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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描红妆设局迷顽隶 醒世录亦申警箴言 像溺在水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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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上红烛正燃,抬眸只见蜡泪顺着兽脊缓缓淌下。焰头于风口处晃了晃,二人对面相顾无言。
薛恒先前冒着大不韪假扮穆倾,是权做后日盘算怪罪的引子。虫鸣没入景夜,再回过神来贺宛抿了抿嘴。“这不妥,你当宫妇似寻常百姓。只唬得那群不长眼的,并非长久之计。”
至今时她虽未解气,亦不愿替薛恒开脱。若不是立场拴着彼此,同处一室必要见恼。“几时我就饭桶了,好歹也是识字的文化人。”
贺宛一口茶没得给吐出来,“哪儿来的文化人,竟是连瓮中捉鳖也不知。”风穿堂而起,吹开半阖半开的窗。俗话说鹬蚌相争,谁后得利。机寻故纵欲擒,使失于忽疏。
微烟模糊了人的侧脸,薛恒轻笑着拢起衣衫。“咱们出来这么久,哪个不是从血骨尸骸中爬出来的。如今上赶着泼水,再坐视不管也说不过去了。”
守在门外的巧莺与团儿疲倦不堪,各怀怨言。檐下树影婆娑,青苔蔓延。腕口金圈明璨,凉意亦被压下些许。
卧榻角落结满蛛网,妆奁匣盒尽数褪色。薛恒见状用手指挑起脂粉,细细琢磨。“你这粉衬得浮白,远远瞧着就不真实……”
话未说完贺宛收起妆盒,“怪道连个粉都论不过来,还扮女人呢。”那粉本就不是化正妆用的,原备某日懒怠掩其气色的。近而待在宫里是尽心不得了,月信一来就是七日有余。四肢乏力也就罢了,略走几步不是磕就是碰。
于是这才从奁里翻了白粉出来敷在淤青处,见薛恒还有上妆之意才埋怨道。“一次也就罢了,你当这是日常起居。”
对方也不回话,顺势寻了处敞亮的地。贺宛见劝不动,只好托着腮静静地注视。宫奉还是多以铅粉为主,蘸上水不多时便可上脸。
以朱砂而制的胭脂扑在双颊位置,薄薄地晕染开来。远山似黛,磨而画眉。薛恒竟刮了大半眉型,使之变得细长精细。贺宛连连无语,感叹眉尾竟收得如此干净利落。后见敷脂保湿,继而点唇。
按照贺宛素来习惯,点唇即表示上妆结束。直起身凑上前去,那面脂可是上等宫制的。敷上隐隐散发着花香,直到薛恒又点了斜红面靥。“你何不从上至下按这顺序。”
薛恒拈起棕拂理顺乌发,没好气回怼着。“若不是贺姑娘身上不好,便也不必这般辛苦。”
冷苑偏凄,院里只种了几片形如颂欢的花树。廊下漏刻房的鼓交了几下,各宫烛火渐次灭熄。残瓦败梁下一只蜘蛛蹲在网边,云鬓玉饰轻颤。“你不在皇后娘娘那好生当值,成日家见不着你的影子。底下那起即便不言,娘娘那边又如何回话。”
薛恒不语从背囊掏出一身宫裙,未等贺宛挪开眼神便自顾褪下更换。她随手把着扇骨并转过身去,“你是不是有那方面的需求…”
贺宛正儿八经地盘着扇坠,言语中也未见起伏之意。不过做戏需要,哪里就见得这般不堪。“我好心救你,别总拿歪理想人。”
她悻悻然抿起嘴,“那你又是打扮又是偷拿人衣服,既见了怎会不往那方面想的。”直起身只默默攥起拳头,为着他打扮,竟把自己的妆盒翻了个底朝天。“好啊,我说哪也不去。乱放没个章法,早让人轰出去了。”
“我知贺姑娘好性儿,不与我一般见识。等我换好衣衫,再替你收好就是了。”贺宛不搭腔,只走到门前轻叩。“谁在外面?”
