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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再次拜访 方向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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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向舟在秦朔月离开后的第五天再次登门。
这次走的是正门。
老赵通报的时候,唐诗诗正坐在书房里看账册。她手边放着一杯热茶,茶是刚沏的,还没有动过。她听见老赵在门外说"方大人来了"的时候,手指在账册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合上书页,搁下笔。
"请进来。"
她没有站起来迎。只是坐在书桌后面,把面前的账册拢到一边,腾出一片干净的桌面。方向舟走进来的时候,她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姿态从容,和上次他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像是在自家书房里见一个普通客人,没有半点"西厂提督驾到"的紧张。
方向舟今天穿了一身宝蓝色的锦袍,比上次那身藏青色更亮一些,手里没有带随从,一个人来的。他进了书房,目光快速扫了一圈——从书桌上那摞账册到窗台上那盆兰花,从墙角架子上排着的几卷旧书到唐诗诗身后空荡荡的椅子。那道目光掠过每一件东西时都很自然,像是在随意打量书房的陈设,但唐诗诗注意到他的视线在那把空椅子的椅背上停了格外短促的一瞬,像是确认了什么事情。
"唐小姐好雅兴。"方向舟在客座上坐下来,语气和上次一样,不紧不慢的,"天气凉了,还在看书?"
唐诗诗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碰了一下:"方大人说笑了,唐家这点生意,不勤看着些,心里不踏实。"
方向舟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是礼貌性地弯了弯嘴角,没有深入。他靠在椅背上,双手自然地搁在扶手上,姿态看起来松弛得很,像是来串门聊天的普通朋友。但唐诗诗注意到他的手指没有敲扶手——一次都没有。
"方大人今日来,是有什么事?"唐诗诗没有绕弯子,但也用了一种温和的语调,像是随口一问。
"也没什么要紧事。"方向舟说,"就是听说唐小姐近日府上清静了不少,顺道过来看看。秦护卫不在临安?"
这句话问得自然,像是顺口提的。但唐诗诗知道,方向舟这种人不会"顺口"提任何事。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不偏不倚,像是要看看她接这句话的时候眼皮会不会动一下。
唐诗诗没有动。她甚至没有停顿,自然地接了一句:"秦护卫替我出门办点事,过些天就回来。"
"哦?"方向舟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对这个话题起了几分兴趣,"唐小姐手下那么多人,怎么偏让秦护卫亲自跑一趟?"
"她办事我放心。"唐诗诗说着,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像是这个对话不值得她放下茶杯,"北边有几笔账目对不上,让她替我去看看。方大人也知道,她从前在北边走过镖,那条路熟。"
方向舟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端起手边的茶盏,用茶盖撇了撇浮沫,喝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很特别的茶。他放下茶盏的时候,目光从桌面上那摞账册的边缘掠过,停了一瞬。
"北边的账目,"他说,语气依然随意,"唐小姐是指哪几笔?"
唐诗诗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着搁在桌面上。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像是两个坐在一起喝茶的人正在聊一件都不太在意的闲事。"就是前几年的一些旧账,方大人也知道,唐家在北边铺子多,有些地方的记录不太齐整,我父亲那时候精力不济,有几笔账挂了好几年没理清。我想着趁今年还不太忙,把这些陈年的东西翻一翻。"
方向舟听着她说,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他握着茶盏的手稳极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地钉在扶手上。窗外的风吹进来,把他放在桌面上的那封不知是谁放在那里的、半卷着的舆图一角吹得微微掀动了一下。方向舟的目光落在那舆图上,但像是没有特别去看它。
"唐小姐有心了。"他说,"旧账这种东西,翻一翻也好。不过有时候翻得太深,也会翻出些不该翻出来的东西。"
他的语气依然是温和的,甚至带着一点"我是为你好"的亲近意味,像是长辈在提点晚辈注意分寸。但唐诗诗听得出他这句话底下的重量——那是试探。他在试探她到底翻到了什么程度,试探她知道多少,试探她会不会在这句话面前露出一丝破绽。
"方大人说的是。"唐诗诗说,语气如常,甚至还笑了一下,"所以我让人慢慢翻,不着急。"
方向舟看了她一会儿,那个目光比她想象中更长一些。然后他移开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茶盏,像是要从茶汤的颜色里找到什么线索。书房里安静了几息,只有窗外树枝在风里轻轻刮过窗纸的细碎声响。
"唐小姐,"方向舟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点,"那笔军需的银子,先不急。"
"方大人上回信里提过了。"
"是提过了。"方向舟说,"但今天我想再提一次——不急着交。等我的消息,什么时候交,交多少,由我来知会你。"
唐诗诗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搁着。她看着方向舟。这个人和第一次来唐府时没什么变化——同样的从容、同样的温和、同样的看不透。但此刻她坐在这里,手里握着他不知道的那些账册上的暗线、木牌上的烙字、渡口老船夫遗言里的"那位大人",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没有她第一次见到时那么深不可测了。他只是在同一张棋盘上坐了更久,熟悉了每一道纹路和每一条边线,但他也有他不知道的角落。
"方大人,"她说,声音和方才一样平稳,"唐家既然替朝廷做事,自然按朝廷的规矩来。方大人说什么时候交,唐家就什么时候交。"
方向舟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他走之前,在书房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像是不经意地看了她一眼。
"秦护卫回来了,替我带个好。"
"一定。"
他走了出去。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了,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由近及远、由响及轻。唐诗诗坐在书桌后面,听着那个声音彻底消失在院门的反方向,才缓缓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很长,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整个下午,终于到了可以松开的时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搁在桌面上,纹丝不动,但掌心贴着的桌面那一小片地方微微发烫,是被她自己的体温焐出来的。
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方向舟用过的那只茶盏端起来,看了看茶盏内壁残留的茶渍,然后放回桌上。方向舟提到秦朔月的时候,她听出了一点东西——他没有用"护卫"来指代她,而是用了"秦护卫"来指代,但语气里有一点她说不上来的、像是掂量的意味。她不知道方向舟是随口一问,还是已经知道了秦朔月去了哪里,还是只是单纯地想知道那个护卫还在不在唐家。她的回答——"她办事我放心"——把秦朔月的离开说成了一件普通的差事,方向舟没有再追问,但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里有一种"你知道我知道"的意味。
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唐诗诗把方向舟用过的那只茶盏收进桌边的木托盘里,然后重新拿起笔,翻开那本被她合上的账册,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方已知秦不在临安。"
她把那行字写得很小,在页脚的边角,像是随手记的一个备忘。然后她把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偏西的日影,在心里把方向舟今天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每一个看向她身后的目光重新过了一遍。
他今天没有敲扶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
秦朔月在信里写过,方向舟思考的时候会敲扶手。今天一次都没有。他今天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每一句话,想好了她可能会怎么接,想好了她接话的时候可能会露出什么表情。他是准备好的。而她也是准备好的——她只是让他以为,她什么都不知情。
她低头看了看桌面上那张被掀动了一角的舆图,手指沿着图的边缘轻轻压平。风又从窗外灌进来,把她的发丝吹得微微飘动,但她没有再起身关窗。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在风里慢慢摇着,落叶一片一片地往下飘,像是有谁在一页一页地翻着一本看不见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