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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栀子花语·未说尽的告白(上) 《第七秒》 ...

  •   《第七秒》第二期录制这天,风从门缝里往里钻,带着十二月特有的干冷。美术馆门口的台阶上还留着前两天的霜,踩上去微微打滑。九个人在门廊下集合,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阮棠的鞋跟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磕了两下,像是在试探地面冷不冷。姜白从她身后绕过去,经过的时候双手合十朝她拜了拜,嘴型比划着“对不起对不起”。阮棠翻了个白眼,但翻到一半自己也没忍住,嘴角傻气十足地扬了一下。

      陆延舟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进领口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被风吹蔫了的企鹅。他没说话,但苏晚吟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你冷?”

      “不冷。”

      “你缩成那样了还说不冷。”

      “我在练缩骨功。”

      苏晚吟没接话,转头和陈霁川聊接下来的流程去了。陆延舟在原地又缩了一会儿,慢慢直起身,手插进口袋,往门口挪了两步。他经过秦述之身边的时候,秦述之正低头看手机,没抬头,但往旁边让了半个身位。不是刻意让的,就是站着站着,身体的重心就偏过去了。陆延舟没注意到。他急着进去取暖。

      门开了,九个人鱼贯而入。

      展厅的射灯“唰”地亮了,光柱打在正中央的画上。一幅油画,一个陶罐,两朵栀子花。花瓣白得发亮,叶子绿得发沉,光影一层一层铺在上面,像刚浇了一层水。画框是深木色的,右下角刻着一行小字——Jdughold olnb brx。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什么尖利的东西一笔一笔划上去的,笔画边缘还残留着细微的白色木屑,像是刻完之后又被谁用手指反复摸过。

      陆延舟凑近看了两眼。

      “这什么?乱码?”

      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的陈霁川。陈霁川也凑近了看,摇了摇头。苏晚吟走过来,戴着白手套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字母,一个一个地摸过去,像是在辨认触感。

      “不是刻上去的,”她说,“是印上去的。但印的时候颜料还没干,边缘有晕开的痕迹。”

      姜白在后面探出脑袋:“所以这是线索?”

      “应该是。”

      秦述之没靠近。他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视线从那行乱码移到画上,又从画上移到墙边的展牌。展牌是铜制的,上面刻着几行字,字迹被氧化得发绿:

      “1932年,纽约。Ida Ten Eyck O’Keeffe将她的思念与秘密,藏进了这瓶栀子花里。”

      陆延舟不知道Ida是谁。他侧过头,想问问旁边的阮棠,但阮棠也在看展牌,眉头微皱,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拼读那个名字。

      “Ida Ten Eyck O’Keeffe,”苏晚吟念出来了,“美国现代主义艺术家。Georgia O’Keeffe的姐姐。”

      “Georgia O’Keeffe我知道,”姜白举手,“画花那个。”

      “对,但她姐姐也画花,风格不一样。”

      陈霁川在展厅里慢慢走了一圈。墙角有一张茶几,木头褪了色,桌面上放着一张便签纸,边缘泛黄,像从旧书里撕下来的。他弯腰拿起来,念出声:

      “栀子的白,是光谱里的包容;瓶的绿,是叶绿素的生机。Jdughold olnb brx——这不是乱码,是时光留给你的谜底。”

      他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纸的纤维已经松了,边缘有一小块焦黄色的水渍,像是不小心溅到了什么液体,又像是放了太久自己变的色。

      “所以这行字是密码,”陈霁川说,“但我们缺一个解码的规则。”

      几个人围在那行乱码前面,你一句我一句地往外蹦想法。

      “是不是拼音?”

      “不像。”

      “是不是英文?”

      “可能是,但读不通。”

      “Jdughold……什么鬼?”

