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初遇 临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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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
秦朔月牵着黑马走进城门的时候，正是午后。日头偏西，把城墙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一道巨大的门槛。她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上方的匾额——"临安"两个字写得端正大气，金漆在阳光里微微泛着光，像是被人擦了又擦，擦得很用心。
她骑马走了一路，从沧州到临安，走了差不多十几天。唐家的商队已经在前面的岔路口分开了，唐父坐的那辆最大的马车带着大部分的货物先回了临安，留下一个老仆陪着秦朔月，带着她慢慢走，说让她一路看看南方的风物。那老仆话不多，一路上只是偶尔指着路边的田地说"这是唐家的地"，指着远处的山说"那是唐家的茶园"，平平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些不需要惊叹的事实。
秦朔月没怎么说话，但她记住了那些地名和那些山水的样子。她发现南方的风是软的，吹在脸上不疼，像有人用棉布轻轻擦过你的脸；南方的水是绿的，河岸上长满了青苔和水草，像是大地把自己最柔软的衣裳披在了水面上。和北方不一样。北方的风是硬的，能把人的脸刮出一道道细口子；北方的水是黄的，浑浊的，像是大地把自己最粗糙的那层皮露了出来。她看着那些柔软的山水，心里想着，那个十岁的小女孩，就是在这种地方长大的。
黑马在路上吃胖了些，毛色也亮了不少。它时不时甩甩尾巴，用鼻子拱秦朔月的手心，像是在说"你终于肯带我走远路了"。秦朔月拍了拍它的脖子，黑马的耳朵愉快地转了转，蹄子在官道上踏出轻快的节奏。
到了临安城门口，老仆停下来，对秦朔月说："秦姑娘，唐府在城东，从这条街直走下去，第三个路口右转，门口有两只石狮子的就是。老爷吩咐了，您到了直接进去就行。我先把马牵去后院安置。"
秦朔月点了点头，把黑马的缰绳递给老仆。黑马有些不情愿，用鼻子拱了拱秦朔月的肩头，像是在问她为什么不一起走。秦朔月摸了摸它的脸颊，低声说："一会儿见。"黑马才勉为其难地跟着老仆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她一眼，直到她点了点头，它才甩了甩尾巴，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秦朔月站在街口，看着那座被暮色笼罩的临安城。街上人来人往，灯火初上，小贩的吆喝声和锅勺碰撞的声响从巷子深处飘出来，混着饭菜的香气和淡淡的烟火味。她一个人站在那里，黑衣长刀，墨黑的长发在暮色里被晚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的五官本就出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在街边灯笼的光照下更显英气逼人。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多看了两眼，有人低声说"那是谁家的姑娘，好俊的样貌"，也有人注意到她腰间那柄朴素无华的黑鞘长刀，自觉地收回了目光。秦朔月对这些目光早就习以为常，她迈开步子，往城东走去。
唐府的大门比她想象中气派。朱红色的门板，铜环锃亮，两只石狮子蹲在门两侧，一只张着嘴，一只闭着嘴，神态威猛而憨厚。门楣上的匾额写着"唐府"二字，笔力遒劲，和唐父那张儒雅的脸颇有些反差。门槛很高，秦朔月跨进去的时候，靴尖几乎擦着门框。
院子里很安静。暮色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朦胧的紫灰色，廊下的灯笼刚点上，橘黄色的光从纸罩子里透出来，在青石地面上铺出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一个丫鬟正端着托盘从回廊那头走过来，看见秦朔月，先是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和腰间的那柄刀上各停了一瞬，然后连忙低下头行礼："您是秦护卫吧？老爷吩咐过了，请您先去正厅用茶，小姐还没下学，一会儿就回来了。"
"好。"秦朔月应了一声，跟着丫鬟穿过回廊，往正厅走去。
正厅不大，但布置得雅致。靠墙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青瓷，窗边的案几上放着一盆兰花，叶片修长，在暮色里泛着幽绿的暗光。秦朔月坐在客座上，丫鬟给她上了一盏茶，便退了出去。她没有喝，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斩月横在她膝上，窗外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暗下去，灯笼的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像是有看不见的人在慢慢地拧着一个旋钮。
