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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儿时的回忆   秦朔月 ...

  •   秦朔月小的时候,还不是这样一个性格。

      和许多孩子一样,她爱说话,爱吃糖,是让教书先生最头痛的那一批孩子。课堂上先生正讲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她忽然举手问:"先生,雎鸠是什么鸟?长得好看吗?能吃不?"先生捻着胡子瞪她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说你若能把《诗》三百全背下来,我就告诉你能吃不能吃。第二天一早,秦朔月站在先生面前,从头到尾把《诗》三百背了一遍,一字不差,连顺序都没错。先生张着嘴,手里的戒尺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村里人见她路过,都要说一句"老秦家那闺女,真是个神童"。有一次镇上来了个考官,听说了她的事,特意来考她,随便翻了一页《尚书》让她解释,她条理清晰、引经据典,说得考官连连点头,临走时还送了她一方墨,说"此女若为男儿身,日后必登庙堂"。

      不过,她的父母倒不在意这些。

      秦朔月的父亲是个读书人,读了三十年书,好不容易才混了个小官,在县里的文书房做些抄抄写写的活计。俸禄微薄,仅够糊口,还累坏了身体,整日咳嗽,走几步路就要歇一歇。每逢阴雨天,他的膝盖便疼得下不了床,蜷在榻上,额头沁出一层细汗,却从不跟女儿抱怨。秦母端了热水给他敷膝,他便说:"无妨,今日正好歇歇,把前几日没讲完的《左传》给月儿再讲讲。"

      秦母是个颇有才气的女人。年轻时也是镇上出了名的才女,写得一手好簪花小楷,画的兰草清秀淡雅,女红更是精细,绣出来的蝴蝶能让人忍不住伸手去碰翅膀。后来嫁了秦父,便收了那些才女的心思,每日写写画画、缝缝补补,卖些绣品和字画补贴家用。虽然家里没有什么大钱,但三餐倒也不至于饿着。逢年过节,还能割二两肉,包一顿饺子,三双筷子放在桌上,热气腾腾的,小屋里满是暖融融的香气。

      父母宠着秦朔月,不想让她承袭什么光宗耀祖的重担,只想让她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地长大。有时候秦朔月下了学,秦母便在门口等着,手里攥着一枚铜板,牵着她的手去巷口的糖画摊子前。老汉用铜勺舀起滚烫的糖浆,在石板上勾勾画画,眨眼间便变出一只飞鸟、一条鱼、一朵花。秦朔月举着那只糖画,舍不得吃,先举到爹娘面前,让他们咬第一口。秦父笑着摇头说"爹牙疼",秦母便轻轻咬掉一小截翅膀,说"真甜,月儿吃吧"。每到这时候,秦朔月就会很开心。秦朔月开心,做父母的也就开心。

      日子过得平淡,但有温热的饭菜、有父母的笑声、有巷口那只举着糖画举到糖都快化了的手,秦朔月觉得这辈子就像那根糖画一样,亮晶晶的,甜丝丝的。

      但这样平淡的日子,在秦朔月十岁那年,轰然改变了。

      那一年,入冬之后天便一直灰蒙蒙的,像是有人用脏布把天蒙了起来。到了她生辰那日,雪忽然紧了起来。虽已入冬,可这样的大雪依旧太少见了,白茫茫的一片,一夜之间就把整个村子都埋了。屋顶上的雪压得瓦片吱嘎作响,院里的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被雪坠断了好几根,断口处露出新鲜的木茬,在雪里白森森的,像是一根根被掰断的骨头。

      而且,这雪下得妖,下得邪,下得人心里发毛。雪片比寻常的大了整整一倍,落在地上不是化,是堆,堆到膝盖那么深,门都推不开。更怪的是,村里所有的狗都在那晚齐声吠叫,叫了一整夜,到第二天鸡叫的时候,声音忽然全哑了,只剩下呜咽,一声一声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哭。