      陆延舟没说话。他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插兜,视线在那行字母上停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移开了,开始看画。

      陶罐摆在画面的正中央,不高不低。栀子花的花瓣微微卷曲,边缘的弧度不是随意的——他盯着看了几秒,总觉得那个弧度和什么地方见过的东西有点像。想不起来。他往旁边走了两步,换了个角度。还是想不起来。但他注意到花瓣的层数——六片,不多不少。六这个数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没找到落脚的地方,又散了。

      展厅里暖气烧得很足,他的手指慢慢回暖了。他弯了弯手指关节,听见旁边陈霁川和苏晚吟在讨论那行乱码是不是凯撒密码。

      “凯撒密码一般不会直接用,”苏晚吟说,“太简单了。”

      “但越简单的,越容易被忽略。”陈霁川说。

      陆延舟没参与讨论。他还在看画。陶罐的颈部有一道高光,白得发亮,像刚擦过的瓷面。栀子花的花瓣层层叠叠,最外层的边缘微微泛黄,是那种被光照久了、慢慢褪色的黄。他的视线从花瓣移到叶子。深绿色,浓得像墨,叶脉一根一根地凸起来,像埋在皮肤下面的血管。他突然想起刚才那道高光的位置——不在花瓣上,不在陶罐上,在叶子的尖端。像有人专门在那里点了一笔,让那一片叶子从背景里跳出来,单独亮着。

      他皱了皱眉。

      “去下一个房间看看?”姜白在那边喊。

      几个人往储藏室的方向走了。陆延舟落在最后面。他走之前又看了一眼那行乱码——Jdughold olnb brx。在脑子里默念了一遍。Jdughold。j-d-u-g-h-o-l-d。念到第三个字母的时候,舌尖抵住上颚,发出一个“d”的音。这个音让他停了一下。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停,就是觉得这个音和后面的字母连在一起不太自然。

      他转身跟上去。

      储藏室比展厅大两倍。墙边立着画架,堆着颜料管和调色板,像画家刚离开。画架上的画布绷得紧紧的,但没有画完,只有几笔草稿——一朵栀子花的轮廓,线条潦草但有力,花瓣的形状和正厅那幅画一模一样。墙面上贴满了手稿和笔记,字迹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些页角卷起来了,有些被颜料溅过,干了之后变成暗红色的斑点。有些手稿用别针别在软木板上,别针生了锈,在纸面上留下褐色的圆环。

      苏晚吟在翻桌面上的素描本。翻到一页,是栀子花的解剖图——花瓣、花萼、雄蕊、雌蕊,每一部分都标了尺寸,旁边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字母纤细,间距均匀,像印刷体。

      她把素描本转过来给大家看。

      “黄金分割,自然的和谐。”她念出那行字。

      阮棠凑过来看了看:“会用到黄金分割?这是数学题啊。”

      “整个房间都是,”陈霁川指着墙上的手稿,“你们看。”

      墙上的笔记有的是几何图形——三角形、矩形、螺旋线,都叠在栀子花的轮廓上。有的写着:“花瓣6片,夹角约60°,与360°之比≈0.1667,接近0.618的倒数。”有的写着:“叶片排列,相邻两片夹角≈137.5°,黄金角。”有的在几何图形旁边画了箭头,箭头指向一串数字,数字下面划了双横线。

      陆延舟站在一张手稿前面,伸手在螺旋线的弧度上比划了一下——拇指和食指张开,沿着那条线慢慢地走了一圈。弧度不急不缓,走到头的时候刚好绕了一圈,首尾对上了。他点了点头,把那个数字记住了——3。

      陈霁川在另一个角落里喊了一声:“这边有个实验台。”

      几个人围过去。操作台上摆着几支试管,里面有透明的液体。旁边的笔记本翻开了一页,上面写着:“Gardenia’s white: all colors reflected.”(栀子花的白:反射了所有色光。)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更潦草:“酚酞试液,滴入后无色。花瓣细胞液呈中性,不含花青素或叶绿素,因此无色。”

      苏晚吟拿起滴管,往试管里滴了两滴。液体保持无色,什么都没发生。她放下滴管,看着笔记本上的字,慢慢念出来:

      “所以栀子花的白,是因为它什么都没有。”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愣了一下。旁边的人也安静了一瞬。姜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阮棠低下头去看那支试管,试管里的液体还是透明的,和滴之前一模一样。

      苏晚吟没再说话。她把笔记本合上,又翻开,看了那行字一眼,然后又合上了。

      陆延舟站在人群后面,视线从试管移到墙上的色环图。红色、橙色、黄色、绿色、蓝色、紫色,围成一个圈,白在圆心外面,用虚线连着绿色,旁边写着两个字:互补。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互补”让他想到别的东西,但他很快按住了。他转头去看秦述之。秦述之站在色环图前面,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抬着头在看。他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有点白,鼻梁的线条很直,下颌收得干净。他没有看陆延舟,但陆延舟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侧着,朝向自己的方向。不是故意的,是站着站着重心就偏过去了。