她听见了脚步声。
从院子外面传来的，嗒嗒嗒的，很轻，很快，像是一只小兔子在青石板上蹦蹦跳跳。然后是说话的声音，清脆的，带着笑，像是春天里被风吹响的一串银铃。
"先生说明天不用上课！明天要去城外踏青！"
"小姐慢点跑，当心摔着——"
"才不会！我跑得可稳了！"
那声音越来越近，然后从回廊那头转过来，一个穿着鹅黄色春衫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冲进了正厅。她的头发扎成两个小小的髻，各系着一根红色的发带，跑起来的时候两条发带在风里飘来飘去，像是两只不知疲倦的蝴蝶。她的脸圆圆的，还带着孩童特有的婴儿肥，眼睛很大，黑亮亮的，像是两颗刚刚洗过的葡萄。她的嘴角翘着，带着那种十岁孩子特有的、藏不住的笑意，仿佛这世上有太多有趣的事情在等着她，她急着去一件一件地发现。
然后她看见了秦朔月。
她停住了脚步，两只脚在地面上刹出一个小小的滑痕，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才稳住。她歪着头，那双黑亮亮的大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秦朔月——从她的黑衣，到她膝上的黑色长刀，到她墨黑的长发，再到她那双蓝眼睛。她的目光在秦朔月的蓝眼睛上停住了，像是看见了什么让她惊奇的东西，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点白亮的牙齿。
"你的眼睛是蓝色的！"她说，声音清脆，像是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惊奇，但没有任何恶意。就像在说"今天的花是红的"一样，只是在陈述一个她觉得很新鲜的事实。
秦朔月看着她。那张小小的脸，那双大大的眼睛，那两条在风里飘来飘去的红色发带，还有那句坦荡的、不带任何偏见的"你的眼睛是蓝色的"。她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和她想象中不一样。她以为会看到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会怕生，会躲在她爹身后，怯怯地探出半个脑袋。她甚至想过，这个孩子看见她的蓝眼睛之后，会不会像那些村民一样，露出畏惧的、排斥的表情。
但眼前的这个孩子，大大方方地站在她面前，歪着头打量她，眼睛里只有好奇，像一只对着新鲜事物既警惕又感兴趣的小猫。
"嗯。"秦朔月说，"天生的。"
"真好看。"唐诗诗又往前跳了两步，蹦到秦朔月面前，仰起头来看她。她离得很近，近到秦朔月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气味，混着傍晚的风和院子里那些花草的香味。她踮起脚尖，把自己的脸凑得更近了一些，几乎要贴上秦朔月的睫毛，像是想把那双蓝眼睛里的每一道纹路都看清楚。
"像湖水，"她说，"像我们家后院那个湖，夏天的时候就是这种颜色。不过你的比湖水还好看，湖水没有你这么亮。"
秦朔月坐在那里，被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凑在眼前仔仔细细地看她的眼睛，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她没有躲开，但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在刀鞘上轻轻握了一下，又松开。那个动作很小，唐诗诗没有注意到。
"哦！"唐诗诗忽然退后半步，像是想起了什么，"你就是那个在沧州打土匪的护卫！爹跟我说了！"
秦朔月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
"你的刀呢？"唐诗诗的目光落在她膝上的斩月上，眼睛里的好奇更浓了，"能让我看看吗？"
秦朔月沉默了一瞬。她的刀从来没有给别人看过——从师父把那柄刀交到她手上那天起，斩月就只属于她一个人。没有人碰过它，没有人摸过它，连镖局里那些跟她一起走了三年镖的同僚，也从不敢对她的刀多看一眼。
但唐诗诗看着她的眼神里，没有觊觎，没有害怕，只是单纯的好奇。像是一个孩子在问"你口袋里的糖是什么味道的"。
秦朔月把斩月从膝上拿起来，横在两手之间，递到唐诗诗面前。
"只能看，"她说，"不能摸。"
唐诗诗凑过来，把脸凑得很近很近，近到鼻尖几乎要碰到刀鞘。她的眼睛顺着那道浅浅的划痕慢慢移动，像是要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住。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
"这有个印子，"她指着鞘口那道划痕，"是打土匪的时候留下的吗？"
