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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接收不良 确认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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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认之后的第二个周二下午,陆时寒被一个电话叫走了。
电话打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稿纸上写第三章第三节,笔尖刚落在"周辞说"的"辞"字最后一笔上。手机震动的瞬间他整个人弹了一下,笔在纸面上拖出一小条蓝线,像河流从字中间横穿过去。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手指在接听键上悬了半秒才按下去。
沈屿洲在旁边写物理作业。他听见陆时寒接起电话之后只说了三个字:"喂,爸。"然后后面全是对方的声音。隔着手机听筒,另一个男人的说话声隐约传出来,语速不快但持续不断,像一条堵不住的水管。陆时寒的手指攥着手机边框,指节慢慢变白。他中途只说了两次"嗯",一次"知道了",然后电话就挂了。
他把手机放回桌面上,屏幕朝下扣着。然后他低头看稿纸上那道蓝线,手指按着纸面想把墨水吸掉,但蓝墨已经渗进去了,擦不掉。
"没事吧。"沈屿洲把笔放下了。
陆时寒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那个弧度他太熟悉了,是用来掩盖什么东西的标准模板。他每次说不出来的话都会用这个笑容顶一下。"没事。我爸说我写的那些东西——"他的话断了一下,然后换了更短的一句结尾,"他觉得我不该花时间在'没用的事'上。"
沈屿洲看着他的侧脸。陆时寒的眉梢往下压了一点点,幅度不超过两毫米,但沈屿洲在将近四周的观察里已经把这条眉梢的波动曲线背熟了。平时它的静息位置大概在某个水平线上,每下降一毫米代表情绪被压制了一级。
"你爸看了校刊?"
"嗯。我妈——我后妈转发给他的。"陆时寒把稿纸折起来收进书包里,动作很轻但比平时快,"他说这种写高中生谈恋爱的内容登在校刊上不合适。让我少写。"
沈屿洲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物理作业题写到第六步停住了,手上的笔悬在纸面上方。"你写的内容没有不合适。"
"我知道。"
"那你怎么想。"
陆时寒把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他低着头对着拉链扣,声音从那个低垂的角度传上来,闷闷的。"我想继续写。但我爸打电话的时候语气跟以前不一样,比以前平静。平静的那种失望比发火难对付。"
沈屿洲把手伸过去碰了一下陆时寒攥着拉链扣的那只手。他的指尖贴着陆时寒的指背,皮肤之间隔了一点校服布料的摩擦。"你上次说——你写林远的时候比写周辞用力。林远的那个爸爸是你爸吗。"
陆时寒的手指松开拉链扣,翻过来扣住了沈屿洲的指尖。他扣得很轻,只搭了前两节指节。"林远的爸爸是照着写的。他爸再婚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变得——客气。以前他会骂人,现在他只会说'你考虑考虑这个,你考虑考虑那个'。客气才是最远的距离。"
沈屿洲想起陆时寒稿子里那些细节。林远在合照里被裁掉半只肩膀,林远的电话线在门上夹了一道,林远说自己是"多余的标点符号"。那些句子写出来的时候沈屿洲以为只是文学创作,现在才知道每个字后面都站着一个人。
"你爸刚才在电话里说了多久。"
"四分钟。"
"他说了四分钟。你只回了两次嗯和一次知道了。"
陆时寒短促地笑了一下,但那个笑比哭还轻。"他说话的时候不允许你打断。以前我试过解释,解释完他会说'你总是有那么多道理'。后来我就不解释了。"
沈屿洲把手指收紧了半分。两个人的指节卡在一起,力道刚好卡在"松开也不会掉"的临界点。
"那你跟他说——你写的那些东西,校刊文学版全年级都能看到。有好几个人来问我作者是谁。"
陆时寒抬起眼睛。"真的?"
"周茉今天早自习的时候说的。她原话是'隔壁班有人托我问你稿子能不能出连载'。"
陆时寒的眉梢慢慢抬回了原位。那个过程很慢,像温度计里的水银柱在加热之后缓缓回升。他的手指在沈屿洲手心里动了一下,指腹蹭了蹭沈屿洲的掌纹。
"你把周茉的话截下来了?"
"截了。留着有用。"
"你保存别人夸我的话。"
"嗯。"
陆时寒把额头抵在沈屿洲的肩膀上。沈屿洲的肩膀感受到了那个重量,不太沉,但温热的。陆时寒的呼吸透过校服布料透进来,节奏比他平时快一些,呼气的间隔比平时短。他把这个状态归为"刚接完父亲电话后的恢复期"——他在心里给这个状态起了个更短的名字,但没说出来。
"沈屿洲。"
"嗯。"
"你明天早上能早点来吗。"
"多早。"
"比平时早半小时。"
"做什么。"
陆时寒的额头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我想把那四分钟补回来。我爸说话的时候我没办法接话,他挂了之后那四分钟不知道哪去了,我想让你帮我补回来。"
沈屿洲的右手没有在掐手背。他的右手保持原状,和陆时寒的指节扣在一起。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从某个高处慢慢往下落,落到了一个比以前更低也更稳的位置。
"补回来。明天我六点十分到。"
陆时寒把额头抬起来了。他的眼眶有一圈淡淡的红但没湿,嘴角的弧度终于不再是"掩盖"的那一版了,换成了另外一种。介于"累了"和"好了"之间的曲线,沈屿洲觉得这条曲线比任何笑脸都更需要被看到。
"六点十分教室门不一定开。"
"我翻窗。"
"你会翻窗?"
"没翻过。但今晚回去我可以把受力分析算一遍,找到最佳着力点。"
陆时寒笑出来了。这次是真的,鼻子皱了一下。"你翻窗之前先算受力分析?"
