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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黑马:终于想起我了 次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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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秦朔月照旧起了早。天刚蒙蒙亮,窗外那棵老桂花树的轮廓还埋在淡青色的雾里,看不真切。她用冷水洗了脸,水泼在脸上的瞬间激得人一凛,整个人彻底清醒了。她把斩月挂在腰间,推开门,先往马厩去。昨日回来,忙着应付唐府上上下下的问候,忙着和唐诗诗在竹林里说到天黑,竟一直没顾上去看那匹黑马。
老赵已经在马厩里了。
他蹲在黑马面前,手里捧着一把黑豆,一颗一颗地往黑马嘴边送,嘴里还念念有词。黑马低着头,嚼得慢吞吞的,像是没什么胃口,时不时甩一下尾巴,一副"你别絮叨了我耳朵都起茧了"的表情。秦朔月走进马厩的时候,黑马的耳朵最先动了——它先是往秦朔月那边转了一下,然后整个头都抬了起来,一双黑眼睛亮了一下,从鼻子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点委屈的嘶鸣。
老赵回头看见秦朔月,那张皱巴巴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他拍着手站起来,拍掉掌心的黑豆碎屑:"哟,秦护卫,可算来了!"
黑马已经迈开步子往秦朔月这边凑了。它的头从马厩的围栏上探出来,鼻子拱了拱秦朔月的肩头,又拱了拱她的脖子,呼出的热气喷在她颈侧,暖暖的,带着草料和豆饼的味道。秦朔月伸手摸了摸它的脸颊,黑马的耳朵立刻向后贴平,眯了眯眼,一副"终于来了算你还有点良心"的骄矜模样。她又顺着它的鬃毛往下捋,从脖子到肩胛,指腹在它皮毛上滑过,感受到那层油亮的、养了这几年才养出来的光泽底下,温热的肌肉正一张一弛地回应着她的触碰。
"我回来了。"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黑马听的。
黑马从鼻子里又哼了一声,甩了甩脑袋,然后低下头,用额头蹭了蹭她的手背。旁边的老赵看着这一幕,啧啧地咂了两下嘴:"你看看你看看,我喂了它一早上它都爱答不理的,你一来了它跟个小媳妇似的往你身上贴。你这马,真是没良心。"
"你喂它什么了?"秦朔月拍了拍黑马的脖子,转向老赵。
"黑豆,掺了点细料。昨天见你没来,它一口都不吃,吓得我赶紧多加了把黄豆。嘿,可算吃了半槽。"老赵靠着马槽,双手抱在胸前,语气里带着那种老人才有的、慢悠悠的絮叨,"你说这畜生吧,心眼还挺多。它知道你回来了,今天早上我过来的时候它耳朵一直在转,往院子里那个方向竖着,我一看就知道,准是等你呢。"
秦朔月低下头,黑马正安静地靠在她身边,温顺得像一只大狗。她看着它那双眼睑半阖的、安心的表情,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这三年她把它留在唐府,没有想过它会不会难过,没有想过它会不会想她。她只想着自己要一个人走完该走的路,却忘了这个不会说话的、跟着她跑了那么多路的、只认她一个人的活物,也会等她。
"它这三年,"秦朔月问老赵,"怎么样?"
