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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栀子花语·未说尽的告白(下) 陆延舟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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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延舟站在花房门口没有马上进去。门框上爬满了枯藤,有些已经死了,有些还活着,细细的卷须在风里微微晃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门槛上有一道很深的磨损痕迹,像是无数人跨过去的时候鞋底蹭出来的。
秦述之从他身后走进去。经过的时候肩膀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凉的。陆延舟抬起头,秦述之已经走进花房了,风衣下摆扫过花盆的边缘,几片枯叶被带起来,翻了个身,又落下去。
他走到一株栀子花前面停下来。花株不高,刚好到他腰的位置。他低头闻了一下——不是刻意的弯腰凑近,是站着的时候自然而然低下了头,鼻尖离花瓣还有一段距离,但那个姿势像是在闻,也可能只是在看。白色的花瓣边缘有一圈极淡的淡绿,像刚长出来还没完全展开的样子。
陆延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观察这些。他不关心栀子花长什么样,不关心花瓣边缘是白色还是淡绿色,不关心秦述之到底是在闻还是在看。但他全看到了,一件不落。睫毛低垂的角度,肩膀放松的弧度,手指垂在身侧没有握拳也没有张开。全看到了。
他把视线移开,走进花房。经过秦述之身边的时候,听见秦述之轻轻呼了一口气。不是叹气,是放松。胸腔里的气压慢慢降下来,气流很缓,吹在花瓣上,花瓣抖了一下。
陆延舟的脚步顿了零点几秒。然后他走过去了,没回头。
他在花房里转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凑近闻闻这朵,蹲下来戳戳那盆的土。陈霁川在角落里拨拉花盆的时候他也凑过去看,脑袋探到陈霁川肩膀上方。陈霁川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也对种花感兴趣?”
“我对什么都感兴趣。”陆延舟说。
“那你怎么不来帮我找线索?”
“我在帮啊,我在用鼻子找。”
陈霁川看了他两秒,没接话,继续拨土去了。
苏晚吟在另一边用手电筒照花瓣。陆延舟又跑过去,蹲在她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那朵被光照透的花瓣。“像不像灯?”他问苏晚吟。
“像什么灯?”
“就是那种老式台灯,罩子是玻璃的,开了之后整个罩子都是亮的。”
苏晚吟想了想:“有点。”
“对吧。”陆延舟满意地点点头,又站起来去看别的了。他跑到东边闻闻栀子花,跑到西边摸摸叶子,嘴里一直没停——“这朵开得真大”“这朵是不是有点蔫了,没浇水吧”“这个香味好像不太一样,你闻这朵是不是带点茉莉味”。
周野站在一盆栀子花旁边,被陆延舟绕得有点晕,小声对傅深说:“他今天怎么这么活泼。”
傅深说:“冻的。”
周野没忍住笑了一声。傅深不笑,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秦述之站在花房最里面的角落,没动过。他看着陆延舟从东跑到西,又从西跑到东。视线跟着他走,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陆延舟跑到第三圈的时候,经过秦述之身边,突然停下来。
“你怎么不去闻闻?”他问秦述之。
秦述之看了他一眼。
“那朵,”陆延舟随手指了旁边一株,“那朵特别香,我刚才闻过了。你试试。”
秦述之没动。
“你不试算了。”陆延舟转身要走。
“哪朵?”
陆延舟停下,回头。秦述之看着他的方向。
陆延舟愣了一下,把手指从左边移到右边,指了指刚才经过的那株:“这朵。”
秦述之走过来。不是走到花前面,是走到陆延舟旁边。停下来的时候鞋尖和陆延舟的鞋尖平齐,两个人并排站着,面朝同一株栀子花。他低头闻了一下。
“嗯。”他说。
“是不是很香?”陆延舟问。
“嗯。”
“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
秦述之想了想:“很香。”
陆延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转回头,看着那朵栀子花,耳朵尖红了一点。
周野看见了。他没说话,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傅深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但往他那边站近了一点。周野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没敲下去。
陈霁川从花房那头喊了一声:“这边有个木匣子!”
