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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暴雨之前   午后, ...

  •   午后,阳光正好。
      秦朔月刚从马厩回来没多久,正坐在自己房间的窗边擦刀。斩月横在膝上,她手里攥着一块干净的旧棉布,从刀尖到刀柄,一寸一寸地过,动作不紧不慢。窗外的桂花树投下斑驳的影子,落在她手背上,随着风一晃一晃的。她擦得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只需要一直做下去的事情。这三年来,斩月被她带着走遍了北方的山野和南方的官道,虽然她从不曾怠慢保养,但刀鞘上还是多了几道新的细痕,像是岁月用它自己的方式在上面做了记号。
      她正擦到鞘口那道旧划痕附近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秦朔月的耳朵动了一下,那脚步声和府里下人的不一样——靴底是硬的,踩着青石板的声响很实,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间距都大致相同,像是一个习惯了按某种节奏走路的人。而且不止一人,她听出了至少三个人的呼吸,都不重,像是刻意压着的。
      她把斩月收回鞘中,站起身,推开房门走出去。
      走到前院的时候,她看见唐诗诗已经站在正厅门口了。老赵正引着几个人从大门那边过来——当先一人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锦袍,身形瘦削,面容清癯,蓄着三缕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长髯。四十来岁的年纪,看起来像个温和儒雅的读书人,但那双眼睛极亮,亮得不像是读书人该有的,倒像是什么猛禽在半空中俯瞰猎物时那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光。
      方向舟。
      秦朔月的手指在斩月的刀柄上轻轻搭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三年不见方向舟了,但这个人身上的那种气息她熟悉得很——那种像蛇一样盘着、安安静静地吐着信子、随时准备在你放松警惕的时候缠上来的气息。他现在穿了一身寻常的锦袍,身边只跟了两个随从,看起来像是普通的富商串门,但秦朔月知道,方向舟这种人从来不做"普通"的事。
      方向舟也看见了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不是停在她面具上,而是停在她那双露出来的蓝眼睛里。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还没来得及成形的笑,然后他移开目光,朝着唐诗诗拱了拱手。
      "唐小姐,别来无恙。"
      唐诗诗微微欠身还礼,面上带着从容的浅笑,看不出欢迎,也看不出不欢迎。"方大人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方向舟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今日唐某是私服拜访,不谈公务。听说唐小姐府上那位秦护卫回来了,方某顺道路过,便想来打声招呼。"他微微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在秦朔月身上,带着那种审视的、像是在称量什么东西的目光,"秦护卫,三年不见,可还安好?"
      秦朔月站在回廊的阴影里,斩月挂在腰间,银白的面具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冷冷的微光。她的声音很平,像是从冰面上滑过的一颗石子:"劳方大人挂心,属下一切安好。"
      "那就好。"方向舟点了点头,又转向唐诗诗,"唐小姐,方某有几句话想单独和你聊聊——不知方不方便?"
      唐诗诗的目光和秦朔月无声地对了一下。那一眼很短,短到方向舟大概都没有注意到,但秦朔月读懂了其中的意思——"你留下,在附近"。她微微颔首,然后退后半步,靠在了正厅门外的廊柱上。方向舟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跟着唐诗诗走进了正厅。
      门没有关。
      秦朔月站在门外,能听见里面茶盏放在桌上的声响,听见方向舟落座的动静,听见唐诗诗说"方大人请用茶"时那种客气而疏离的语调。她没有刻意去听,但她的耳朵本来就比一般人灵敏,那些声音自己飘过来,像是水面上漂过来的落叶,你不去捞它,它也会搁在你的脚边。
      "唐小姐应该也听说了,"方向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大,但很清晰,"朝廷准备调兵北上。粮草、辎重、军饷,缺口不小。"
      唐诗诗沉默了一瞬:"方大人上次提过这件事。"
      "上次只是提一提。这一次,"方向舟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旨意已经在拟了。兵部在调兵,户部在筹银,工部在赶造军械。北边的鞑靼今年冬天冻死了不少牛羊,开春之后必定南侵。陛下不想等他们打过来,要先打过去。"
      正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秦朔月靠在廊柱上,手搭在刀柄上,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些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桂花树枝上。她能想象出唐诗诗此刻的表情——那种面上不动声色、但指尖在袖子里慢慢收紧的模样。她太熟悉了。
      "唐家能做什么?"唐诗诗问。
      "户部的银子不够。往年打仗,都是从各地府库调拨,今年南边闹了水患,好几个府的库银都空了。陛下不想加税,怕逼反了百姓。所以,"方向舟停顿了一下,"需要有人先垫着。唐家作为皇商,替朝廷垫付这笔军需。仗打完了,国库有了进项,再还。利息比照朝廷的借贷规矩来,不会亏了唐家。"
      "垫多少?"