"这就是我昨天跟你说过的变化。以前我会算,现在我还是会算,但算完我继续翻。"
陆时寒把脸转回去了。他把稿纸重新从书包里取出来铺平在桌面上,那道蓝线还在"辞"字中间横贯着。他没有擦。他用蓝色钢笔在线的末端画了一个小箭头,指向页面底部,然后在底部写了一行字:"此处有人接电话。电话内容不重要。旁边有人等我翻窗。"
沈屿洲看完了那行字,把物理作业重新拿起来。第六步接上了。他写完那道题的时候笔尖在句号上多停了一下,洇出一个比平时大的墨点。
他看了那个墨点一眼。没有修正。留着。
第二天的六点十二分。沈屿洲确实翻了窗。
他事先踩过点,教学楼东侧走廊尽头那扇窗的锁扣松了,从外面往上抬大约十五度角就能撬开。他用力学原理测算了一下最佳发力角度——四十五度向上提拉,同时用身体的重量压住窗框下沿减少摩擦。实际操作比他预想的多费了两秒,因为窗框轨道里积了灰,推的时候涩了一下。
他翻进去的时候陆时寒还没来。
沈屿洲站在空教室里。日光灯没开,早上的光从窗玻璃外面透进来,柔和的白。他把书包放在自己的座位上,然后站在窗边等。
六点十七分陆时寒从走廊那头跑过来。他隔着玻璃看见了沈屿洲,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他绕到侧窗旁边,站在外面敲了敲玻璃。
"你翻进来了?"
"翻进来了。"沈屿洲把窗户从里面推开,"最佳角度四十五度,推的时候有灰,多耗了一点六秒。下次可以优化。"
陆时寒站在窗外的走廊里看着他。十月早晨的空气冷,他的鼻尖有一点红,呼吸在空气里凝成很淡的白气。他没有从门进来,而是把胳膊搭在窗沿上,上半身探进来半个。
"那四分钟。我要开始补了。"
沈屿洲靠在窗边的墙上。"你补。"
陆时寒把胳膊交叉搭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腕上。他的视线落在空教室的课桌排位上,落在第三排那张桌子中央的浅槽上。
"第一分钟。我爸说'你那个稿子你后妈转给我了'。我说嗯。那一秒我想的是昨天晚上改到三点的那段对话。"
"第二分钟。他说'我觉得这种东西不适合登在校刊上'。我在想要不要把笔记本收起来,但收起来他下次又会问我在写什么。"
"第三分钟。他说'你考虑考虑以后的事'。我说知道了。我当时在想'以后'这个词到底是什么计量单位。是从今天到明天,还是从毕业到工作,还是从活着到不活着。"
"第四分钟。他挂了。我手机屏幕灭了的瞬间我想——"
陆时寒把下巴从手腕上抬起来,转过头看着沈屿洲。
"我想的是——好在他不知道我写的是周辞和林远。他要是知道那两个人有别的意思,这个电话会打四十分钟。"
沈屿洲把身子从墙上直起来。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窗口正前方。两个人的距离被窗框分开,一半在窗内一半在窗外。他把手伸过窗沿,掌心朝上摊开。
"补完了?"
"补完了。"
"那四分钟现在去哪了。"
陆时寒看着沈屿洲摊开的掌心。"在你手里了。"
沈屿洲合拢手指。"放我这儿了。不退了。"
陆时寒把下巴重新搁回手腕上。他的鼻尖还红着,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很薄的光。光透过教室窗玻璃照进来,在他的瞳孔表面碎成细片。
"沈屿洲。"
"嗯。"
"你下次翻窗之前——"
"我发消息告诉你。四十五度推上去,窗框有灰。"
"嗯。我帮你带一包湿巾来。先擦轨道再翻。"
沈屿洲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收回来的时候指尖在窗沿上蹭了一下,陆时寒从窗外伸手过来碰了碰他蹭灰的那截指腹。四指指腹对碰了一下,灰尘在两个指尖之间传递又消散。
早自习的铃响了。走廊里开始有人说话,脚步声从楼梯口涌过来。陆时寒从窗口收身退出去,绕到前门走进教室,沈屿洲还站在窗边。
他低头看自己摊开的那只手。掌心空空荡荡。但他知道那四分钟在里面了。他把手攥成拳揣进口袋里,感觉到两颗蓝糖隔着布料贴在手背外侧。旧的那颗糖纸起毛了,新的那颗还完整。
他走回第三排坐下来。陆时寒已经把蓝钢笔拧开了放在桌面中央,墨水还没干透,旁边压了一张新纸条:"湿巾买好了。明天六点十分窗边见。我帮你擦轨道。"
沈屿洲把纸条夹进笔记本里。跟其他所有纸条放在一起。他没数现在是第几张了。数不清了。
他翻开物理作业之前抬头看了陆时寒一眼。陆时寒正在低头翻稿纸,翻到那道蓝线横贯的"辞"字那页,用湿巾的边角轻轻压了一下纸面。墨水被压淡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消失,像河被挽了个弯继续流。
沈屿洲把视线收回来了。他拿起笔开始做题,写完一道之后他翻到笔记本最后面。那支新蓝钢笔放在桌角,反着早上的光。
他把"翻窗"两个字写进了分类001的第九行。旁边加了一个括号,里面写"成功。用时十三秒。下次可优化至十秒以内。"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旁边陆时寒的笔尖又开始动了,沙沙地划过纸面。节奏均匀。比昨天接完电话之后快了一些。沈屿洲觉得那个节奏像某种被校准过的信号,频率对了,接收就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