苏晚吟和姜白先过去了。阮棠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陆延舟,又看了一眼秦述之,嘴巴张了张,没喊,转回去了。
陆延舟转过身,往陈霁川那边走。走了两步发现秦述之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秦述之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株栀子花。陆延舟喊了一声:“走啊。”
秦述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走过去了。
陈霁川蹲在花房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是一个嵌在墙里的木匣,深褐色,表面刷了一层清漆,漆面开裂了,裂纹像蜘蛛网。木匣没有锁,但打不开,盖上刻着一朵栀子花,花瓣的线条被磨得有些模糊。
苏晚吟用手摸了摸木匣的边缘,摸到一行凹下去的字。她低下头,借着光念出来:
“第七秒,是心跳静止的瞬间。”
念完之后她把手指收回来,在身侧攥了一下。
陆延舟挤到前面,蹲下来,用手指也摸了摸那行字。一个一个摸过去,像在点盲文。“刻得很深,”他说,“用力了。刻这个字的人,当时手应该很稳。”
陈霁川蹲在他旁边,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字没有歪,笔画也很均匀。手抖的话刻出来不是这样的。”
陈霁川看了他一眼。陆延舟蹲在地上,歪着头看那个木匣,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秦述之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陆延舟的后脑勺。他没说话,但视线没移开过。
傅深站在秦述之旁边,看见了。他没拆穿,只是垂下眼,转了一下手里的车钥匙。
陈霁川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木匣。他想了想,把前面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密文、黄金分割、反射、互补、那封信、那张照片。他把这些东西翻来覆去地想,然后深吸一口气。
“凯撒密码,”他说,“移位3。”
他解释了一下。陆延舟听着,一开始还在点头,听到“互补色原理”的时候眉头皱起来了,听到“白和绿在色环上距离180°”的时候彻底放弃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退到旁边。
“你们算,”他说,“我负责看。”
苏晚吟蹲下来,在手机上打备忘录。大拇指一个一个地按字母。
“J往前移三位是G。”
“D是A。”
“U是R。”
“G是D。”
“D是A。”
“O是L。”
“L是I。”
“D是A。”
她停下来。前面几个字母拼出来是G-a-r-d-e-n-i-a。
“Gardenia。”陆延舟在旁边念出来了,语速很快,像早就知道了答案只是等别人先说出来。
苏晚吟继续。O是L,L是I,N是K,B是Y。
“Like。”
“Like Y—O—U。”
她念完最后一个字母的时候,手指停在屏幕上。
“Gardenia like you。”
她把手机转过来给大家看。
木匣“咔哒”一声响,盖子弹开了。
所有人安静了一瞬。
陆延舟站在最前面,第一个看到木匣里面的东西——一本泛黄的画册,一封信。信纸折了三折,边缘已经发脆了。他没动手,退后半步,让苏晚吟来拿。苏晚吟蹲下来,手指极轻极轻地将信展开。
她念出声。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致我生命里的那束光: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或许已经读懂了那幅画。
我用黄金分割,勾勒你眉眼的温柔;用光学反射,描绘你纯白的灵魂;用色彩互补,诉说你与世界的和谐。
1932年的夏天,我画下这瓶栀子,就像我遇见你一样,自然、纯粹、不可替代。
第七秒,是我留给你的谜底。当时间走到第七秒,所有的理科定理都将失效,只剩下我对你‘Gardenia like you’的执念。
愿这瓶栀子,能跨越时光,永远为你盛开。”
念完之后,她轻轻咳了一下,用指背蹭了蹭鼻尖。
阮棠站在姜白旁边,没说话,但姜白注意到她的眼睛有点红。姜白没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纸巾递过去。阮棠接了,没擦,攥在手心里。
陆延舟站在木匣前面,低着头,盯着那封信。他没说话,表情也没什么变化,但鼻尖红红的——可能是冻的,花房里虽然暖和,但进来之前在外面吹了很久的风。
秦述之站在他旁边。不是两步远,是一步。很近。
陆延舟没看他。他看了一会儿那封信,突然说了一句:“1932年的人,比现在会说话。”
没人接话。
他又说:“黄金分割勾勒眉眼的温柔——这个写得好。我写不出来。”
陈霁川在旁边笑了一下:“你写不出来正常,你物理又不好。”
“我物理怎么不好了?我物理及格了。”
“及格也好意思说。”
“及格怎么不好意思说了?”陆延舟转头瞪着陈霁川,但眼里是笑的,“你这种人就是被高分惯坏了,不懂我们及格线的快乐。”
苏晚吟收拾好信和画册,站起来,看了陆延舟一眼。他不是真的在闹,他是在把气氛往回拉。读那封信的时候,所有人都太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舒服的安静,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还没来得及缓过来的安静。陆延舟在帮大家缓过来。
苏晚吟笑了笑,没拆穿。
“走吧,”陈霁川说,“录完了。”
几个人开始往外走。陆延舟走在最后面,和秦述之并排。
走廊很长,两边挂着画框,灯从头顶打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陆延舟的影子在左边,秦述之的影子在右边,有时候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但隔得都不远。
走到走廊中间的时候,陆延舟忽然说:“你刚才站在那个花前面,在想什么?”
