把卡片收进笔记本里。和所有其他纸条放在一起。他现在已经不需要数了,笔记本夹层鼓起来了一小包,拉链拉上的时候有点吃紧。
"标点我来改。"
"你上次说标点符号改变句子结构。"
"嗯。我现在从你稿子里学了不少新标点用法。够用了。"
陆时寒把书包甩上肩,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沈屿洲还坐在座位上,正把物理卷子收进书包里,动作不急不缓。窗口的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方的影子比以前短了一些,因为秋天太阳的入射角变了。
陆时寒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走了。
沈屿洲收完书包站起来。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暗透,云层边缘镶着一线橘红。他低头看窗沿的轨道——翻窗那天的灰已经被湿巾擦过几轮了,现在轨道干干净净,金属条面反着最后一点日光。
他伸手摸了一下轨道表面。凉的,光滑的。明天早上六点十分他还会从这里翻进来。然后等陆时寒从走廊那头的晨光里跑过来。四十五度角推开窗,窗框没有灰了,不用优化。全在最优解。
他收回手走出教室。口袋里两颗蓝糖碰了一下,嗒。第三颗蓝糖还在抽屉里,和错题本放在一起。他没有数糖的数量,但他知道口袋里的位置。绿的叠成方块贴左边口袋,蓝的原封不动贴右边口袋。绿的在左边是因为靠近心脏。这个分类没有写在笔记本上。但他在心里记着了。永久存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