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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面具   秦朔月 ...

  •   秦朔月在唐府的日子,一晃就是好几年。
      起初只是护卫。唐诗诗出门,她就跟在三步之外;唐诗诗读书,她就站在窗外守着;唐诗诗练骑射,她就在旁边递弓、收箭、检查马镫的松紧。唐诗诗喜欢她,整日缠着她不放——吃饭要她坐在旁边,睡觉前要她讲江湖上的故事,出门踏青非要她陪着一道骑马。唐父起初还有些担心,怕女儿过分依赖一个护卫,后来见秦朔月沉稳可靠,便也放了心,甚至偶尔还会在饭桌上对秦朔月说一句"月儿,你也坐下一起吃"。
      月儿。
      这个称呼一开始叫得秦朔月浑身不自在。除了师父,没有人这样叫过她。"秦护卫""秦姑娘""喂",这些她都听习惯了,偏偏"月儿"这两个字从唐父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她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胸口莫名其妙地绷紧了一瞬。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低着头把那口饭咽了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夹菜。可唐诗诗听了几次,也跟着喊起来,脆生生的一声"月儿——",拖得长长的,尾巴翘起来,像是春天里被风吹响的柳哨。
      秦朔月管不住她,也就不管了。
      照顾起居这件事,一开始她也没想到会变成她的活儿。唐诗诗原先是有贴身丫鬟的,可那丫鬟到了年纪嫁了人,唐母重新挑了好几个,唐诗诗一个一个都嫌不趁手。她嫌这个笨手笨脚,嫌那个话太多,嫌另一个不会叠她的鹅黄色褙子——那件衣服的袖子要叠出三道褶才好看,叠两道就皱了,叠四道就少了那种随意又精致的劲儿。唐母被她磨得头疼,最后索性对秦朔月说:"秦护卫,诗诗的起居你先照看着,等找到合适的丫鬟再说。"
      于是秦朔月端起了唐诗诗的洗脸水,铺好了她的被褥,把她随手丢在床角的衣裳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里。起初她做得笨拙,那些轻薄的面料在她常年握刀的手指底下滑来滑去,怎么都叠不整齐。唐诗诗在旁边看着,捂着嘴笑,笑够了就凑过来,伸手教她:"你看,这样折,对,压一下,再翻过来——"
      唐诗诗的手指碰到秦朔月的手背时,两人都愣了一下。唐诗诗缩回手,笑了一声,说"你的手好凉"。秦朔月收回手,低下头继续叠那件衣裳,什么也没说。她的手指在布料上压了一下又一下,把那道折痕压得又深又直,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也一同压平、压死、压得再也翻不起来。
      后来她学会了叠所有的衣裳。鹅黄色的绦带要缠成三圈半,月白色的披风要对外折两折再卷起来,那条缠枝莲纹的裙子不能压皱了花边——她一件一件地记在脑子里,比记刀谱还认真。唐诗诗有时候坐在梳妆台前,透过铜镜看她叠衣服的背影,看着那双握刀的手捏着细细的衣带,把蝴蝶结系得端端正正,嘴角就会弯起来,弯成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弧度。
      唐诗诗十三岁那年,秦朔月第一次发现自己动了心。
      那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唐诗诗在院子里练字,秦朔月站在廊下守着。风把宣纸吹得哗哗响,唐诗诗伸手去按住纸角,手腕上滑下来一串银铃手链,是她生辰的时候秦朔月从集市上买来给她的。那串手链不值什么钱,只是路边小摊上随手拿的,可唐诗诗日日戴着,上课戴着,吃饭戴着,连睡觉都不肯摘下来。后来有一天她练字的时候,忽然抬头问秦朔月:"你为什么要送我手链?"
      秦朔月当时正靠着廊柱半阖着眼,听见这个问题,睫毛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街上看到的,觉得适合你。"
      唐诗诗转了转手腕上的银铃,铃铛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叮铃铃的,像是被风摇动的雨滴。
      "你不会送别人东西吧?"她问,语气随意得像是顺口一说,但秦朔月睁开眼,看见她低垂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不会。"
      唐诗诗没有抬头,但秦朔月看见她的嘴角翘了一下。翘得很轻,像是被风偷偷拨动了一下。她低头继续练字,可下笔的力道比方才轻快了几分,笔尖在纸上游走的声响也变得清脆了许多,像是有人在用羽毛轻轻打着拍子。
      那天傍晚,秦朔月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窗外桂花树的枝叶在风里沙沙响着。她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手指搁在斩月的刀鞘上,慢慢地摩挲着那道旧的划痕。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不疼,但闷,像是一口怎么都呼不完的气。她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干干净净的,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她看着那双手,忽然想起午后唐诗诗低头写字时的侧影,想起她腕间那串银铃的声响,想起她问"你不会送别人东西吧"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东西。
      她猛地坐直了身体。
      秦朔月走到桌前,倒了一杯冷茶,一口灌了下去。茶水的苦涩在舌尖上散开,又凉又涩,可她胸腔里那股闷热怎么也压不下去。她把茶杯重重地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她闭上眼,攥紧了自己的衣襟,指节发白。
      怎么可以?
