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月情澜》乘黄一去三万里

16、间章:愿望 转眼，

　　转眼，生辰之礼已至。

　　临安城全城欢庆，张灯结彩。为表庆贺，皇帝陛下特地下旨取消禁火令，为期三天，允许百姓放灯燃竹。老百姓们因此觉得，陛下和先帝有些不一样。

　　天还没暗，街上就已经挤满了人。

　　卖河灯的摊位从街头排到巷尾，都是不知哪儿冒出来的。花花绿绿的灯盏挂满了竹架，莲花的、鲤鱼的、圆月的、飞鸟的，一盏一盏在暮色里轻轻晃动，像是无数颗还没被点燃的星星。卖糖人的老汉推着小车，铜锅里熬着琥珀色的糖浆，用小勺一勾一画，眨眼间就变出一只展翅的凤凰，引得一众孩子围在车前不肯走。卖爆竹的更是热闹，鞭炮声此起彼伏，噼里啪啦的，把空气都炸得微微发烫，硫磺的气味混着炒栗子的焦香和烤红薯的甜腻，搅成一股独属于节日的、浓得化不开的味道。

　　夜幕缓缓降下，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被墨色吞没。然后，灯亮了。

　　先是河边的第一盏，像是一颗被谁轻轻放在水面上的火种。然后是第二盏，第三盏，第四盏——像是有人在河面上撒了一把会发光的种子，一粒一粒地冒出来，连成线，连成片，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河灯顺着水流缓缓飘动，一盏挨着一盏，橘黄色的、暖红色的、淡粉色的，像是长河把自己的心捧了出来，一颗一颗地，随着波浪轻轻地、有节奏地跳动着。

　　两岸的楼阁也亮起了灯笼，一串一串地挂下来，在夜风里微微摇晃。河水映着灯影，波光粼粼，远远望去，分不清哪是天上的星，哪是水里的灯。人群沿着河边缓慢地流动着，大人牵着孩子，老人扶着拐杖，年轻男女并肩而行，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眼睛映着光。

　　天边忽然炸开一朵烟花，金色的，像是一棵瞬间开花的树，花瓣在最高处散开，洒向四面八方，然后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消失在夜色里。紧接着又是一朵，红色的，蓝色的，紫色的，一朵接着一朵，把夜空染成了一块不断被泼上颜料又不断褪色的画布。孩子们仰着头，张着嘴，发出一声声惊叹，小手拍得通红。

　　"朔月，"唐诗诗站在河边，侧过头来，眼里映着漫天的烟火和满河的灯，"我们也去放河灯吧，讨个好兆头。"

　　她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里显得有些轻，轻到差点被爆竹声盖过。但秦朔月听见了。她的耳朵从嘈杂的声音里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一句，像是有人在纷乱的琴弦中，独独拨响了最熟悉的那一根。

　　"好。"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唐诗诗听来，比周围的任何声响都清晰。她看见秦朔月眼底光华流转，星河绚烂。那副银白的面具在灯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露出来的那双蓝眼睛里，映着满城的灯火、满河的星光、满天的烟花。温暖的橙黄色灯光映在她们二人眼中，使她们的神情越发生动——一个嘴角微扬，藏在面具下；一个眉眼弯弯，毫不掩饰。

　　二人转身，并肩走进旁边的一家灯铺。

　　铺子不大，但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河灯，从天花板垂到地面，像是一个倒悬的、会发光的花园。老板是个瘦小的老头，戴着琉璃镜，正蹲在地上给一盏破损的莲灯补花瓣。听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从镜片上方看了她们一眼，脸上露出一个慈祥的笑。

　　"二位姑娘，挑灯？"

　　唐诗诗点了点头，目光在满屋的灯盏间扫过。她的目光经过那些华贵的、镶了金边的、缀了流苏的，最后落在一盏朴素的莲花灯上——竹篾扎的骨架，覆着淡粉色的薄绢，花瓣做得匀称而细腻，像是一朵被风干了的真莲花，安静地躺在架子上，不争不抢，却让人一眼就注意到。

　　她伸手，把那盏灯拿起来，举到眼前端详了一会儿，然后递到秦朔月面前。

　　"这个吧。"

　　秦朔月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灯的重量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竹篾的纹理透过薄绢隐约可见，在灯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其中一片花瓣，绢面柔软而微凉，像是刚摘下来的花瓣还带着夜露。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唐诗诗自己也挑了一盏——和秦朔月手里那盏一模一样。淡粉色的莲花，竹篾骨架，薄绢覆面，像是孪生的两朵花。

　　老板收了钱，笑呵呵地说了一句"二位姑娘许愿灵验"，又蹲回去补他的灯了。

　　二人走出灯铺，行至河边。

　　河边的石阶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每一级台阶上都蹲着弯着腰放灯的身影。水面上漂满了莲花，大的小的，红的粉的白的，挤挤挨挨地飘在一起，像是一个正在慢慢散开的花市。唐诗诗找了一处人稍少些的石阶，提着裙角蹲下来，动作不大优雅，但很自然。秦朔月在她身边蹲下，两人之间的空隙刚好够一盏河灯通过。