"不是。"秦朔月说，"是很早以前留下的。"
"多早？"
"很久了。"
唐诗诗没有再追问。她直起身来，认真地点了点头："嗯，真好看。"
秦朔月把刀收回来，重新横在膝上。她看着唐诗诗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平静的湖面被一颗小小的石子击中，荡开一圈极细极淡的涟漪，然后慢慢平复了。但那道涟漪确实存在过，她用尽全力想否认它也否认不掉。
"你以后就是我的护卫了？"唐诗诗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兴奋，那两条红色的发带随着她的动作轻轻跳动，像是两尾游弋的锦鲤。
"嗯。"
"那你都会什么呀？除了打土匪之外。"
"……很多。"
"比如呢？"
秦朔月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期待得发光的眼睛，发现自己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会的那些东西——杀人，赶路，在野地里生火，用刀背敲晕挡路的劫匪，辨认不同的人身上带着什么兵器——这些话似乎都不太适合对一个十岁的小女孩说。
"……会骑马。"她最后说。
唐诗诗的眼睛更亮了："我也会！爹给我买了一匹小马，是白色的，我叫它雪团！明天我骑给你看！"
"好。"
唐诗诗满意地笑了，那笑容像是春天里忽然炸开的一朵花，毫无保留，倾尽所有。她又看了一眼秦朔月的蓝眼睛，那目光里依然只有好奇和欣赏，像在看一件她觉得漂亮的、值得多看两眼的东西。
"你长得也好看，"唐诗诗忽然说，语气认真得像个大人在评价什么大事，"眼睛好看，眉毛也好看。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
秦朔月愣了一下。她十岁之后，听过很多人说她——说她是个怪物，说她是妖孽，说她的蓝眼睛是邪祟，说她的白发是灾兆——虽然现在头发还是黑的，但那双蓝眼睛就足以让那些村民避之不及了。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那些话，把它们当成耳边的风，吹过去就算了。可她从来没有听过有人说她"好看"，用那种坦荡的、不带任何杂质的语气说出来，像是这件事和"今天的晚霞是紫红色的"一样，是一个不需要辩驳的事实。
她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唐诗诗没有在意她的沉默。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事情，转身朝着门口跑了出去，发带在风里飘起两道光影。
"我去告诉爹你来了！"她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传过来，带着笑，"你等我一下！"
秦朔月一个人坐在正厅里，灯笼的光落在她墨黑的发梢上，把那些黑发染成了温暖的橘黄色。她低头看着膝上的斩月，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摩挲着那道浅浅的划痕。她的蓝眼睛在灯光里显得格外清亮，像是两汪被光点亮的深潭。
十岁的唐诗诗跑得很快，像一阵风一样从她面前刮过，留下皂角的清香和银铃一样的笑声，还有那句猝不及防的"你长得也好看"。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那句话——牵绊越多，心智越不易被侵蚀。
她不知道"牵绊"是什么。
但她想，也许那种感觉，就是有人跑过去的时候，你忽然想伸出手，把她飘起来的发带抓住。不是想留住她，只是想碰一下，碰一下那根红色的、在风里飘着的带子，觉得它真好，真好看，真鲜活。
那天晚上，秦朔月被安排住在一间朝南的屋子里。推开窗就能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月光把树叶照得银亮亮的，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像是有谁在树底下低声说话。她把斩月放在枕边，和衣躺下，看着窗外那轮月亮，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从那个大雪纷飞的生辰开始，一直做到今天，一直做到一个叫临安的地方，一直做到一个叫唐诗诗的小女孩在她面前站定，用那双黑葡萄一样的眼睛看着她，说"你的眼睛是蓝色的"，说"真好看"，说"你长得也好看"。
她没有回答那些话。但她在心里记下了。
窗外的桂花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一首她从未听过的、安安静静的摇篮曲。秦朔月闭上眼，那两根红色的发带还在她眼前飘来飘去，和月光混在一起，亮亮的，像是梦里才有的颜色。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初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