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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缥缈 “米洛什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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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彻底归于安静后,沈知谨依旧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掌心两样物件温度截然不同。
一张是薄薄的纸条,字迹利落有力,写着城郊农场的详细地址;另一张是干净的棉麻手帕,还残留着米洛什指尖淡淡的余温。
他缓缓松开攥紧的指尖,将纸条小心翼翼对折两次,贴身收进衣襟内侧,牢牢贴在心口的位置。
手帕则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随身小包的最底层。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一夜未眠的疲惫在此刻翻涌上来,眼底酸涩层层堆叠,但他半点不敢松懈。
战乱之中,片刻懈怠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他们相识本就时日尚浅,不过是战火里一场仓促的相遇。
米洛什冒险庇护他,于深陷绝境的沈知谨而言,更多的是沉甸甸的感激。
这份恩情重得压人,可除此之外,还没有滋生出更深的儿女情长。
对方是背负家国的军人,自己只是一个滞留异乡、侥幸被保全的外乡人,不该生出逾矩的念想。
接下来的几天,贝尔格莱德局势愈发紧张。
街头盘查从未间断,德军管控愈发严苛。
米洛什没有再来,只在每日凌晨,派可靠士兵悄悄送来食物与清水。
来人都是生面孔,沉默寡言,放下物资便迅速离开,不多说一句话,也不多看他一眼,最大限度规避暴露风险。
沈知谨谨记嘱托,无论门外传来什么动静,哪怕是伪装的求救与叩门,他都守在屋内,半步不出。
米洛什是在拿性命为他铺一条生路。这份仗义,他记在心里,却不能凭着这份庇护肆意冒险,毁掉对方的布局。
第四天深夜,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不同于往日凌晨悄无声息的物资递送,门外响起了那套约定好的叩门暗号:三下,停顿,再两下。
沈知谨瞬间清醒,立刻起身走到门边。
他没有直接开门,压低嗓音出声确认:“是谁?”
“是我。”
门外传来米洛什略显低沉的声音,压得很轻,满是谨慎,“准备好了吗?今夜带你离开市区。”
沈知谨心头微震,应声回道:“准备好了。”
他挪开堵门的沉重木箱,拉开一道窄缝。
米洛什眼底疲惫更重,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黑,想来这几日根本没有好好歇息过。
“今晚德军临时调防,城郊守备空虚,是出城最好的机会。”米洛什侧身进门,反手飞快落锁,动作干脆利落,“主干道全部封锁,我们得走废弃老巷道绕路,全程不能出声,不能停留。”
沈知谨看着他,轻声问:“路上风险很大?”
“有风险,但可以控制。”米洛什说得直白,“出城之后会有接应,直接去往农场。到了那里,你才算真正脱离险境。”
他目光扫过沈知谨全身,确认他装束简单,没有携带显眼惹眼的东西,才继续开口。
“有几句话,我必须再跟你交代一遍。”
“你说,我记牢。”沈知谨神色端正。
“一路上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不要抬头张望,不要停下脚步。紧跟我的脚步,我走你走,我停你停。”米洛什一字一句,说得十分严肃,“万一遇上盘查,不必开口,低头站好就够,交涉全部由我来。”
“到了农场,更要安分。农场主人伊万是我的旧友,为人可靠,但他不掺和军政纷争。你不要在他面前提起战事、军队相关的事,安安静静暂住就好。”
沈知谨认真听完,郑重点头:“我明白。我会尽量低调,不给你,也不给那位先生惹麻烦。”
米洛什见他神色沉稳,紧绷的眉眼稍稍松了些许。
“随身只带你的小包,其余东西全部留在这里。东西越少,越不容易引人注意。”
“都收拾妥当了。”沈知谨低头看了看手边简单的布包。
“好,我们现在动身。”
米洛什走到门边,侧耳静听片刻巷道动静,确认四下无人,才缓缓拉开门板。
夜色漆黑,巷中风声萧瑟,安静得近乎压抑。
“走。”米洛什压着声音,回头望他一眼,率先踏入黑暗。
沈知谨紧随其后,跟在他身后半步,垂着眼帘,脚步放得极轻。
两人穿行在破旧狭窄的老巷道,脚下石板凹凸不平,两侧墙壁弹痕斑驳。
整条路线避开所有主街,荒芜偏僻,却也处处藏着未知危机。
快要走到巷道出口时,整齐沉重的皮靴声由远及近,清清楚楚传过来。
是德军巡逻队。
米洛什脚步猛地顿住,伸手将沈知谨拦在身后,脊背绷紧,瞬间进入戒备姿态。
沈知谨立刻停步,屏住呼吸,一声不响贴在墙根,神色镇定,不见慌乱。
皮靴声就在巷口来回回荡,德语交谈的低语断断续续飘进来。距离近得过分,只要巡逻的士兵随意转头,便能发现巷里的两个人。
沈知谨心跳不由得加快,却依旧死死稳住呼吸。
他能清晰感受到身前米洛什绷紧的身体,那是直面危险时军人本能的戒备。
短短片刻,却漫长得难熬。
终于,巡逻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
确认危机解除,米洛什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周身的锋芒稍稍收敛。他回过头看向沈知谨,低声问:“还好吗?”