      街坊邻里都冥冥中似有预感,仿佛天地间有一头恶兽正准备苏醒。老人在炉火边拨弄着炭块,不说话,只是叹气;妇人抱着孩子,把门窗又检查了一遍,连门缝都用布条塞紧了;男人们聚在祠堂里,低声议论着什么,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都觉得——这雪来得不对劲。

      秦朔月从半夜开始高烧。

      那烧来得毫无征兆。白天她还好好的,和邻家的孩子打了雪仗,笑得前仰后合,冻得通红的手里攥着团雪球,追着同伴满院子跑。到了傍晚,她开始打蔫,吃饭的时候筷子掉了两次,秦母摸了摸她的额头,说"有点烫",便让她早点歇下。半夜里,秦母被一阵寒意惊醒,伸手一摸,秦朔月的身体冷得像块冰。她惊得叫出声来,点灯一看,秦朔月紧闭着双眼,浑身发抖,嘴唇发紫,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的白雾。

      更骇人的是——她的身下,凝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那冰从床褥底下渗出来,蔓延开来,冻住了被角,冻住了枕头,把整张床都裹进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壳里。秦母伸手去拉女儿,指尖碰到那片冰面,整个人猛地一颤——那冰冷得不像话,比窗外的雪还冷,冷得像是从地底深处冒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秦朔月小小的身体里冻着,冻得太久了,终于化开了第一道缝,寒气便从缝里涌了出来。

      寒气,正从秦朔月身上汩汩而出。那寒气是有形的,肉眼能看见的,白雾一样从她的毛孔里渗出来,一缕一缕的,像是她整个人在冒着烟,又像是有无数只手从她身体里往外推,要把她推成一具冰雕。

      秦父踉跄着跑去请郎中。老郎中披着棉袄赶来,搭了脉,眉头皱得能夹住一根针。他换了三次脉诊,换了两次手,又用银针试了试秦朔月的穴位——银针刚扎进去,针身就蒙了一层白霜,拔出来的时候脆得几乎要断掉。

      郎中摇了摇头,把秦父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老秦,实话跟你说,这病我治不了。这……这不是病。这是什么东西盘在她身上了。我开了方子,也只能压一压,撑不了多久。你还是……赶紧想别的法子吧。"

      天刚亮,屠户陈大壮拎着半挂猪肉到秦家来贺生。他儿子和秦朔月玩得好,两个孩子一起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情同手足。今儿是秦朔月的十岁生辰,陈屠户想着送点肉过去,好歹让老秦家过个好日子。

      他推开门,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脚刚迈进去一步,便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肉也掉了,扑通一声砸在门槛上。

      秦朔月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眼,身下的冰已经从床铺蔓延到了地面,一圈一圈的冰纹从床脚往外爬,像是某种活的藤蔓正在缓慢地生长。整间屋子的温度比外头还低,呼出的气全变成了白雾。秦父秦母守在床边,一个攥着女儿的手,一个用棉被裹了又裹,可秦朔月的嘴唇还是越来越白,像是所有的血色都被那寒气抽干了。旁边立着郎中,直摇头,药箱打开着,里面的银针全结了一层霜。

      陈屠户连滚带爬地退出门去,把街坊邻里都叫了出来。不一会儿,秦家门口就聚满了人。男女老少挤在一起,有人踮着脚往里看,有人把孩子往身后拽,有人压低了声音议论着,嗡嗡嗡的,像是一窝被惊动的蜂。

      "老秦家的闺女——那——那是个什么怪物?"

      "冰啊!地上全是冰!屋里还能结冰?"

      "我早说了,这雪下得不对,她生辰那天下这么邪的雪,能有什么好事?"

      "别胡说,人家孩子才十岁——"

      "你进去看看再说是不是胡说!我亲眼见的,那冰——那冰是从她身上长出来的!"