      她攥着衣襟的手越来越紧,紧到布料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她把头埋进臂弯里,额头抵着桌面,木头的纹理压在她额头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那么响,那么清晰,像是有人在她的胸腔里擂一面鼓,擂得她浑身都在微微发麻。
      不行。
      她是小姐,她只是个护卫。差了八岁。她不能把这种乱七八糟的心思带到唐府来,不能让唐诗诗看出来,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那是污秽的、不应该存在的东西。是师父说的"牵绊"吗?师父说的是牵绊,不是——不是这种。这种是错的,是不该有的,是她必须掐断的、烂在心底的、永远不能见光的东西。
      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天亮的时候,她站在院子里,用井水洗了一把脸。水从她下巴上滴滴答答地落下来,沁湿了衣领。她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双蓝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冷,像是结了冰的湖面。
      "秦朔月。"她对自己的倒影说,"别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用力,足够狠心,就能把那个念头碾碎。可后来她发现,那些东西像是长在她骨头里的根须,你砍断了地上的一截,地底下的还会长出来,甚至比之前扎得更深、更牢。
      唐诗诗十四岁那年,有一次夜里发起了高烧。秦朔月守在她床边,一整夜没有合眼。她坐在床沿上,一只手覆在唐诗诗的额头上,感受着那滚烫的温度一点点退下去,到天蒙蒙亮的时候终于退了烧。唐诗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秦朔月坐在她床边,眼下一片乌青,嘴唇干裂着,像是一夜之间憔悴了十分。
      "朔月,"她哑着嗓子说,"你是不是一夜没睡?"
      秦朔月收回手,站起身,转身去倒水。她把水杯递到唐诗诗嘴边,声音很平:"你发烧了,要喝水。"
      唐诗诗撑着身子坐起来,就着秦朔月的手喝了几口水,眼睛却一直落在秦朔月脸上。她喝完水,忽然伸手碰了碰秦朔月的手腕,指尖碰到她的皮肤,凉凉的。
      "你坐下。"唐诗诗说,"歇一会儿。"
      秦朔月没有坐下。她端着水杯站在床边,别开脸,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她的手腕上还残留着唐诗诗指尖碰过的那一点凉意,像是有人在她手腕上轻轻盖了一个看不见的戳。
      "小姐睡吧。"她说,"天亮了还要上课。"
      唐诗诗没有追问。她乖乖躺了回去,闭上了眼睛。但秦朔月转过身的时候,看见她的睫毛还在微微颤动,一滴泪从她眼角滑下来,落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那一滴泪让秦朔月的胸口猛地抽痛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攥得她连呼吸都停了半拍。她站在床边,看着那滴泪洇开的痕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前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可她想往后走,又发现自己不知道后面在哪里。
      那一年除夕,秦朔月二十五岁。
      她走得干脆利落。斩月挂在腰间,一身穿了三年的旧黑袍,此外什么都没有带。黑马留在了马厩里,唐诗诗送她的那件蜀锦外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上,上面压着那枚从唐诗诗那里拿来的羊脂玉禁步。她甚至没有留下一句告别的话,只是在信纸上写了九个字,然后推开门,走进那个大雪纷飞的清晨。
      她不告而别。
      不是她薄情寡义,只是她怕自己若是见了她的面,便再也走不出唐府的门。她怕唐诗诗问"你要去哪里",怕她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更怕她什么都不问,只是用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她——那她会把斩月放下,然后一步都迈不动。
      北上的路比记忆中更长。风从关外灌进来,刮在脸上像刀子。她骑着半路买来的一匹老马,沿着官道一路向北。她走的很慢很慢,走了差不多一年半,才看见那座熟悉的山。一路上她总是想起唐诗诗。想起她睡着的时候微微蜷缩的样子,像一只把爪子收进肚子底下的猫;想起她吃糖葫芦时舌尖先舔一下糖衣,确认够甜才肯咬下去的那个小动作;想起她在方向舟面前指尖发白却脊背笔直的模样,明明心里怕得要死,面上却硬撑着一分不退。每到这种时候,她就勒住马,在一片荒无人烟的地方停下来,望向南边的天空。南边的天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可她还是看很久。
      道观还是老样子。
      门前的积雪很深,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院中的石桌、石凳都被雪盖住了,只露出几个圆鼓鼓的轮廓,像是大地脸上长出了几个白色的包。金色的湖面依旧没有结冰,雪落在湖面上就化了,像是落进一块温热的琥珀里,连个涟漪都留不下。
      在这个似乎万年都不会改变的道观里,她的师父用一个法阵帮他封印了血脉。