“没事。”沈知谨声音压得很低,眼底带着真切的感激,“方才多亏了你。”
米洛什微微颔首,并未多想,只淡淡道:“再撑一阵,出了城界就安全。”
“嗯。”
两人不再多言,再度向前疾行。
穿过最后一段巷道,彻底脱离市区封锁圈,眼前视野才开阔开来。夜色笼罩着空旷原野,远离了密集的楼房与岗哨。
路边停着一辆沾满尘土的老式旧车,车灯全部熄灭,隐在夜色里毫不起眼。一名便装青年守在车旁,看见二人快步上前。
“长官。”
“一切就绪?”米洛什沉声问。
“关卡已经疏通,可以直接抵达农场。”
“很好。”米洛什转头看向沈知谨,语气平和,“上车。”
沈知谨弯腰坐进后座,米洛什跟着坐到他身侧。司机一言不发,发动车子平稳驶离。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轻响。市区方向浓重的硝烟气息慢慢淡去,郊外寒凉夜风从缝隙灌进来,稍稍冲淡连日来的窒息压迫。
远离贝尔格莱德城区之后,沈知谨才开口打破沉默。
“已经离市区很远了。”
“农场藏在城郊山野深处,德军很少涉足那里,是眼下最稳妥的藏身之处。”米洛什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那位伊万先生,真的可以信任吗?”沈知谨谨慎发问。乱世之中,他不敢轻易放下全部戒备。
“可以信。”米洛什回答笃定,“是我少年同窗,厌倦战争,隐居农场,从不参与任何立场纷争。他不会追问你的来历,也不会向外泄露你的存在。你只需要安心住下。”
沈知谨心里安定几分,轻轻点头:“那就好。”
短暂沉默,他斟酌片刻,还是开口:“之后,你还要回到市区作战?”
“是。”米洛什语气坚定,“我的战友、我的国家都还在那里,战事没有结束,我不能退。”
沈知谨指尖微微攥了攥,语气诚恳:“市区太凶险。我心里一直很过意不去,你为掩护我,已经承担了太多风险。”
“这不是你的过错。”米洛什侧过头看他,“你只是不幸被战争裹挟的普通人。”
“可我依旧觉得亏欠。”沈知谨坦然说道,“我只希望,你在投身战斗的时候,尽量保全自己。别的,我不敢奢求。”
米洛什望着他眼底纯粹的谢意与担忧,心中了然。对方并没有生出别样情愫,仅仅是受恩之后的惦念。征战多年,这样干净坦荡的心思,反倒让他心头微暖。
“我会尽量。”他没有许下虚妄的平安诺言,只淡淡回应。
车厢重新归于安静。
约莫半个时辰,车子缓缓减速停下。
“长官,到了。”
米洛什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另一侧替沈知谨打开车门。
“下来吧。”
沈知谨迈步落地,夜色之中,一座朴素院落静静卧在果树灌木之间,与世隔绝。
没有炮火喧嚣和随处可见的岗哨,和满目疮痍的市区判若两个世界。
“这里就是农场。”米洛什轻声道,“接下来一段时间,你就在这里暂住。”
二人并肩走向院落。院门没有落锁,轻轻一推便开。院内几间平房,地里种着蔬果,一派朴素安宁的烟火气。
屋内灯火亮起,一个男人推门走出来,三十多岁,气质温和平静,不见半分战火戾气。
看见米洛什,伊万露出浅淡笑意:“你来了。”
“又要麻烦你。”米洛什语气难得松快些许。
“举手之劳。”伊万目光落到沈知谨身上,没有探究打量,只是礼貌颔首,“这位就是需要暂住的朋友?”