      人群里有人开始往后缩,有人攥紧了袖子,有人小声说了句"妖孽"。

      那两个字一出,周围的人都不说话了。风从巷口灌进来,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陈屠户站在人群最前面,他本来是来送肉的,现在肉还掉在门槛上,已经被冻硬了,像一块红色的石头。他看着紧闭的秦家大门,隔着门板都能感觉到从里面透出来的那股冷气,冷得他后槽牙开始打颤。

      那郎中见人越聚越多,对秦父开口:"这情况已经不是老夫能解决的了。还是快去请个道士吧。"

      秦父勉强撑着身子,扶着门框出来。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干裂,像是几天没喝过水。他抱拳对众人作了个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诸位街坊,麻烦——麻烦谁能帮忙去邻镇请个懂行的人来?我——我走不动了——"

      他话音未落,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声:"请道士来干什么?把妖孽除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第二个声音,第三个,第四个。像是石子落入冰面,起初只是一两个裂纹,很快就蔓延开来,啪啪啪的,整片冰面都碎了。

      "对啊!那孩子是妖!你没看见吗?她从身上往外长冰!那是人能做的事?"

      "妖孽不除,祸害全村!老秦,你自己想想,你闺女是个什么东西?"

      "我听说北边就有过这种事,一个村子出了个妖物,后来全村人都死了!"

      "老秦,不是我不念旧情,是你家那个……留不得了!"

      陈屠户站在人群中,他的手在抖。他听儿子说起过秦朔月——那孩子爱笑,爱闹,嘴甜,每次去他家吃猪肉都要说"谢谢陈叔,陈叔的肉最好吃"。他老婆也常说,老秦家那闺女以后肯定有大出息,不像我们家那个,就知道满村疯跑。可现在,他站在这里,听着身后街坊们越说越激动的声音,看着秦父那张灰白的、老了好几岁的脸,看着门槛上那块已经冻成石头的猪肉,他忽然觉得——自己手里还拎着那把杀猪刀。

      他出门的时候,确实拎着刀。杀猪刀,剔骨刀,都在腰上挂着,那是他吃饭的家伙,每天随身带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虎口有厚厚的茧,指缝里还残留着猪油的痕迹,那双手杀过成百上千头猪,利落、稳当、从不出差错。

      他的手还是抖。

      但他往前走了。

      "老秦,"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比平时粗了几分,像是在吼才能压住什么东西,"你让开。那孩子不能留。"

      秦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的膝盖砸在结冰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的头磕了下去,额头抵着冰面,嘶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她还小!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月儿啊!你们看着长大的月儿啊!"

      没有人说话。风在巷子里打着旋,把雪吹起来,迷了人的眼。有人侧过头去,有人别开了脸,有人把孩子的头按进自己怀里,不让他看。

      陈屠户又往前迈了一步。

      "老秦,你让开。"

      秦父没有让。他跪在那里,用身体挡着那扇门。秦母听见外面的动静,从屋里冲了出来,她手里还攥着秦朔月的手帕,头发散乱着,脸上全是泪。她跪在丈夫身边,把自己的身子也横在了门前。

      "求求你们了!月儿她不是妖!她就是冷!她就是病了!求求你们——"

      陈屠户看着她,看着她散乱的发髻和哭肿的眼睛。他想起许多年前,这女人在集市上卖绣品,一幅兰草卖了五十文,高兴地跑去给女儿买了一块桂花糕。桂花糕用油纸包着,她揣在怀里,一路小跑着回家,脸上的笑比春天的花还好看。

      陈屠户的手抬起来了。

      刀尖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冷光,比秦朔月身上的冰还要冷。

      人群里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又很快被捂住了。没有人上前拦他。

      秦母扑上来,用身体护住了身后那扇门。她想喊"月儿快跑",但她已经没有力气喊出声了,喉咙里只有嘶嘶的气音,像是一只被踩住了脖子的鸟。陈屠户的刀从她后心刺进去,又从胸口透出来,刀尖上沾着血,那血热得烫手,落在冰面上,冒着微微的白汽。