      陆延舟移开视线,走回素描本那边。

      “找到什么了?”他问苏晚吟。

      “数学区给了数字3,”苏晚吟指着素描本上的一行小字,“黄金分割的近似值0.618,花瓣数量6,夹角60°。六十除以二十,等于3。”

      她说完用手指在纸上划了一下,在那个数字“3”下面点了点。

      陆延舟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墙上的化学笔记,“反射”;又看了一眼物理区的色环图,“互补”。三个词——3、反射、互补。

      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个问号。

      没想通,先放着。

      储藏室的线索收得差不多了。几个人开始往下一个房间走。陆延舟走在倒数第二个,秦述之走在最后面。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不重不轻,每一步都踩得实。陆延舟没回头。但他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和他的脚步之间,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一直没变。他走快了一点,身后的脚步也快了。他走慢了一点,身后的脚步也慢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恢复了原来的速度。身后的脚步也恢复了。

      下一个房间是书信档案室。门推开的时候,一股旧纸张的味道涌出来,干燥的、带着微尘的,像翻开一本很久没动过的书。陆延舟打了半个喷嚏,忍住了。他用指背揉了揉鼻尖,走进去。

      房间不大,三面墙都是档案柜,深色的木头,拉手是铜的,氧化成了暗绿色。中间一张长桌,上面摊着几本日记和一张老照片。照片的两端翘起来了,像被卷过又压平的。

      照片里两个女孩并肩站在栀子花丛前。栀子花开得正盛,一朵一朵白花嵌在深绿色的叶子里,像碎掉的月亮。左边那个女孩高一点,笑得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很高,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右边那个矮一点,抿着嘴,没笑,但眼角有光,像忍住了什么。

      苏晚吟拿起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两个字,蓝黑墨水,笔迹娟秀:“1931,花房。”字迹有些洇开了,蓝色的边缘晕出一圈淡雾。

      陈霁川翻开日记。纸张已经脆了,翻的时候要很轻很轻,稍微用力就会裂开。他翻到其中一页,食指和中指夹住纸角,慢慢地、慢慢地翻开。读出声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两度:

      “我用了黄金分割画她的脸,用了光学原理调她的光,用了叶绿素的绿色衬她的白。我不敢直说,便把‘栀子如你’藏进了画里。往后若有人读懂,便是替我告诉了她。这份跨越时光的喜欢,从未褪色。”

      念完之后,没人说话。

      姜白站在角落里,手插在口袋里,嘴抿着,表情比平时正经了很多。阮棠站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站得离他近了一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几寸,姜白没让开,阮棠也没退回去。

      陆延舟站在长桌的末端,低着头看那张照片。他看了很久。照片上的两个女孩离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隔了九十年,挨着的那个地方还是白的,没有褪色。他想起秦述之站的位置——不到一步的距离,肩膀没有挨着,但很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秦述之,但他想起来了,就按不下去了。

      苏晚吟轻轻放下日记,手指在封面上停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但她把日记合上之前,拿手机拍了张照。拍完没有立刻看,把手机扣在桌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陆延舟从照片上移开视线,发现秦述之站在他身后。这次不是两步,是一步。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秦述之外套上冷风的温度——刚从外面带进来的,还黏在衣料上,没散干净。

      秦述之没看他,在看日记。但陆延舟注意到他翻页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多停了一秒。那一秒里,什么声音都没有。窗外的风、暖气片的咔咔声、其他人的呼吸,全被按下去了。只剩秦述之那根手指按在纸面上的压力,很轻,但陆延舟觉得那根手指像按在了自己身上。

      陆延舟往旁边退了半步。秦述之没抬头,但陆延舟走了之后,他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偏了偏。不是走过去,是站着站着,重心就偏过去了。身体永远比脑子诚实。

      档案室的线索收齐了。陈霁川提议去花房看看。

      花房的玻璃屋顶透下来的光灰蒙蒙的。十二月没多少阳光,但栀子花还是开着的。白的花瓣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更白了,绿油油的叶子像打了蜡。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香味,有点甜,有点闷,闻久了头会晕,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鼻腔和喉咙之间,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有点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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