“他叫沈知谨。”米洛什简单介绍,“暂时在你这里避祸,劳烦你代为照拂。”
“放心。”伊万应下,“我不会多问他的过往,不会向外吐露半个字。吃住我会安排妥当,不会有外人来打扰。”
沈知谨微微欠身,态度真诚有礼:“多谢先生愿意收留,实在叨扰。”
“乱世之中,互相照拂而已,不必多礼。”伊万摆了摆手,侧身引两人进屋,“夜里冷,先进屋。房间早就收拾好了。”
走进屋内,灯火柔和,陈设简单干净,暖意驱散了一路的寒凉。伊万给两人倒上温水。
“我知道你军务缠身,不宜久留。”伊万看向米洛什,语气坦荡,“人交到我手上,我会护好他的安全,这点你大可放心。”
“这份人情,我记下。”米洛什郑重道。
伊万转头宽慰沈知谨:“你在这里不用紧绷神经,不必惶惶不安,你可以好好休整。”
“多谢。”沈知谨应声。
简单寒暄过后,米洛什清楚自己不能久留。身份特殊,在此逗留越久,越容易把危险引到这座农场。
他看向沈知谨,神色重新变得严肃。
“我不能久待,马上就要返程。有几件事,我最后跟你说清楚。”
“你讲。”沈知谨凝神听着。
“安心留在此地,不要动返回市区的念头,也不要四处外出打探战事消息。外界纷乱,与你暂时无关,你首要的事,就是活下去,保护好自己。”
“我明白。”沈知谨点头,“我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隔一段时间,我会派人设法送来消息,让你知道外面的局势。但不会频繁联络,联系越多,暴露的风险就越大。”
“知道。”沈知谨能够理解其中利害。
米洛什看着他,语气缓和少许:“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沈知谨心中满是感激。萍水相逢,对方却愿意赌上性命为自己寻一处安身之所。这份恩情,他无以为报。
“这一路,真的谢谢你。”他语气恳切,“回去路上务必小心,战场上也千万保重。我会在这里安分待着。至于我们之前说的,战争结束之后的事……一切顺其自然就好。你的家国责任在前,不必为我许下太重的承诺。”
他刻意把话说得留有余地。
相识尚浅,乱世浮沉,未来太过缥缈,他不愿困住对方。
米洛什微微一顿,随即轻轻点头。
“我明白。但我依旧希望,等到硝烟散尽,我们还能有机会再见。”
伊万识趣地退到屋外,把空间留给他们。
屋内灯火安静,两个人之间,是战火淬炼出来的一份厚重恩情,尚未滋生缠绵的情愫。
“我该走了。”米洛什收回情绪,重新变回那个冷静克制的军人。
两人一同走到院子里。夜晚的风掠过枝叶,带来草木的气息。
米洛什走到院门前,回过头再看沈知谨一眼。
“照顾好自己。”
“你也务必珍重。”沈知谨站在灯火之下,真诚说道。
米洛什没有再多言,转身走进沉沉夜色,挺拔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幽暗道路尽头。
院门轻轻合上,隔绝外面的风声。
沈知谨独自立在院中,望着紧闭的木门站了许久。
炮火、逃亡、惊险周旋,都暂时被挡在了门外。这座山野农场,是他乱世之中得来不易的避难所。
他抬手抚过衣襟内侧,那里揣着那张写着农场地址的纸条。
他心里记着米洛什的仗义相助,记着这份沉甸甸的感激。
至于未来,能不能重逢,一切都交由无常的时局去决定。
山河动荡,硝烟未散。
在此处好好活下去,静待战争落幕。至于别的,他不敢奢望太多。