老赵沉默了一下,目光也落在黑马身上。他看着它那双微微眯起的、在秦朔月身边就自动放松下来的眼睛,忽然有些感慨。
"刚开始那阵子不好。你走的头一个月,它不吃不喝,瘦了一大圈。我什么法子都试了,换草料,换豆子,换水,连糖都掺过——没用。后来有一天,小姐来了。她站在马厩前头,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说'你也在等她啊'。从那以后,它才开始慢慢吃东西。虽然还是不亲人,但好歹不跟自己过不去了。"
老赵顿了顿,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不知是灰尘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笑了一声:"你说这人吧,有时候还不如一匹马通透。马心里知道谁对它好,谁走了会回来。人反而容易想不明白。"
秦朔月没有说话。她站在黑马身边,手指还搭在它的脖颈上,感受着它平稳的呼吸和血管的搏动。她忽然想起唐诗诗问老赵的那句话——"你也在等她啊。"不知道她是以什么样的表情站在这里,不知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指尖有没有发抖,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像这匹马一样,把耳朵朝着某个方向竖了很久很久。
马厩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黑马偶尔咀嚼草料的细碎声响,和远处院子里不知哪只鸡打了第一声鸣。天光又亮了一些,从马厩的木栏缝隙间漏进来,照在地上那些干草和散落的草料上,照出一片毛茸茸的金色。秦朔月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掰碎了放在手心里。黑马的鼻子凑过来,温热的鼻息喷在她掌心上,然后舌头一卷,把那些碎渣卷进嘴里,嚼得慢条斯理的,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老赵看着这一幕,没有再说话。他转身去添水,提着一桶清水放在马槽旁,又蹲下身把散落的干草拢了拢,忙忙碌碌的,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秦朔月靠在马厩的柱子旁,看着黑马吃完了那点干粮,又低头用鼻子拱了拱她空了的掌心,像是在确认"还有没有"。她伸手挠了挠它耳后那块最软的毛,黑马的耳朵舒服地抖了两下。
这时院子里传来脚步声。秦朔月侧过头,透过马厩半开的门,看见唐诗诗站在走廊那头。她穿着昨日的藕荷色春衫,头发随意挽着,还没来得及梳整齐,显然是刚睡醒就出来了。她站在走廊的台阶上,手里端着一个白瓷小碗,碗口冒着热气。
远远地,她看见马厩里的两个人,一人一马,靠着柱子安静地站着。她笑了一下,走下台阶,端着碗朝马厩这边过来。步子不快不慢,晨光落在她肩头,把她的身影勾出一道柔软的轮廓。
"我猜你在这儿。"唐诗诗走到马厩门口,把手里的小碗递过去,"厨房刚煮的粥,我顺手盛了一碗。你先吃点东西再忙。"
秦朔月看着那碗粥,白米熬得粘稠,上面浮着几粒红枣和枸杞,热气一缕一缕地升上来,裹着米香和枣子的甜味。她没有立刻接,目光在唐诗诗脸上停了一瞬——她的头发还散着,鬓边有一缕翘起来,大概是睡觉压的。她来的时候大概也没来得及照镜子。
"小姐自己吃过了?"秦朔月问。
"没呢。你先吃,我回去再吃。"
秦朔月伸手接过了那只碗。瓷碗温热,从掌心一直暖到指尖。她低头喝了一口,米粒熬得软烂,入口即化,红枣的甜味和米香混在一起,像是一口就能把人从清早的凉意里整个拎出来。
"好喝。"
唐诗诗弯了弯嘴角,那笑容比晨光还柔和。她看了一眼黑马,黑马正伸长脖子,好奇地往碗口凑,被她轻轻拍了一下脑袋:"你刚才吃过豆子了,别贪。"
黑马不满地喷了一口气,缩回脑袋,甩了甩尾巴。
秦朔月端着那碗粥,靠着马厩的木柱,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黑马安静地站在她身边,偶尔低头用鼻子碰一下她握碗的手。老赵还在不远处归置那些杂七杂八的草料,嘴里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跑到了天边又被他拽回来。
唐诗诗也在旁边站着,靠着马厩另一根柱子,抱着手臂,安安静静地看着马厩外的院子。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散落的发丝染成一层浅金色。她没催秦朔月快些喝,也没问她今天有什么打算,就只是站在那里,像是这片刻的安静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慢慢享用的事情。
秦朔月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底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白釉光。她握着那只碗,想着老赵刚才说的那句话——马心里知道谁对它好,人反而容易想不明白。
也许不是想不明白。也许只是想了太久,久到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堵成了习惯。但这碗粥的温度是实实在在的,掌心里暖融融的,像是一只被端了很久、端过走廊、端过台阶、端过清晨的凉风,稳稳地递到她面前的那只手。
"谢谢小姐。"她说。
唐诗诗笑了一下,没说什么,接过空碗,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冲秦朔月弯了弯嘴角:"粥还有,你喝完了再过来盛。"
秦朔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收回目光。低头时,黑马正用鼻子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拱着她的手腕,像是在提醒她什么。她伸手拍了拍它的脖子,嘴角在晨光里弯了弯,弯成一个连她自己都很少察觉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