      然后就像她一样,不告而别。
      她翻遍了师父遗留的古书。从第一本翻到最后一本,从破晓翻到天黑,从天黑翻到破晓,终于在祠堂角落一只落了灰的木匣里找到了一页泛黄的纸。纸上只有几行字,蝇头小楷,是师父的笔迹。
      "雪凤之血,生于血脉,长于神魂。若欲封之,须以心头之血为引,以术者之命为媒。术者身死,则封阵永固。此法凶险,切勿轻试。"
      秦朔月攥着那张纸,在祠堂的地板上坐了很久。她把纸上的字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针扎在她心上。
      那个总偷偷活动脚趾头的人。那个蹲下来跟她平视说"你不是妖怪"的人。那个把无名刀客的刀谱塞到她手里、说"你且学学看吧"的人。那个在月光下送她下山,拂尘在风里微微飘动的人。
      他死了。
      为了她。
      秦朔月在观中枯坐了五日,唯与酒相伴。她从师父床底下翻出了三坛老酒,也不知道他藏了多久,大概是等她走了以后偷偷埋下去,想着等她哪天回来再一起喝的。酒很烈,入口烧嗓子,她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眼泪混着酒水一起淌,淌到衣领上,冷冷地贴着皮肤,像是被雪水浸透了。她喝到第三天的夜里,半梦半醒间,又看见了唐诗诗——看见她十三岁那年在院子里练字的侧影,看见她腕间那串银铃在风里微微摇晃,看见她低头问"你不会送别人东西吧"时睫毛垂下来的弧度,看见她十四岁那夜高烧初退时眼角滑落的那一滴泪。
      秦朔月把酒碗放下,用袖子擦了一把脸。她站起来,双腿还在发软,膝盖在打颤,但她一步一步地走到偏殿门口,推开门,把斩月从供桌上拿起来,重新挂在腰间。她站在偏殿里,环顾了一圈那些落了灰的旧书、褪了色的字画、空荡荡的供桌,然后转身,推开了道观的大门。
      门外的雪还在下。
      她站在门前的石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激得她整个人一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漫长的沉睡中唤醒了。她迈开步子,正要往山下走,就在这时——
      一声叹息。
      那叹息从身后传来,又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空灵、悠远,像是有人在千年万年的光阴里隔着很多层雾气轻轻叹了一口气。秦朔月的脚步顿住了。她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忽然凝滞了——风停了,雪停了,连远处林间的鸟鸣都消失了。时间像是一匹被猛地攥住了边缘的绸缎,纹丝不动地绷在那里。
      一道乳白色的身影在她身后缓缓浮现。
      那身影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像是一团被月光浸润的雾气,隐约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它悬浮在雪地上方,离地大约一尺,周身泛着幽幽的冷光。秦朔月转过身,手已经按在了斩月的刀柄上,但她没有拔刀。她感觉到那道身影没有敌意——甚至相反,它身上有一种她熟悉的、温润的、像是被人放在胸口捂了很久的温度。
      那身影开口了。声音苍老而轻缓,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尾音拖着长长的一缕余韵,在静止的空气里缓缓散开。
      "唉……你和他倒是相像。"那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端详她,"我本以为要再等个百八十年。"
      乳白色的身影逐渐凝练,光芒一层一层地收拢、聚拢、压实,像是一团被揉捏了千百遍的黏土,终于慢慢固定成了一个形状。飞云的轮廓,银白的材质,祥云之间刻着锯齿铜牙,美与怖交织在一起。那面具悬浮在秦朔月面前,一寸一寸地靠近,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着,又像它自己认得路。
      秦朔月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面具落在了她脸上。
      银白色的飞云贴合着她的轮廓,边缘刚好卡在她的颧骨和下颌线上,不松不紧,像是被人量过尺寸做的。内壁贴着肌肤的地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像是被人捂了很久的余温,终于传到了她脸上。
      那一瞬间,秦朔月的脑海里闪过许多画面——师父在湖边念书的样子,师父背着手站在柳树下看雪的样子,师父端着那杯被她敬的凉茶一口喝下去的样子,师父倒在祠堂里嘴角含笑的最后那个样子。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飞速掠过,最后定格在师父蹲下来和她平视的那个早晨。
      "你不是妖怪。你是个好孩子。"
      面具的内壁贴着秦朔月的脸,冷冷的,又有一丝暖意。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面具的边缘。那触感很熟悉,像是碰到了一样她早就该戴上的东西,只是迟到了许多年。
      她把面具戴正了,把斩月往腰间收了收,然后转身,向着山下的方向迈开了步子。雪在她的脚下咯吱咯吱地响着,一步比一步稳,一步比一步坚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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