　　唐诗诗把灯托在掌心里，低头看着那朵粉色的莲花。

　　她看了很久。

　　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地和这盏灯待一会儿，和手里的这个愿望待一会儿。河面上的灯影在她脸上晃动，明明灭灭的，把她的表情照得看不真切。

　　然后她弯下腰，把灯轻轻放在水面上。

　　那动作至轻至柔，仿佛里面的愿望是什么稀世珍宝，轻了怕它落水，重了怕它碎了。灯底沾到水面的瞬间，微微一沉，然后浮了起来，稳稳地漂在水上。莲花的灯芯里燃着一小截蜡烛，火光在微风里晃了两晃，又稳住了，把花瓣照得透亮，像是一颗悬在水面的、小小的、温暖的心。

　　秦朔月也在她身边弯下腰，把手里那盏灯放了上去。

　　两盏莲花灯并肩浮在水面上，先是慢慢地转了半个圈，像是在互相打量，然后顺着水流的方向，一起缓缓地、缓缓地向前漂去。烛光在它们之间来回映照着，你照着我，我照着你，像是两盏灯在说悄悄话。河面上其他的灯从它们身边经过，有鲤鱼形的，有圆月形的，有飞鸟形的，都匆匆地赶着自己的路，只有这两盏莲灯，挨得紧紧的，不急不缓地漂着，像是约好了要一起走到河的尽头。

　　唐诗诗蹲在石阶上，看着那两盏越漂越远的灯，嘴角带着笑。她的眼睛映着水面的光，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整条银河。

　　秦朔月蹲在她身边，目光却没有跟着河灯远去。她侧着头，看着唐诗诗的侧脸，看着那被烛火映得温暖柔和的面容，看着那嘴角的弧度和眼里的星光。夜风吹过来，把她墨黑的发丝吹得轻轻飘动，有几缕拂过她银白的面具边缘，像是墨汁在宣纸上晕开。

　　"小姐，"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眼角带着殷殷笑意，"你许的是什么愿望？"

　　她的声音不大，被河边的嘈杂和远处的爆竹声削去了不少，但唐诗诗听得清清楚楚。

　　唐诗诗没有立刻回答。她依然看着那两盏远去的河灯，看着它们渐渐融进河面上那片密密的光海里，分不清哪一盏是她的，哪一盏是秦朔月的。

　　然后她转过头来，看着秦朔月。

　　她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咚，咚，咚，像是擂鼓，像是有人在胸膛里敲着一面大鼓，每一下都震得她微微发麻。那声音太响了，响到她担心秦朔月会不会也听见了。她看见秦朔月的蓝眼睛里映着自己的影子，墨黑的发丝在风里飘动，银白的面具在灯光里微微泛光，那双眼睛里有星河，有烟火，有满河的灯，有她。

　　"说出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就不灵了哦。"

　　她的心跳忽然又变得很轻。

　　轻到像是蝴蝶振翅，薄薄的翅膀在空气里扑闪，一下，一下，一下，像是在试探，像是在犹豫，像是在做什么决定。轻到像是她整个人都变成了一场迷离的梦，下一刻就会被风吹散，被夜色吞没，被河水带走，和那两盏并肩漂远的莲灯一起，消失在看不见的远方。

　　秦朔月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面具遮住了嘴角，但眼尾弯了，弯成一个温柔的弧度。她伸手，轻轻握住唐诗诗垂在身侧的手。那动作很轻，轻到像是蜻蜓点水，但她的手心是暖的，暖得像是一团被捂了很久的火。

　　"那就不说。"她说。

　　河面上，两盏莲花灯已经漂出了很远很远。它们挤在无数盏灯中间，像两滴落进海里的雨滴，再也分不清谁是谁。但你如果够细心，会发现它们始终靠在一起，没有被水流冲散，没有被其他的灯撞开，始终保持着那片花瓣碰着花瓣的距离。

　　夜空中又炸开了一朵烟花，金色的，像一棵开花的树。

　　唐诗诗没有抬头看烟花。

　　她低头看着秦朔月握着自己的那只手，那只常年握刀、指腹有薄茧的、修长而有力的手。那手现在握着她的，不松不紧，刚好到她不会觉得被冒犯、也不会觉得被放开的程度。

　　她的心跳恢复了正常。

　　不重，也不轻。就是那样稳稳地跳着，一下，一下，像是河水在夜风里轻轻地拍着岸，很有耐心，很有规律，仿佛可以这样一直跳下去，跳到这盏灯漂到河的那一头，跳到烟花散尽，跳到天亮。

　　"朔月。"她轻声说。

　　"嗯。"

　　"谢谢你回来了。"

　　秦朔月没有回答。但她握紧了唐诗诗的手，紧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河灯还在漂着。

　　烟花还在绽放。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