秦述之没回答。
“不说算了。”陆延舟把手插进口袋,加快脚步。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秦述之的声音。
“在想1932年的人,是怎么忍住不说出口的。”
陆延舟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但速度慢下来了,慢到秦述之两步就追上了他。
两个人又并排了。
陆延舟低着头看地上的影子,影子一前一后,一左一右。他忽然说了一句:“那现在的人呢?”
秦述之没说话。
陆延舟也没再问。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冷的。陆延舟缩了一下脖子,推开门,走出去。秦述之跟在后面。
出了美术馆大门,风直接糊上来。陆延舟把拉链又往上拉了一截,拉到顶,拉链头磕在下巴上,冰凉的金属贴住皮肤,他抖了一下。
苏晚吟在门口等车,正在打电话,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陈霁川和姜白蹲在台阶旁边抽烟,火星一明一暗。阮棠站得远远的,风吹得她头发往脸上糊,她一边捋一边和姜白说话。
周野和傅深站在廊柱旁边,周野在说什么,傅深在听。周野说了一长串,傅深一个字都没回,但周野还是在说,因为傅深没走。傅深要是想走,没人拦得住。他没走。
陆延舟站在台阶上,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停车场的方向。秦述之站在他身后。
车来了。
陆延舟拉开车门,没上车,转过身看着秦述之。
“你今天话很少。”
秦述之看着他。
“比平时还少。”陆延舟说,“平时至少会说‘嗯’。”
秦述之想了想:“嗯。”
陆延舟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那种被逗到了、没忍住的、眼睛都弯了的笑。他笑着摇了摇头,弯腰钻进车里,关上门。
车门关上之前,秦述之听见他说了一句话。风太大了,没听清。
但陆延舟的嘴角是翘着的。
车开了。陆延舟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过,光打在眼皮上,一明一暗。
他想起秦述之说“嗯”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但语气不是敷衍。那个“嗯”和他平时对付记者、对付主持人、对付所有人的“嗯”都不一样。这个“嗯”最后有一个极轻极轻的上扬,像在问“这样行了吗”。
一种变相的宠溺。
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流动的光。
他想,这个人是不是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把“嗯”说出问句的口气。
到酒店了。陆延舟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他缩着脖子往大门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后面那辆车。秦述之刚下车,正在关车门。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几米撞上了。
陆延舟朝他喊了一句:“晚安!”
声音不大,但停车场很安静,每个人都听见了。苏晚吟回头看了他一眼,陈霁川也回头看了他一眼,姜白嘴里的烟差点掉了。
陆延舟没管他们,转身跑了。跑进酒店大门的时候,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打了个滑,他手臂甩了两下才站稳,头都没回,直接冲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前一秒,他看见秦述之站在大门外面,手里拿着还没收起来的车钥匙,看着他这个方向。
门关上了。
陆延舟靠在电梯墙上,深呼吸。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但他还是把脸埋进了围巾里。
围巾是深灰色的,羊绒的,很软。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在今天戴这条围巾——可能是出门的时候随手拿的,可能是这围巾戴着暖和,可能不是。
他不知道。
电梯到了。他走出去,拿房卡,刷开,进去,关门。
扑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三秒钟后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正中央一个烟感器,红色的灯一闪一闪。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秦述之的聊天界面。
他和秦述之的私聊是节目录制第一天加的。那天陈霁川拉了个群,把所有人都拉进去了。秦述之通过群聊发了好友申请,他点了通过。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聊天记录停在系统提示——“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一条私聊都没有。两个月了。
他盯着那条系统提示看了几秒,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你今天——”
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晚安。”
盯着看了两秒。
又删了。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过了大概十秒钟,又翻过来,拿起手机,打开秦述之的对话框。这次没打字,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企鹅缩在围巾里的动图,配字是“冷”。那是他上周存的,觉得很好笑,存下来准备发给柯叙言的,一直没发。
发出去了。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得很快。
等了一分钟。两分钟。
手机震了。
秦述之回了一个字:“嗯。”
陆延舟盯着那个“嗯”看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刚才在停车场喊“晚安”的时候,秦述之站在大门外面,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陆延舟觉得他在笑。不是嘴角弯起来的那种笑,是眼睛里的光变了。他说不上来,但他就是觉得。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的风还在吹,偶尔有一声车喇叭,很远。走廊里没有脚步声。他闭着眼睛,脑子里是秦述之说“嗯”的时候,那个极轻极轻的上扬。像在问“这样行了吗”。像在说“我知道了”。像在说“你也晚安”。
他翻了个身。
嘴角是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