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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跟踪 秦朔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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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朔月在老人家里歇了一夜,天亮之后辞别,继续往东走。
老人没有送她,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她把缰绳从枣树上解开。秦朔月翻身上马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河边那条道,别走太远。再往东就不归这边管了,什么人都可能碰上。"秦朔月在马背上点了点头,拍了拍黑马的脖子,沿着丘陵间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小道慢慢前行。黑马走得不快,蹄子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一层厚厚的地毯上。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她在一道矮坡的顶上勒住了马。
她说不清是什么让她停下来的。风还是那样吹着,草木还是那样在风里晃动,远处丘陵的轮廓也没有变化。但她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像是在她走路的时候一直在她耳边轻轻敲着什么,敲了一路,终于在这一刻变响了一些。
她回头看了看自己来时的路——一条弯弯曲曲的土路从丘陵间穿过去,路面上积着落叶和碎草,风把路边的枯草吹得伏倒又立起来。远远看去什么都没有。但她看了一会儿之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一个点上:大约三里外,有一片灌木丛。灌木丛的顶端有一小丛枯草,和周围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草不同,那一小丛枯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然后没有完全弹起来。
她收回目光,没有在那片灌木丛上停留更久。她只是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继续沿着山坡往下走。黑马的步伐没有变化,但她轻轻夹了一下马腹,让它的步速比方才快了那么一点点——不是快很多,只是刚好能让她把那片灌木丛的位置从三里变成四里。
她没有回头再看。但她的耳朵在听。从开始听那一刻起,她就在空气中捕捉到了一个很细微的声响——不是脚步声,是某种远比脚步声更轻的东西,像是衣服和灌木丛的边缘轻轻蹭过。那个声音出现的位置,正好在那片灌木丛的方向。
秦朔月继续往前走。她沿着丘陵之间的凹地穿行,方向还是朝东,但她的路线开始变得不那么直了。她会在某个岔路口犹豫一下,然后选择一条看起来更难走的路;她会在山坡上停下来,假装让黑马喝路边积水坑里的水,然后用余光扫过身后的山脊线;她会绕一个不大不小的弯,像是走错了路又折回来,把她经过的那段路变成一条来回的线圈。
第三次折返之后,她在一棵枯死了大半的老榆树下停住,翻身下马。她没有找地方躲藏,也没有故意弄出什么声响,只是把黑马的缰绳系在榆树的枝干上,然后蹲下身,解开马鞍侧面的布袋,像是要取什么干粮。她的动作很慢,很自然,足够让一个跟在远处的人以为自己没有被发现。
她借着俯身系布袋的姿势,目光从马肚子的下方穿过,落在身后约半里外的一丛荆棘上。那一丛荆棘的枝条有一根在微微颤动——方向不是风吹的方向,和其他枝条的摆动方向不一致。
她直起身来,从布袋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喂给黑马,另一半自己咬了一口,靠着老榆树慢慢地嚼着。嚼的时候,她一直在用眼角余光看着那丛荆棘。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那根微微颤动的枝条安静下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离开了那个位置,往别处移动了。
她把剩下的干粮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解开缰绳翻身上马。这一次她没有再绕弯,沿着一条相对开阔的路往东走了大约两里,然后在一面土坡的背阴处勒住马,迅速翻身下来,把黑马拉到土坡后面的灌木丛里,拍了拍它的脖子示意它安静。黑马的耳朵转了转,但没有出声。
她拔出斩月,没有出鞘,只是握在手里,贴着土坡的背阴面,无声地绕了一个半圆。风吹过土坡顶端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没有从正面向着来路的方向迎过去,而是从侧翼沿着山坡的边缘慢慢移动,每一步都踩在草根最密的地方,不让靴底发出任何声响。风还在吹,她趁着风最大的那一阵加速移动了一段距离,然后在一丛齐腰高的野蒿后面停了下来。她的呼吸很轻很稳,和风声混在一起,几乎分不出彼此。
脚步声出现了。
很轻,但还是比风声重一些。有人在沿着她刚才走过的那条路跟过来,步伐放得很慢,显然也在尽量避免发出声响,但那种"避免发出声响"本身就是一种声响。秦朔月听着那个脚步声判断距离——大约二十步,还在往她方才停留过的老榆树方向移动。她等了一会儿,等那脚步声走到她预判的位置,然后她从野蒿丛后面无声地站起来。
一个灰色的人影在她前方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那人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衣,腰间别的鞘是深色的,身形偏瘦,大约三十出头,正蹲在秦朔月方才停过的那个位置,低头看着地面上的痕迹——她靴子踩过的印子、黑马蹄子踏过的坑、还有她系缰绳时手指在树皮上留下的那一道浅浅的刮痕。
那个人看得很认真,像是要把这些痕迹都记住。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身后有人。
"你在看什么?"秦朔月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方的人浑身一僵。
那个灰衣人的动作猛地顿住了。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先停了一瞬,像是要先判断身后的声音是从哪个方向来的、距离有多远、说话的人手里有没有兵器。然后他慢慢直起身,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和秦朔月对上。那是一张普通的脸,放在人堆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但他的目光很稳,被发现了之后没有惊慌,只是看着她,像是在快速判断自己现在能做什么。他的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但还没有拔出来——他在等,等她先动。
秦朔月没有动。她握着斩月的刀鞘,刀刃出了鞘,刀尖朝下,姿态看起来比对面的灰衣人松快得多。她甚至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看一个路过的陌生人。
"你从山口就跟着我了。"她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跟了四天。中途换了一次方向,从我后面绕到了左边,又从左边绕到了后面,想确认我是不是一个人。"
灰衣人没有说话,但秦朔月看见他的右手食指在刀柄上轻轻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像是下意识的,像是他在听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正在快速盘算什么。
"你是方大人的人。"秦朔月又说。这次她没有用问句。
灰衣人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下,像是瞳孔微微缩了缩,又迅速恢复了原样。但秦朔月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变化,她心里那个模糊的猜测在这一刻落了地。方向舟没有等到她的信。他在她离开临安的第三天就已经知道了她走了,知道了方向,甚至可能已经知道了她在沿途打探的那些事情。所以他派了人来跟着她,看看她要走到哪里、翻出什么东西。
"回去告诉方大人,"秦朔月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替什么人传一句话,"唐家只是来查几笔旧账,不会碰不该碰的东西。"
灰衣人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右手还按在刀柄上,但秦朔月注意到他的肩膀比方才松了一点点——不是那种"放心了"的松,是那种"对方没有要动手的意思"的松。他慢慢把手从刀柄上放了下来,垂在身侧。
秦朔月往侧边让了半步,露出身后那条通往东边的路。她的姿态依然是松快的,像是把一个选项放在了对方面前。
灰衣人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了。他的步伐比来时快了一些,像是他急着把刚才看到的、听到的、确认了的东西带回某个地方。秦朔月站在土坡上,看着他灰色的背影在丘陵之间越来越小,最后被一道矮坡吞没。风还在吹,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
她下到坡底,回到那棵老榆树后面,黑马还安静地站在灌木丛里,耳朵微微动着。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然后解开缰绳,翻身上马。她继续往东走,但速度比刚才快了一些——不是在逃,是在赶路。她知道方向舟派来跟踪她的人会把他刚才的话带回去,而方向舟一旦知道了她知道了被跟踪这件事,就会重新计算她这趟北行的分量。
她摸了摸怀里那枚羊脂玉禁步,玉石被她的体温焐得温温热热的。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尘土和远方的气息,像是什么东西在催她快些走。她夹了一下马腹,黑马加快步子,沿着那条越来越窄的路,继续往东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