      秦母倒下去的时候,眼睛还望着门的方向。门缝里透出白色的寒气,一缕一缕的,像是有人在里面轻轻地呼吸。

      秦父扑过来,被陈屠户一刀划开了喉咙。血喷在门板上,溅了陈屠户一脸。他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黏腻的热血,和他每天杀猪时流出来的血不太一样——猪血腥气重,人的血里有股铁锈味,更稠,更烫,沾在皮肤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秦父的身体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喉管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旧风箱破了洞。他最后看了陈屠户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让人心慌的东西——是求。是求他放过那个孩子。是求他还记得那个爱吃糖画的小姑娘。

      陈屠户避开了那目光。他抬脚,踹开了门。

      门板撞在墙上,砰的一声。屋里的寒气涌出来,扑了他一身,把他脸上的热血都冻住了,凝成一层暗红色的冰壳。他踩着那层薄冰走进去,靴底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像是踩在千万只蚂蚁身上。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影还在,蜷缩着,身体周围凝了一层白霜,整个人像是一尊冰雕。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她还在烧着,还在抖着,像是一盏快要被风吹灭的灯。

      陈屠户举起刀。他的手稳了——杀了三十年的猪,什么样的刀活都做过,到了真正该下手的时候,他反而比任何时候都稳。刀尖对准了那个小小的胸口,那里还在微微起伏着,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愿意熄灭。

      刀落下去的前一瞬,一道人影从门口闪了进来。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来的。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众人看不见;又仿佛他是从那缕寒气里长出来的,裹着一身灰色的道袍,手里握着一柄拂尘。他抬手,两根手指夹住了陈屠户的刀锋。那刀像被钉住了一样,纹丝不动,陈屠户使了全身的力气,刀尖连一分都递不出去。

      "够了。"

      道人开口,声音不大。可那两个字落在每个人耳中,清清楚楚的,像是有人在他们脑子里敲了一下钟。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门外那些挤在一起、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狂热表情的街坊们,又扫过地上秦父秦母的血迹,最后落回床上那个蜷缩着的小小身影。

      "你们杀了她的父母。"道人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还要杀一个十岁的孩子。"

      没人回答。

      陈屠户松开刀,后退了两步,刀还夹在道人指间,刀刃上凝着一层薄霜。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道人低头看着秦朔月。他伸手,覆在她额头上,掌心碰到的瞬间,秦朔月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些,眉毛颤了颤,像是要醒,又像是被什么力量按着没醒。

      道人解开自己的道袍,把那孩子裹了起来。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捧着一块随时会碎掉的玉。他将秦朔月抱起,转身走向门口。路过秦父秦母的尸身时,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息,又抬起头来,看向门外那些村民。

      "给你们一件差事。"他说,声音还是那样平,却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把她的父母好生安葬。墓要大,碑要正,坟前要种两棵松柏。你们今日欠他们的,下辈子也还不清。这桩事若是办得不像样——"

      他顿住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门外所有的人同时打了个寒颤,那种冷和冬天的冷不一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是有人在他们胸口上轻轻按了一块冰。

      道人抱着秦朔月走出了村子。

      雪还在下。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怀里的孩子蜷缩着,脸埋在他道袍的褶皱里,呼吸很轻很浅,像是随时会断掉的一根丝线。

      走出村口的时候,秦朔月忽然动了动,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极轻极细的声音,像是梦呓,又像是疼痛到了极处时下意识的呢喃:

      "爹……娘……"

      道人低头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臂弯收紧了一点,拢住了那些从她身上溢出来的寒气,拢住了那些她还不懂是什么的东西。雪落在他们身后,一层一层地覆盖上来,把村子的轮廓慢慢模糊掉,把路上的脚印慢慢填平,把一切都埋进那片没有边际的白里。

      那一年,秦朔月十岁。她失去了爹,失去了娘,失去了巷口的糖画摊,失去了所有她认识的人。但从那天起,她多了一个师父,多了一把刀,多了一条她用了一辈子也走不完的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儿时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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