“女主,我跟巧莺姐都在。”薛恒没个良心的,走得比谁都快。贺宛只将门半开着,“外头还有什么热食。”
巧莺闻声凑来,透着满满不悦。“方才守着上好的晚膳不多用些,这会子柴火都熄了。您暂且忍忍,有什么明儿再说罢。”
一面是乱糟糟的几案,就恼得腹中空空。“夜里不吃荤腥,就熬些粥来罢。不然饿着,窝在榻上哪里睡得着。”
趁着巧莺下去吩咐的功夫,团儿上前代为收纳。贺宛顺手拈起一支珠钗,半晌不见动作。“女主,您怎么了。”眼前惚见佳宴,极热闹。台上名角眉目传情,嗓音婉转。
是谁,到底是谁…
“女主,女主!”团儿见状摇着贺宛肩膀,“您的精神还没养好么…”贺宛回神抬眸,喃喃自语。“空中散落的也是这种花瓣,美景纷然。旁人还是与先前常做的梦一样,只能看清大致轮廓…”
“那声音呢?”贺宛缓缓眯起眼睛回忆着,“像溺在水中般,听不真切。”如今夜长多梦,枕榻斑斑汗痕。“我不知这样的梦究竟意味着什么,到底没头没尾的。若是我哪里做得不周,只求天一句明示…”
团儿捧着小盏吹了吹,将温水摆到几案时随口问了一句。“您还记得梦里都见了什么?”贺宛摇摇头,“跟前摆着山珍海味,记忆混杂也不记得吃没吃。只隐隐闻到熏肉的味道,还有…”
话未撂下她便不由得潸然,“女主,实在难受的话我们就不想了。待会吃些粥罢,虽素素的但我悄着撒了些蔗浆。”团儿无心的一番话惹得贺宛瞬间想到什么,又吸了吸鼻子。“那香料很浓郁,闻着不似官中常制。方才琢磨时心静得很,至于为何落泪竟无从得知。”
“那是您处得苦,白日里郁闷所致。梦里的话如何算数,竟别多想了。”贺宛坐在一旁左耳进右耳出的,素粥端来时更是呆呆的。也不管薛恒去向,只喝了小半碗粥就推脱着要歇息。
见闭了门窗,她立刻从榻下扯出一套黑衣。歪了这些时日,再穿上只觉袖口略略发紧。“连你也欺负我,过了今日我再不吃了……”暗暗骂了一通后开始庆幸衫领还如往常,不然卸了珠钗又要耗半日神。
待俯身熄了烛火,伸手攀着屋脊将内室侧窗推开小缝。虽说冷苑并无外人,但内室侧窗外连着墙根。还是要多少注意的,贺宛先是确认院里无人。继而站到窗台边,用膝盖抵着墙慢慢地挪动。
动作是一如既往的熟练,只是挪几步就要歇会。贺宛偏偏不信邪,连着挪了几步就彻底没力气动了。时不时从鼻腔叹出气,将当年气焰磨了大半。贴着墙倒听到外面隐约脚步声,像是奉了旨巡夜的兵士。“狱里闹腾这么久,咱们那位穆主子的心冷得什么似的。人跪在她跟前,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
“可不,为着有皇后娘娘的庇佑。这些年在宫里横行霸道,谁敢难为她去。”穆倾打着专宠的名义,背地不知作践了多少人命。又与玫炀公主武熙敛交好,时不时就一同向靖元帝上书贺宛的罪名。
“这宫里突然来了这么一个比她美,又比她擅为人事的。哪个不想着巴结,美人儿的枕边风可比我们的嘴好使。平白地背负诸般罪名,说到底还是那位女主命不好。”
祥瑞也好,妖祟也罢。只在靖元帝一念之间,这细细道来入宫与在百鬼做刺客实质是相通的。对上没有实际选择权,对下也不过是被骂成冷酷无情的索命鬼。
后来兵士的声音渐渐模糊,而他们口口声声毁谤的主子早已离宫渐悄然盘算着政变。她的野心才不止是挑拨武骞与贺宛的关系那么简单,是进而想控制宗亲使之失信于与靖元帝。放眼望去幼储不堪其位,胜算极大。
权有晏时安为她保驾护航,在皇室里又有恭王武洵的支持。最后自己也是被野心冲昏头脑做了当头羊。即便事后闹得再大,郑宣也总会看在往日恩情上为自己开脱。
反观郑宣心虽有芥蒂,亲眼见她出走却未曾上报给靖元帝。宫中眼看安顺无恙,便照例哄着东宫幼储。谢琦正与卢含伴着一处嬉笑,时月儿弯绕悬墨夜。
北风萧萧,大有凄寒之意。单有武骞一人凝望远方,那位酷似贺宛面容的女子不露声色地笑笑。与他面对面时支起脸颊,“王爷不吃不喝的可不行。”
“我怎样与你何干,倒是大费周章把我们禁在原地。披着人皮不过山间异灵,还是说舍不得这层皮。”武骞紧紧攥着拳头,回身眯起眼睛注视眼前陌生女子。