      方向舟报了一个数字。
      秦朔月听见那个数字的时候,握在刀柄上的手微微紧了一下。她没有做过生意,但她在唐府待了这么多年,对唐家的进项和开销心里有数。那个数字太大了,大到几乎能把唐家一整年的流水全部抽空,还不一定够。唐家虽然富甲一方,但富是银子堆起来的,不是流水淌不完的井。一旦把这么多的现银压进去,唐家自己的生意就要断档,铺面周转不开、货款付不出去、商路断了资金——那就像人断了血,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但浑身的力气都会被一点一点抽走。
      "这是陛下的意思,"方向舟的语气依然平缓,像是在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秦朔月听出了那底下的重量,"还是方大人的意思?"
      方向舟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在喉咙里滚了一下就散了:"唐小姐觉得,这两者有区别吗?"
      "有。"唐诗诗的声音不急不缓,"陛下的意思是旨意,方大人的意思是人情。旨意我不能不接,人情我可以不卖。方大人今天来找我,是想让我接旨意,还是想让我卖人情?"
      厅里安静了几息。秦朔月的嘴角在面具底下微微动了一下。唐诗诗这几年,确实和当年那个需要在方孝儒面前斟词酌句的小姑娘不一样了。
      方向舟没有立刻回答。茶盏被端起来,又放下,瓷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声响。
      "唐小姐说笑了。"方向舟终于开口,语气比方才多了一丝秦朔月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审视,又像是什么别的,"方某今日来,既是转达陛下的意思,也是想提点唐小姐一句——这一仗,躲不过。唐家既然已经是皇商,就该想想,怎么在风暴里站得稳。银子是身外之物,唐家在,银子就能再赚。可若是风向变了——"
      他顿住了。
      "方某言尽于此。唐小姐是个聪明人,不用方某把话说完。"
      椅子被推动的声响传来。方向舟站了起来。秦朔月从廊柱上直起身,目光落在正厅门口的方向。几息之后,方向舟走了出来,经过秦朔月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秦朔月注意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柄黑色长刀上的时间,比落在她面具上的更长。
      "秦护卫的刀,看着有些眼熟。"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秦朔月没有说话。
      方向舟也没有等她回答,迈开步子往大门方向走去,两个随从无声地跟在他身后,靴底踏着青石板,一下一下地走远了。
      秦朔月走进正厅的时候,唐诗诗还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搁在桌上,指尖按着茶杯的边缘,慢慢地、一圈一圈地划着。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秦朔月看见她按着杯沿的指尖微微泛白,像是要把那层薄薄的瓷面按出一个印子来。
      "小姐。"秦朔月站在她面前,喊了一声。
      唐诗诗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银白的面具上,停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勉强,有一种"你看,果然来了"的释然。
      "他说的那个数字,比我想象中少了一些。"唐诗诗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从容,"我以为他会把价钱开得更高。"
      秦朔月沉默了。她本来想说什么,但听到这句话,她忽然觉得不需要说了。唐诗诗心里有数,她一直都有数。从方向舟第一次找上唐家的那个秋天开始,她就在算这笔账,算朝廷会要多少,算唐家能撑多少,算风声紧了该往哪边躲。她算得很清楚。
      秦朔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午后的竹林里,唐诗诗站在竹影中,回过头来,说"我想让你回家"。她那个时候就在想——这个人怎么敢用这么单薄的、一个人的念想,去支撑那么宏大的决定?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那些念想从来就不是单薄的。她只是把它们一层一层地叠起来、压下去、收好了,不让人看见。但它们在底下攒着,攒成了很厚很厚的东西,厚到可以撑起一整个唐家,撑起一场仗,撑起一个她在很多事情上都能站得稳的脊梁。
      "那属下去把马喂了。"秦朔月说。
      唐诗诗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忽然说这个。她看着秦朔月,看着那双蓝眼睛里安安静静的光,然后笑了一下:"好。顺便看看老赵今天又跟它絮叨什么了。"
      秦朔月转过身,往门外走去。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小姐。"
      "嗯?"
      "不管风向怎么变,"秦朔月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了很久的事情,"属下都在三步之内。"
      她没有等唐诗诗回答,迈开步子走了出去。斩月在她腰间轻轻晃荡着,午后的阳光落在她银白的面具上,落在那双蓝得像深海一样的眼睛里。
      正厅里,唐诗诗低头看着桌上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嘴角弯了弯,弯成一个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弧度。窗外的桂花树在风里沙沙地响着,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很旧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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