“舍得舍不得,王爷喜欢也就罢了。至于皮下,何来重要与否。长夜漫漫,总比扑来追魂索命来的好。她姓贺,身上流着与罪丞贺昀同样肮脏的血。”
于她所言,那是前朝余孽。贺宛是这一血脉的嫡系后裔,此番又入了宫自然揣着夺权之心。武骞到底年轻,听着这话满脑子想的都是靖元帝与贺宛之间温存的画面。
话说这穆倾串通外臣,又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官家不远千里假扮贺宛。此行是极果敢,就是身边缺少给她出谋划策的人。往日宫中虽有帝后纵着,却枉有宠冠六宫之势。
那些甘愿为她俯首称臣的寒门子弟虽怀才不遇,空有满腔热血。有的只是纸上谈兵,毫无实地作战的经验。所作计划既不周密,又急于求成。秉着既要斩草就务必除根的目的,竟引得无数飞蛾扑火。
看似穆倾等人占尽上风,晏时安、武洵与她也不过是泛泛之交。彼此间又同样野心勃勃,是不谋而合。可一旦身家性命受到威胁,必会各自脱清干系。大不似薛恒等人义气,便妄谈日后打个翻身仗成为一方不可小觑的势力。
阿坤也是思虑良久欲寻突破口,适才想起自己曾托信于贺宛。一封已被拦截,另外一封恰恰被卢含递进宫中。卢含出面此既保了齐殊这个最大人证的命在,又可替贺宛在靖元帝跟前消了其自身存在的不轨疑点。
他见武骞面上有驳之意,忙使眼色制止。试想贺宛不能如愿上呈密信,不时靖元帝对贺宛的猜忌与警惕的信儿就会传至宫中各处。
而坐拥渔翁之利的晏时安、武洵虎视眈眈,所达眼界绝非仅此而已。穆倾失不失势于他们而言不足挂齿,与其干等着如早就控制知情的人。靖元帝那边的旨意一下,有志气的咬舌自尽。
靖元帝随行浩浩荡荡,几时被裴既明的手下得知后如实报给自己。他当即一步棋既作了两步用,当即与先前侍奉靖元帝的老人家通过信儿。
这边靖元帝龙驾冷苑,有意无意为难贺宛。吴老夫人见状拄着棍,颤颤巍巍地佯装走得累了,路过冷苑便要进去歇息。踏入正殿也不拿睁眼瞧贺宛,只是跪在靖元帝跟前。“老妇眼花,未及通报扰了圣驾。”
靖元帝淡然一笑,吩咐底下看座。起身片刻空子,吴老夫人才与贺宛对视片刻。“瞧这美人生得标志,圣上不疼也就罢了。也忍心让她跪在那,是犯了什么错不是。”
贺宛不知发话的人地位怎样,自然不敢回话。靖元帝此刻也没了脾气,眸子将将抬起,“跪坏了罢,起来回话。爱妃倒是心实,不敢顶撞朕。”
这后一句是专说于吴老夫人听的,贺宛不语只拢了拢衣衫。抬头见靖元帝很自然地与之说着体己话,不由得苦笑一番。他的信疑与否,无非只是演戏。人前嬉笑怒骂,现儿就着吴老夫人的面才不得不接着演下去。
吴老夫人到底是长辈,三言两语皆无替贺宛辩解的意思。跟靖元帝寒暄几句就离开了,见出了殿贺宛才吸了吸鼻子重新跪着。靖元帝见状谴退众人,语气也听不出丝毫波澜。“你这是作甚,一直跪着便能消了朕的心头火气。”
“武骞离了这几日,你说你身上不好。朕允你卧床休息,也免了你的早晚见省。难道朕在你眼中就是不明事理的昏君?要如此作践自己。”
句句数落有如针尖麦芒,贺宛抿着嘴道。“妾与其为自己鸣不平,不妨请圣上三思。妾处深宫,性命就在旦夕之间。还是说这年头姓贺就是罪大恶极,沾上就是触了八辈子血霉。妾愚钝,实不知圣上用意。”
靖元帝一改往日乐呵呵的脸面,“前朝为何式微,还不是君臣二心。君不是君,臣不是臣。单单指望着朕与皇后偏怜,你让天下如何看朕。你当满朝文武,皇室宗亲他们都是吃干饭的?”
贺宛月事将至,精神却大不似从前。才逢靖元帝与长者体己,又激了一下更是不管不顾。“圣上不信,天下又怎会信妾……”
这种感觉就像,往日纵容竟酿成祸害。其中言语冒犯,就连体面也不曾给。话音未落紧接着一记耳光扇来,靖元帝恼羞成怒地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就待在这儿好好给朕思过,来人!去告诉皇后。如今没有朕的允许,谁也不得出入冷苑。”
“妾,领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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